第68章 一剂就能好 而且,一剂必好!……

卢监丞眼睁睁见乐瑶才与他说了没一会子话, 便又被人拉走了,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啊。

他背着手,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

那苗参军向附近的戍堡发了这么多求援的牒文, 他们苦水堡可是头一个到的,不光人来了,还鞍前马后替他安抚百姓、处置病患。这苗胖子,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把乐娘子抢走吧?

唉,乐娘子这般能干, 也让他很是烦恼啊!

捂都捂不住啊!

卢监丞唉声叹气,又瞥见远处孙砦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额上热汗蒸腾, 陀螺似的没个停歇。

他对往常一直看不大上眼的孙二郎, 这两日倒改观了不少。

孙砦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真不愧是行商的儿子, 口条顺,脑子也灵光, 做起事来又狡诈得很, 编起瞎话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估摸着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先将大圣的相声写出来吧!卢监丞又叹了口气。

这样还能省点鸡蛋。

一想到鸡蛋,他心都疼了。

说是鸡蛋, 其实里头什么蛋都有,鸭蛋鸡蛋鸟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大的少发, 小的多发, 都是他使人四处跟去牧场的农户家里挨个收来的!大斗堡仗着地势,物产比苦水堡丰饶,山谷牧场里牛羊鸡鸭都养得不少, 收这些蛋还算便利。

可这是冬日啊!

也就才这么一日折腾下来,几十贯钱便如雪入沸汤,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何谓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他出身大族,还是有些积蓄。

明日……明日定要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洛阳去,好歹让耶娘再支应些银钱来。

想当个好官可真花钱啊!

唉!不对啊,卢监丞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味来,他拍了下自己额头,他傻了不成!他又不是大斗堡的官儿!

不成,此事断不能如此含糊过去。卢监丞眯着眼,回头得叫苗胖子把银钱还些回来,就算不能全还,也得有多少还多少。

不仅是买蛋的钱,还有修茅厕的钱!卢监死也不肯去上大斗堡那雪景茅厕,要是哗啦啦一半冻上了咋整啊?

差点没给他憋死。

一会儿忙完就去要钱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不是卢监丞为人抠门,是他家与李华骏家,虽同列世家,门风却是天壤之别。

卢监丞的阿耶一向奉行玉不琢不成器,喜欢叫孩子没苦硬吃,他被他阿耶一脚踢到苦水堡,就只带了一兜银饼,还是他阿娘舍不得他吃苦偷摸塞的,身边更是一个忠仆都不许带!

不然,他也不至于上任不到半年就差点被那些恶吏害死了。

世家自有消息脉络,卢监丞也听人说过李华骏的大名,毕竟这位李节度使的次子与他不同,他是被迫吃苦,李华骏是自讨苦吃,自个偷溜离家非要来这儿的!

这位李二郎,也是出了名的阔,那金饼真当饼子花,他家是三州节度使,西北沿路不管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已打点过的自家人,根本不必等他囊中羞涩,自有人估摸着,提前巴巴地送来。

不然他那些长安才有的牡丹香是哪儿来的?

两相比较,卢监丞真觉着自己是自家阿耶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又狠狠把阿耶在心里骂了一遍,卢监丞便招手把旁边两个正往身上换艾草雄黄香囊的小文吏叫来了。

他本想使唤这两个笔下还算伶俐的小吏,依照乐瑶口述那“相声”的大意,编出个可供表演的本子。

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

……

竹板再这么打啊,您仔细听端详:

喝汤药、勤洗手,覆面扎紧别忘戴。

不信谣、不传谣,别信那野巫瞎喳喳!

信大圣,得平安,福泽传遍千万家!

……

待到春暖雪化时,咱再打板唱新章!”

卢监丞搁笔通读一遍,满意地吹了吹墨,这相声的戏文虽不足以体现他文辞万分之一,但乐娘子说了,就得要这样儿,好戏不在高深,贵在与民同乐,只要这里的百姓能听懂、能记住那就是好的。

他将戏文卷起,往腋下一夹,风风火火便去寻人。

苗参军早先已差人找来两个曾于市井卖过艺的伶人,此刻正好用上。又命手下军士寻来竹片,临时锯磨成一副简板,让几个稀里糊涂、蒙头蒙脑的伶人重新装扮装扮,又亲自盯着他们背词儿说相声唱快板。

争取一会儿就上台!

