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静, 风寂,药铺子里的茶炉子咕嘟嘟。
乐瑶在里头探望穗娘时,岳峙渊就这么别扭地屈着腿, 坐在那只小得可怜的小板凳上,与趴在对面高高柜台上的豆儿,大眼瞪小眼儿。
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着一颗糖,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 短胖的手脚四下划拉着,一个劲儿地和岳峙渊搭话:
“乐医娘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个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还能干, 它可会放羊啦!”
岳峙渊:“……”这孩子可真会聊天。
“乐医娘的郎君, 你真不吃饼子么?那你爱吃什么?我告诉你, 我最最最爱吃糖了,但阿翁说, 吃多了坏牙, 我的牙本就爱打架,它们关系不好, 阿翁就说,要正月里过大年才给我买。”
说着还龇牙给岳峙渊看,她有个虎牙, 挤着另一颗牙冒出来了, 豆儿敲敲那颗牙说:“你看,它老跟下头那颗邻居牙打架!还老爱塞菜叶子。”
怕岳峙渊看不见,她非常努力地龇了又龇, 鼻子都皱起来了。
岳峙渊:“……”看见了看见了,俩不和睦的牙。
“乐医娘的郎君,你能这样儿龇牙给我看看么,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总笑话我,说天底下就我长歪牙。”
岳峙渊:“……”婉拒了。
“乐医娘的郎君,你几岁啦,我五岁半了!我明年就是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大大后年九岁半,唉?” 她算着算着,小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我怎么老活不到整岁呢?”
岳峙渊:“……”要不你晚半年再数呢?
“乐医娘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着都比我站着高,那你站起来指定能比那柜子都高,我以后也会长高点,我要长得那么那么高。” 她把手臂拼命向上伸,仿佛要摸到房梁,“比天还高!”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的不说话啊?我就不一样了,阿翁就老说我,我要是有半个时辰不说话都能憋死!”
“乐医娘的郎君,你怎么站起来了?你是要去茅房吗?你怕吗?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胆儿大,我就经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说怕厕鬼从屎里伸出手来挠她屁股,我说,那这鬼真厉害,还能藏在屎里!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爱放臭屁,他在屋里放个屁,我大老远就熏跑了!”
“……”
岳峙渊刚腿坐得有点麻了,想站起来动弹动弹,现在一听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话,立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儿张口闭口的“乐医娘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红,还时不时往后堂关紧的房门看去,心中惴惴,只盼里头的人千万别听见。
这孩子是真能唠啊!
豆儿毕竟还小,在两个双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里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从上到下,哪个不疼她?麦儿这个做阿姊的,更是处处护着。大斗堡附近东山谷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麦儿平日里最好脾气,但你若是敢欺负她妹妹,她能给你打吐咯!
豆儿自然就养出了这么一副唠唠叨叨、能和世界万物都说话的性子,对着风能说,对着草能说,能给羊劝架,能跟两条狗开大会,就是路上不当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嘱咐一句:“飞咯!”
更何况,娘已经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边,她很容易便开心了起来,可眼下人人手头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里头照顾阿娘,没人得空应她。
她其实是被麦儿支出来看药炉子的,可守着个咕嘟响的泥炉子,有甚意趣?闷得慌,正好遇上岳峙渊这么个活生生、又不赶她的大人,这话自然就像车轱辘一样地冒了出来。
就在岳峙渊都快招架不住豆儿的时候,里屋的门总算开了,先前有个匆匆进去的医工,边说着话,边引着乐瑶与老汉走了出来。
岳峙渊肩头一松,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处去?带我去罢!”豆儿也欣喜地从药柜上溜了下来,一把抱住老汉的大腿撒娇。
岳峙渊目光悄悄扫过那老汉。
他自然不认得,但方才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爱放臭屁”言犹在耳,他嘴角克制地抿了抿,视线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汉揉揉她的脑袋:“外头风紧,寒气重,你莫去了,进屋里陪你阿娘她们罢。”
他可是去认尸的,怎么能带孩子去?
豆儿苦恼地说:“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说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说话,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汉佯装板起脸,瞪她一眼。
豆儿便抱着腿,扬起脸来讨好地讪笑。
要不她怎么会被赶出来看炉子呢。
看着这奶乎乎的小脸,老汉那装出来的气儿瞬间也消了。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笑着去拉豆儿的手:“没事儿,让她跟着我去寻卢监丞去,这样可好?”