卢监丞在外头忙着写相声、排演《大圣西行记第二十回 》时,乐瑶已跟着众人,急匆匆七拐八拐,挤过一堆堆的人,大老远就听到了连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苗参军正在文吏的值房里坐着,也不怪卢监丞在心里叫他苗胖子,他的确生得富态,此时,一张团脸因剧烈的咳嗽涨成了酱紫色,油汗涔涔;两只眼泡浮肿,裹在青色官袍里的身躯胖大,每一声重咳都引得他满身肥肉不住荡漾,前襟也已被喷溅的茶水与涎沫濡湿了一片。

狼狈不堪。

他周围挤着七八个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说:“参军喝水,喝水缓缓!”结果水还没下去就咳得全喷出来;另一个说:“快,医工们上来针灸啊!今儿一早上官博士不就是针灸止的咳吗?”

旁边一堆医工闻言都手忙脚乱地涌上来,围着那颤抖的庞大身躯,战战兢兢下针,给苗参军扎得一边咳嗽一边嗷叫。

还是止不住。

一个年轻医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角落里满脸严肃、老得秃了顶,只剩后脑上还剩一小撮白发的老医工,急忙求救:“怎么办啊?邓医正!您老快来看看吧!”

那邓老医工一听这话,两只牛眼就气得瞪起来了,高高举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给满屋子的人看,气得喷着口水咆哮道:

“我都八十了!早几年就没办法行针了!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穴位不都告诉你们了!针都扎不准!你们到底怎么学成的?你们不是出师的,是太笨被自家师父赶出来的吧?”

满屋子青壮年医工被邓老医工一个人骂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缩着脖子,垂手站成一排,不敢吱声。

“咳咳咳……别……咳咳咳……别骂了……”苗参军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上……上官博士……快来了没没……咳咳咳……”

邓老医工听到上官琥的名号,脸色更黑了。

他平生从没有和别人红过脸,唯独上官琥,他最烦这人了!

这回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他是赤水堡的医正。

医正这名号本不该出现在戍堡的医工坊里,但没辙,如今的军药院医正是上官琥,而在上官琥之前执掌军药院的人,正是邓老医工。

他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赋闲在家了,去赤水堡的医工坊也是看中那儿比其他戍堡富裕,又不像苦水堡与大斗堡这般临近外藩诸胡,它靠近甘州,驻军少,平日里很是安逸,正适合他养老。

没想到沿线戍堡都出了疫病,赤水堡虽没有被波及,但苗参军广发牒文,竟然还发到赤水堡来了,赤水堡的参军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便让邓老医工领着年轻些的高医工一同前来支应。

他年事已高,车马缓行,今日方到。

到了以后,其他戍堡的医工也都到了,加上许多到处拜神的得了疫病的民众都被大圣吸引,聚在官仓隔离诊治,一切似乎井井有条,都好像没他什么事儿了。

邓老医工今儿来得巧,还顺便听了几折子《大闹天宫》《拳打麻黄精》《孙护法为民除暴,拳打镇关西》,听得颇有意趣、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要不是苗参军突然咳嗽不止,被那高医工急匆匆扯来,他恐怕还坐在前头那搭起的台子下,等着发完鸡蛋,好听下一段的大圣说书呢。

但就是把他抓来也没用啊!

他以前的确是军药院医正,可现在手抖脚抖,眼都花了,耳也背了,平日里在赤水堡看看小病,都得高医正帮着誊抄方子。

他对苗参军这咳症,即便心下有些模糊的猜测,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时,夷洲领着乐瑶几人到了。

一见有人掀帘子进来,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回头望去,一看不是上官博士,又都满脸失望地扭过头来。

“去请上官博士的人还没回来吗?”给苗参军不断顺气的小吏急得直跺脚。

“又使人去催了!”有人答道。

那小吏只好看向夷洲:“夷洲大夫,您来针灸吧!你看看,苗大人实在咳得受不住了啊!脸都青了啊。”

苗参军除了咳嗽止不住,精神倒还好,此时也期盼地看向夷洲,这人好歹是上官博士的徒弟,没有学到师父十分,总有五分吧?