能打败亲闺女的,唯有亲闺女生的亲闺女,没法子,看着外孙女儿总像在看小时候的闺女似的,那怎么能不溺爱呢?
隔辈亲,就是一条回溯的河流。
爱也是有叠影的。
豆儿听乐瑶愿意带她去玩,顿时一蹦三尺高,立刻抛弃了老汉,转而去抱乐瑶的大腿了,小胳膊摇晃着,谄媚的话如流水:“乐医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连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儿都好!”
乐瑶前头还听得忍俊不禁,后面就疑惑了:“什么郎君啊?”
豆儿刚要说,岳峙渊下意识重重咳出声来:“咳!”
乐瑶闻声抬眼望去,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岳峙渊一股脑忘在了外间!她在里头忙碌,估摸着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他竟一直在外面无声无息地等着。
她忙将豆儿从身上薅下来,走到岳峙渊身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渊只摇了摇头:“无妨。”
乐瑶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又见他未佩戴鱼袋便更加放轻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都尉若有军务在身,尽可自便。我现下已无碍,腿脚便利,稍后还需去寻苦水堡的卢监丞,不敢再劳烦都尉相陪。”
岳峙渊撇开眼:“军务昨日便已料理得当,营中还有华骏处置,不忙。此去官仓路虽不远,但雪厚天寒,你刚好些,我护送一程罢。”
乐瑶便只好应了:“多谢都尉了。”
豆儿溜过来,不客气地站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没听见,但远远瞧着,怎么乐医娘与她自家的郎君说话这么生疏呢?阿婆阿翁这么老了都还爱拉小手呢!
他们不是一块儿睡觉觉的么?
乐瑶若是知晓豆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在想什么,只怕能以头抢地,但她并不知晓,几人便寻常地出了药铺,一同往官仓行去。
街巷覆着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响,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声音。
叫冷风一吹,乐瑶即便已裹成了兔狲,却依旧能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彻骨,将豆儿的小手也拢得更紧些。
路上,夷洲还对乐瑶道:“乐娘子,还有一事,师父特命某转告。”
夷洲看着三十出头,是个端正的国字脸,说起话来一派正气。
“大斗堡那边,有意寻一块风水宝地,专设一处’大圣庙‘。”
乐瑶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夷洲接着道:“说是庙宇,其实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称,大斗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届时或会泥塑玄奘法师与……齐天大圣的佛像。”
说到此处,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动。
“此外,还要加上您与孙护法二位,才算装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斗堡的苗参军说了,会另外给您和孙大夫取个法号,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这样便无人知晓是你们了。”
夷洲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说一句便略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将话说到最后:
“顺带,苗参军还想将齐天大圣护持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故事,编成傩戏杂剧,逢年节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传扬……呃,传扬善医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这些蛮荒百姓。 ”
乐瑶哭笑不得:“……能帮上大斗堡就好。”
她刚刚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和孙砦就算了,反正他们俩都是无名之辈,就是……不知长安的玄奘法师若是听闻了这《人民的大圣》的剧目,知道他远千里之外的边陲戍堡竟还有个庙供奉,还多了个叫齐天大圣的徒弟,真不知会是什么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紧的。”把大圣的事儿说了,夷洲总算能说些正经事了,松口气,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势非同小可。几个戍堡连同甘州军药院,欲联名上表朝廷,详陈疫情及应对诸事。我师父的意思,是想将乐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绩,也一并写入表文之中。不知……乐娘子可愿?”