“我不成的,我针灸不如凤洲,与白医工也差不多,不过你别急,”夷洲忙将乐瑶推出来,“我带了厉害的大夫来了!”

屋子里因人太多,挡住了窗子外头的雪光,乐瑶刚被推出来时,人们只看到一坨毛绒绒突然闯入眼帘。等乐瑶乖乖地站定,抬手将遮脸的绒毛领子稍稍拨开,众人才发现这是个约莫仅有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个不高,眉眼清丽,稚态的鹅蛋脸被毛帽子与风帽边缘的一圈灰鼠毛簇拥着,两颊都烘得粉扑扑的,看着年纪便更小了。

一时,除了苗参军那无法自控的剧烈咳嗽声,屋子里的人竟在看到乐瑶的瞬间安静。

白医工实在有点一言难尽地看向夷洲,小声劝道:“你是认真的吗,认错人了吧?你自己看看荒唐不荒唐,这孩子才几岁啊……”

其他医工也是这种表情,有的人甚至看了乐瑶一眼就不看了,转过身去唉声叹气的。

夷洲扫视屋内众人一眼,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发现唯有角落里的邓老医工还在眯着眼上下打量乐瑶。

他忙朝着邓老医工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恭敬道:“徒孙夷洲,拜见师公。”

邓老医工臭着脸,一脸不情愿:“别胡叫,乱攀什么关系!我和你们可不是师承一派的,少来这套!”

夷洲苦笑了一下,却也不再分辩,只转身低声对乐瑶道:“乐娘子,请。”引着她径直向那咳声不断的苗参军走去。

岳峙渊落在后头呢迟了几步才掀帘入内。

他方才听见里头苗参军咳得厉害,在门口便将臂弯里的豆儿轻轻放下,交给了身旁的老汉,沉声道:“官仓里病气重,认尸之事既已了结,你二人等便先回吧,我留下等乐娘子。”

正好老汉认完尸也想回去守着穗娘,又听豆儿小声喊这高大的男子“乐医娘的郎君”,虽有些惊讶原来乐医娘已婚配啊!但跟着也放下心来,与岳峙渊拱手道别,牵起豆儿的手。

既然乐医娘的郎君在此,他便不必在此碍事了。

一听要走,豆儿嘴撅得能挂油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岳峙渊,最终还是闷闷不乐、依依不舍地被阿翁拉走了。

阿翁总说年纪大了抱不动她了,她就得自己走回去了!外头人那么多,那她一路又得从大人们的屁股中间挤过去了,讨厌!

岳峙渊看着爷孙俩挤入人群不见了,才略整衣袖,低头跨入屋内。

里面,夷洲迎着满屋子或焦虑、或怀疑的目光,眼底竟闪过一丝与他那正气憨厚的面貌不甚相符的顽劣笑意,对满屋子的人笑眯眯地抛下两个惊雷:

“苗大人,诸位,眼前这位,便是昨日以一只手硬生生止了产妇大出血的乐娘子,也是前阵子二两附子救回苏将军的苦水堡女医。”

“我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那位乐附子、乐医娘,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医婆,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女娘。”

竟然是她?邓老医工一直半眯的老眼猛地睁大,白医工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子,旁边几个医工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面面相觑,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什么!这个小姑娘……昨日他们津津乐道了半天的神医,竟然是她?

连苗参军咳嗽着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连忙紧紧地握住了乐瑶的手腕:“咳咳咳……乐……咳咳……救救……我咳咳……”

乐瑶忙让他坐下,自己便在其身侧的胡凳上坐下,示意苗参军伸出手腕让她先把个脉,一边把一边淡定地问旁边的小吏:“你将苗大人发病前后的情状,饮食、用药,乃至起卧细节,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见乐瑶这般从容,苗参军心里也安定了些。毕竟乐瑶救苏将军和救穗娘两个危重的案例,实在太传奇了!一说她就是那个乐附子,苗参军立刻就不觉得她太年轻,反倒越看乐瑶这模样,越觉得令人信赖了。

这孩子生得多有福相啊!

他之前也以为上官博士说的神医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呢!毕竟一说神医,谁会浮现出乐瑶这样年轻的脸啊!

上官琥和乐瑶已算很熟悉了,便压根没有去多谈人家的年纪,称赞的都是医术。

都是大夫,不说医术说什么?