乐瑶笑道:“上官博士总是不忘为我等微末之人张目扬名,如我的伯乐一般,我唯有感激,岂有不愿之理?还请转告博士,乐瑶拜谢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独岳峙渊,目光静默地从夷洲面上掠过。
乐娘子心思单纯,对官场上曲折隐晦处的猫腻所知尚浅,只当上官博士此举全然出于善心。实则是此番疫病声势过剧,更牵涉吐蕃细作、巫蛊谣言诸事,仅大斗堡一处,折损的军民便已不少。
这联名上表,多半是请罪之章,而非请功之表。
至于为何要专门将乐瑶写进表中,不过是因乐娘子是这一场祸事中难得一桩可书的功绩,如此呈报长安,不容易被责骂罢了。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上官琥虽有小心思,有时也太过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还算用心,不乏是一个良医,且此事于乐娘子将来脱籍平反,也算有益。
两厢便宜。
岳峙渊便没有吭气。
豆儿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路让乐瑶牵着,夹在乐瑶与岳峙渊之间,小嘴便没停过,嘀嘀咕咕,时而还能与道旁被埋得只剩个脑袋的拴马石同情地说两句。
但因她长得太矮了,经常被积雪拌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回回都是岳峙渊眼疾手快抓住后领子给她提溜回来。
岳峙渊身量极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儿直接腾空了。
四条短手短腿在空中扑腾,这孩子也不怕,还咯咯笑,但放下来没两步又绊了。见乐瑶也被她吓得走两步便要喊一声当心,岳峙渊实在看不下去,就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干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着。
豆儿骤然登高,先是惊喜得呀了一声,之后紧紧抱住岳峙渊的胳膊,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哇哇哇地惊叹不绝。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云似的!”豆儿高兴得屁股扭来扭去,还和旁边忍笑的乐瑶说,“乐医娘,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边走,一边数他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前年还是三个,今年变成五个啦!一年比一年多!”
乐瑶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这孩子的大脑门,心里微酸:这傻孩子,这衣裳上的补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汉:“……”
他被豆儿说得,下意识捂住屁股,老脸都窘得发烫。
这混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老汉尴尬之余,还偷瞄了一眼乐瑶,心下惴惴,生怕被乐瑶发现豆儿是个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阵子,再走几步路就能被退回来!
乐瑶却很喜欢豆儿,揉揉她脑袋,又逗她玩,要挠她痒痒,她就在岳峙渊怀里像只胖蝉似的大笑蛄蛹,惹得乐瑶也笑。
连岳峙渊眉眼都温柔下来。
倒惹得前头带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儿瞥了好几眼。
怎么看起来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阵,乐瑶愈发觉着豆儿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纪太小,周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所以总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的。
她小时候也挺爱自言自语的。
岳峙渊则静静地垂着眼看乐瑶逗孩子玩,她的侧脸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起初他和乐瑶中间还有豆儿隔着,并不算太近。
自他将那孩子抱到臂上,乐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头,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冬雪的细小晶莹。
她怕豆儿玩闹太过栽下去,不时就会抬起手虚拢着,那纤细的指尖便也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与手背,痒痒的。
风送来了她身上草药的味道。
又一次被触碰,他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乐瑶并未察觉岳峙渊此刻心绪有异,在她印象里,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与乐瑶去看不冻河,仅有她们二人,他偶尔还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一旦置身人多之处,便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当然,以他的身份会出现在这里,本已很奇怪。
老汉和豆儿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佩鱼袋,也没有穿武官甲胄,里面那层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细看,与寻常武人无异。
倒是夷洲,身为上官琥的弟子,见识多些,虽不敢确定,却也觉此人气度沉凝,绝非等闲,出门前便恭敬地执礼相待。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官仓门口,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虽然夷洲只说让他来认尸的,但老汉知道自己对那混账拳打脚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着实不轻。
万一他被冻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么办?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断,只是忧心忡忡,那位苗参军,会不会因此将他捉拿下狱?
倒不是怕担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穗娘卧床,老妻年迈,四个孙女儿嗷嗷待哺,全指着他这老骨头支撑。他若入了狱,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没了活路。
乐瑶则是惊讶官仓门口都这么多人!
更别提里面了,里头更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仓,形制粗犷,空间却极为阔大。屋顶由数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墙体是厚实的夯土,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单薄的阳光透窗而来,会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仓内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几层,隔离的病患都集中在两扇门的后段仓房,里面铺了干草和苇席,还有医工专门照料。
其他的都是来领鸡蛋的!
靠北的一个专用来称粮食的大称台上,正坐着头戴鸟毛、身披牛皮袈裟、盘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围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称台两边全是曾监牧带来的解差,每当有人奋力挤到台前,便示意他单独到大圣跟前来。
每当此时,武善能便会微微睁眼,道一声“阿弥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钵里的清水,高深莫测地朝来人身上弹洒几下,再叽里咕噜念两句无人听懂的“梵语”吉祥话。
这便算完成了大圣赐福。
得了“赐福”的人,顿时满脸红光,会被孙砦赶到另一边下去,那边,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开交,仔细询问每家病人的具体情况,随后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据记录分发对应病症的汤药包,以及那诱人的两枚鸡蛋!
领鸡蛋都得带传验来,登记上户籍,免得有人冒领多次。
乐瑶低头扶了扶额头,看来孙砦迟迟等不到她来下回分解,又硬着头皮继续发鸡蛋了。
身边也不知多少人冲了上去领鸡蛋,乐瑶被挤得七荤八素,还是岳峙渊极快地站到她身后,他高大得如一堵墙,为她挡住了身后涌来的人潮,她才不至于随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刚来大斗堡那一晚,乐瑶还觉得堡内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鸡蛋的诱惑之下,她才知道这里竟住了这么多百姓,甚至有人为了排队先后,已是大打出手。
豆儿也张大了嘴,她依旧坐在岳峙渊胳膊上,能将整个官仓尽收眼底,也是无比震惊:“这么多人啊!比赶大集还多!”
夷洲在众人前头,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时也找不到师父上官琥在哪里。
看了半天,才瞧见一个正欲外出的小吏。问明方向,那小吏朝官仓最后头的门一指:“上官博士卑职不知去了何处,周司曹和苦水堡的卢监丞,倒是都在后头那片空地上忙呢,他们刚刚还在看仵作验尸。”
夷洲便领着众人先过去认尸首。
官仓后门外是片背阴的空场,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料,此刻积雪未清,只能看到几块被雪覆盖的篷布。
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裹卷的尸身,被直接丢在雪地上。卢监丞带来的几名文吏,与大斗堡仅存的周司曹,都捂着口鼻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神色嫌弃得紧。
见夷洲引着乐瑶等人匆匆而来,几人如释重负,连忙招手。
“在这里!”
卢监丞一眼就瞧见了乐瑶,忙不迭地迎上来,扯着她的袖子就往旁边背人处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邀功的神气:
“哎哟我的乐娘子!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晓得,我与孙大夫两个把八辈子看过的传奇话本子里的桥段都快掏空了,这才勉强把这大圣的场子给撑住!差点都叫人问露馅了!”
乐瑶想起路上所见那荒诞又热烈的场面,不由讪讪一笑:“实在是……辛苦卢监丞了。”
“说辛苦也不辛苦。”
卢监丞话锋一转,眉头又舒展开些。
“不过你这招大圣加鸡蛋,着实管用!眼下这些百姓算是暂且安抚住了,让喝药就喝药,让他们去疫人坊隔离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势头我估摸着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乐瑶点点头,正是要这样呢,不然鸡蛋白给了。
卢监丞凑得更近些,怕叫人听见,极小声地道:“只是这经还得接着往下念啊,那些百姓爱听极了!回头这后半截大圣西行记,可全指着你了啊!你听苗参军说的了么,他想让人排几出大圣的杂剧,我觉着甚好,我们就不必亲自上台演说了,毕竟我们还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乱编些桥段出来,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乐瑶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了个更损……啊不是,更见效的法子,她小声道:“排戏耗费的时辰长,我有个更简便、更能让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说书法子……叫相声,中间还能穿插点儿快板……”
卢监丞:“我竟从未听说,细说!细说!”
“就是……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然后穿插一段唱,竹板那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齐天大圣,本领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这边,卢监丞正与乐瑶叽叽咕咕地低声商议后续,那头,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员上前,准备掀开草席让老汉辨认。
方才卢监丞一把将乐瑶拉走,岳峙渊目光便也随之望了过去,默默地注视了许久。
直到周司曹这边要认尸,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转过身,驮着豆儿朝乐瑶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两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隔开这孩子的视线。
豆儿浑然不知那边躺着的是谁,还天真地拢着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说:“乐医娘的郎君,我……我能骑到你脖子上去么?我想试试,我如今这么高了,能不能够着那边杆子挂的灯笼!”