乐瑶救了苏将军就回去了,不知道上官琥和朱博士都对她大为赞赏,上官琥是在甘州沿线逢人就说,朱博士是在凉州一带逢人就说。

而且两人都有徒弟,两人还不约而同地将乐瑶救治苏将军的医案作为详录成册,令弟子日夜加以研习,还要写心得,要他们举一反三,顺便也将自己的蠢徒弟们都骂一顿,骂他们学了几十年不知道学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于是除了最偏僻、人最少的苦水堡,甘州出了个女神医的事情,在其他地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也就乐瑶和卢监丞这俩还不知道,一个本来就没有刻意去宣扬,一个还想着把自己的神医捂住,更不想去宣扬。

岳峙渊背倚着门边土墙,见这满屋子的人前倨后恭,嘴角讽刺地一勾,他也不上前,只是默然望着无视周遭目光,已经专心开始诊脉的乐瑶。

小吏听闻乐瑶询问,忙将自己知道的苗参军的病史快快地说来,对乐瑶也直接改口:

“回乐神医的话,参军这咳嗽是水花疮痊愈后,过了两日才添的毛病,原先只是偶尔呛咳几声,后来便愈发厉害,夜里能咳得睡不着,且都是干咳。今早上官博士来诊过,重开了方子,说是’去火汤‘,又施了针。参军服了一剂,当时便见好,人也精神了,这才起身来官仓巡视。谁想不过一个时辰,竟莫名加重,一时咳得收刹不住!”

乐瑶听得直皱眉:“方子可还在?取来我看。”

小吏忙将药方奉上。

乐瑶细看了一遍,上官博士开的是标准的去火汤药,里面有黄芩、黄连、知母、沙参、栀子。

这些药都是清热泻火、润肺止咳的,也能对上苗参军如今干咳不止的症候,加上还有针灸,所以喝下去后很快就见效了。

但为何病情又突然反复了?她心下生疑。

乐瑶现下把脉,苗参军脉象依然是濡数有力,即便吃了上官博士的汤药,湿热之象依旧严重。

那他之前到底是有多少火气在体内?

乐瑶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小吏,又追问道:“苗参军此前所患水花疮,是何时发作?起疮之时,可曾发热、瘙痒、精神困顿?”

白医工听乐瑶忽然追究起之前水花疮的病症,不禁和旁边的陈医工悄悄说:“苗参军身上疮痂都落净了,还问这个作甚?”

陈医工摇摇头。

他们都给苗参军把脉、看过舌苔,三四个医工都是一样的意见,认为苗参军咳嗽是外感风热,所以脉象才会显得湿热郁滞,这和水花疮是完全没关系的。

水花疮得过一次,终身便不会再得,绝不可能是复感痘疮。

其他医工也窃窃私语。

他们之所以束手无策,主要原因还是在苗参军吃不下药,一吃就吐,不然可能早就好了,也都轮不到这个女医来看了。

陈医工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女医其实也不大服气,但鉴于她刚救了个大出血的产妇,名声正盛,面上不敢表露,只是在心里暗暗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敢用附子而已么?

不过仗着胆大擅用猛药罢了,真论医术根基,未必如何了得。

何况此女瞧着好似人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这般野心勃勃,也不知怎的竟能攀搭起上官博士,竟能令堂堂军药院医工也四处替她吹嘘扯旗!

倒是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邓老医工见她问诊很是仔细,背着发抖的手,走上来几步,若有所思地看乐瑶观方把脉、询问病情。

小吏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乐神医,参军大人染上水花疮,约是六七日前的事。您说的发热、瘙痒、精神萎靡,样样都有。起初两日,参军几乎起不得身。后来服了庞大冬庞医工开的温敛汤,倒是格外见效!当日便不再出新痘,已有的痘疮也很快破水收口,隔日热退,精神便见好了,这便基本就好了。”

水花疮三四日就好?

乐瑶蹙着眉头,水痘这种病,病程大约在十四日,就算再强健的体魄,也得七八日才能好全。何况庞大冬开的这个温敛汤,里面有干姜、高良姜、白芷、白蔹、少量连翘,整体药性偏温热燥烈,虽能快速收口退烧,对水痘的症,但对苗参军的体质而言,药性也太热了!

乐瑶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明白了!