岳峙渊:“……”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眼乐瑶的背影,略微思索了会儿,还是微微俯身,双手将这小豆丁举高,利索地驮在肩上去了。
“哇!”豆儿刹那欢呼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那点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灯笼吸引,再也不回头去看,只顾着指挥岳峙渊往左挪挪、往右挪挪,专心伸着两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够灯笼。
老汉回头看了眼豆儿,才飞快地伸头去看草席上的尸。
人已经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脸上脖子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腰上也有他踹的伤,浑身都冻得青紫。
他心头一紧,慌忙转向面色严肃的周司曹,急急解释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没错!可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恩断义绝了!他身上的伤……是草民打的,草民认!他差点害死我闺女,我一时气昏了头才动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无关啊大人!草民没下死手,他后来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摆摆手,打断了他慌乱的辩解,语气倒算平和:“不必惊慌。仵作已初步验过,此人是冻毙无疑。庞医工今日也在,顺道替你作了证,那人的确不是你打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让小吏将整个草席都掀开给老汉看,尤其是凌乱的裤头和那异常的突起的褶皱。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从那个’紫云仙姑‘家里出来,药性发作,神志昏乱,边走边脱衣裳,才倒毙在这风雪里的,显然与你无关。如今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头你找个人来,将这尸首领回去处置便是。”
老汉刚如释重负,一听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来,哪里还愿意给他收尸,呸!他配么!他便哎呀哎呀地搓着手,很是为难地模样:
“大人,他家是三代单传,父母也已故去,几个堂亲隔得远,平日也没什么走动。如今我们两家已断了干系,再插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您看这样行不,我托人给他那远房的堂伯父捎个口信去。这人,能不能先暂放在义庄?等他们自家来领。”
周司曹也无所谓,这类无人认领或亲属推诿的尸首多了去了,公事公办道:“随你。只是按规矩,义庄只暂存十日,逾期不来,堡中便会差人拖到戈壁滩上处理了,届时若是寻不回,或是叫野狼秃鹫啃得残缺,可莫来衙门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汉脸上挤出一个面对大人物惯常露出的、讨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们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谁?就按大人说的办。”
如此,这桩事便算草草了结。老汉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木案边,在文书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远处的板车。
顺手就结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几人神色匆匆地挤开人群奔来,老远便冲着夷洲焦急挥手:“夷洲!可算寻着你了!快,快随我们去看看!苗参军情形不妙!”
夷洲回头一瞧,也问:“白医工,我师父呢?”
其中一人是个麻子脸,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飞快地说了情况:“今儿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营里给苗参军针灸看诊后,参军的病情明明见好了,都能起身来官仓这儿巡视了。上官博士这才放心回大营的医工坊继续帮忙坐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谁知,苗参军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药汤全呕了出来!且连续剧咳不止,我们几个什么手段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马去大营请上官博士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哪回得来?正好你来了,赶紧去瞧瞧吧!”
夷洲一听,不敢怠慢,忙招呼乐瑶、岳峙渊等人一同过去。
几人一齐往回挤,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医工也碰上了,他们又边走边问:“对了,上官博士不是让你接个厉害的医婆来么?人呢?你怎么带了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过来?”
那人看来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准地将乐瑶忽略,甚至怀疑了老汉是不是女的,都没有怀疑他嘴里那个医婆就是乐瑶。
乐瑶微笑不语,她都很习惯了。
哪来的医婆啊?夷洲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陈医工,这位金老伯是苗参军身边周司曹唤来认尸的苦主。这是他的小孙女。这位……”
夷洲介绍到岳峙渊卡了壳,抬眼看向他。
岳峙渊见乐瑶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听到这话目光反而淡淡掠过远处,根本无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简扼道:“路过,稍后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这位仁兄顺路而已,一会儿就走了。”
麻子脸心急得很:“那医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乐瑶,为双方介绍:“不是医婆,我师父说的是女医啊!正是这位,她便是我师父所推崇的那位女医,乐娘子。乐娘子,这位是马面堡的白医工、赤水堡的高医工、山丹堡的陈医工……”
之前苗参军到处求援,这几个医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后才赶来的。
乐瑶微微一笑,拿出从朱一针和上官博士那里学来的一点点人情世故,颇有江湖气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脸的白医工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毛乎乎的披风和帽子里的年轻小女娘,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说他认得一个很厉害的女医时,并没有说乐瑶的年纪,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发、经验丰富的老医婆。
没想到却来了个小姑娘!
“诸位医工,莫要发愣了,还不快来!苗参军都咳血了!”后头又急哄哄地奔过来一个小吏,打断了众人的呆愣。
于是众人也顾不上乐瑶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医婆还是年轻的女医,忙先往苗参军歇息的地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