苗参军体态丰腴,即便服用了上官博士那般大剂量的清热泻火药,脉象依旧濡数滑利,这只能说明,在服用上官博士的药之前,他的体质便是极为湿热的。

且这等程度的湿热,绝非一朝一夕而成,所以,上官博士的药没错,错的是庞大冬。

他最初只想着快速治好苗参军的水痘,就用大热药退烧、强行收口,其他人或许吃了无事,但苗参军这样的体质再吃这种大热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导致邪毒内陷、湿热更盛,循经上扰咽喉,出现喉头水肿、水痘残留,同时湿热郁肺,肺失宣降,引发干咳。

无痰是也是因湿热郁闭,津液不能上承成痰。

不是风热。

而且,水花疮也不一定是好了。

“取油灯来,近前照亮。”乐瑶对小吏道。

立刻有人将一盏油灯举近。

“参军,请尽力张口。”乐瑶又道。

苗参军依言试图张嘴,可喉头稍一牵动,便是更剧烈的呛咳,口鼻齐张,唾沫星子混着泪花飞溅,根本无法配合。

乐瑶只能道一声冒犯,取过一双未曾用过的干净木筷,吩咐道:“夷洲,按住参军肩臂。”

夷洲虽不明所以,仍立刻照做。

乐瑶动作快而稳,一手用木筷轻巧而坚定地压住苗参军的舌面,另一手用帕子垫手,强硬地抵住他的上颚硬是不让他闭嘴。

咽喉深处的状况瞬间暴露出来。

夷洲和白医工靠得近,也踮着脚凑过去一看,两人一看,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喉间发出惊疑的短促气音:“咦?”

“怎会如此?”

于是其他人也赶忙凑上来想看清楚。

苗参军被压着舌头,直想干呕,又想咳嗽,差点没憋死。

“都看见了吧?”乐瑶松开了筷子。

苗参军顿时天崩地裂地大咳起来。

众医工此时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苗参军的咽喉深处不仅红肿,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疮。

他的水痘……竟然根本就还没好!

这太奇怪了,除了乐瑶,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苗参军表面上看着所有的痘疮都已结痂、掉痂,在咽喉深处竟然还有!而且,若不是压住了舌头,即便张大嘴也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没看到。

其实也想不到要去看,望诊辨咽喉,常以喉核、咽壁为要,而且,风热外感本就有咽痛、喉核红肿、咽壁充血、干咳少痰的典型证候。

因此,他们都诊错了方向。

乐瑶道:“苗参军原本得了水花疮的热邪没散,又被温热药闭在了体内,这已是闭门留寇,又因藏在咽喉深处,藏得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都以为是风热才导致咽痛、干咳,这便是只想着对症,没把体质、余毒、脏腑气机串起来治,才会如此。”

她话中并无指责,只是正常陈述。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都比厉声质问更让部分人如坐针毡。

陈医工脸色是最差的,尽管他在心里瞧不起乐瑶没人知道,但还是觉着乐瑶这话像是专门刺他似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与不服,往前挪了半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话里话外却隐隐带刺:“乐医娘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等医术浅薄,却不知,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施治?苗大人如今痛苦不堪,不知乐医娘用几剂药,能让他止咳啊?”

水花疮内陷在咽部,这可比外感风热更难治愈,陈医工就是故意拱火。

乐瑶看他一眼,淡淡道:“一剂就好。”

陈医工一僵:“什么?”

白医工嘴角也有点抽抽,觉着这个小医娘虽本事大,但也太轻狂来吧,摇头:“乐医娘,您也看到了,苗大人如今咳势如此之急,汤水难进,饮药即吐,这如何一剂就好?不如还是先针灸吧!”

先施针镇咳,徐徐图之啊!

乐瑶认真回想了一下俞淡竹那欠揍的表情,鄙夷众生地扫了眼所有人,坚持道:“不,就吃药。”

“而且,一剂必好!”

“……”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呆滞。

唯独靠在门边土墙上的岳峙渊,垂下了眼帘。

他不禁微微笑起来。

乐娘子明明洞悉了那些隐晦的恶意与试探,却不生气也不说破,那模样压根便没想认真应对他们,反倒像……

故意拿着根草穗,在逗弄几只奓着毛、虚张声势的小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