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 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 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 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 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 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 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 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 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 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 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其实先前出血昏迷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像沉在漆黑的深水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唯有几次被灌下附子汤时,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但能隐约听到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能听到乐瑶在拼命救她、呼唤她,听到了阿耶悲怆的哭骂,当然,也听到了自己郎君说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话。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她醒来后,又听耶娘含泪复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这条命能救下来是多么不易,更是对乐瑶感激不已,甚至对这个比她年岁模样都小不少的医娘生出了好些依赖之心。
见着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没有乐瑶,没有她为她接生、当机立断堵住血口,没有她一次次不肯放弃地坚持,那些男大夫,碍于那些世俗礼法,大约是不敢进来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喝汤?哪里还能和耶娘、豆儿麦儿见面!
乐瑶见她能知饥渴,能吞咽,肯主动进食,心下大慰。上前为她搭脉时,又瞥见旁边矮几上摞着一叠墨迹犹新的药方。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细看。
处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写的,字迹一板一眼,横平竖直,记录得极其详实工整。一张纸上,抬头先列着开方的时辰,接着便是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每一味药的剂量、煎法、服用的时辰、忌讳,也都清清楚楚。
这般清晰的医案记录,让乐瑶看了,只觉思路清爽,满心舒畅。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挠什么头呢!
这精明小老头儿还挺凡尔赛。
乐瑶一页页翻过去,更是发觉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来穗娘醒转后,上官博士并未松懈,又趁着她脾胃稍开、能纳药食之际,接连开了数剂调理的方子,或益气养血,或宁心安神,或温经通络,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来喝汤的模样。
大出血后产妇的补养核心是补气养血、化瘀生新,要优先选用温性食疗和经典中医方剂。他继续以大剂量的当归补血汤固守气血的根本;见穗娘出现恶露不畅、腹中隐痛,便及时加入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这几味药养血化瘀、温经止痛。
等穗娘出现又失明、头晕、狂躁、子宫收缩乏力且还缓慢下垂等症状后,他毫不犹豫换方,指挥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时开出加减补中益气汤,借柴胡、升麻之力升举阳气、固摄气血,防止脏器进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气稍复,能进流食,食疗便立刻跟上。这锅香气四溢的黄芪当归炖鸡汤,便是上官博士给穗娘开的。他让老汉去阎婆子家买了两只母鸡过来炖,母鸡肉温中益气,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养血和营,粳米健脾养胃。
鸡肉炖烂后,撇掉油,只喝汤,不吃肉,就能以药食同源的方式,补气养血、避免产后气虚下陷导致的头晕乏力。
此外,以针灸艾灸温通经络,推拿手法助气血运行,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
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
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
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抬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
“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
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
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
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
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
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 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上官琥说完,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
穗娘忙追问道何为锦旗。
上官琥便笑着分说了明白。
之前乐瑶救了苏将军,给甘州的一家济世堂讨了一面锦旗,可轰动极了!那李华骏办事自然也是花里胡哨、大张旗鼓的,不仅让岳峙渊的几个亲兵抬着绕城三圈,还敲锣打鼓,沿街丢爆竹,惹得满城百姓都挤出来瞧热闹。凡是有人问,他们还会高声宣扬济世堂赠药救人之事。
最后才送进了济世堂。
那济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后回过神后,立刻将那锦旗高悬在他诊案后的正堂墙上,但凡有病人来,都先不忙着看病,得先听他吹嘘一番自己的师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药是怎么救了苏将军的。
这才几天功夫,那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头一份热闹的医馆。
上官琥虽已一把年纪,又是军药院的医正,但他都还没有收过这玩意儿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着想着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辈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给他送金银财宝,不知道送点牌锦旗呢?还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师坐堂这么些年,也不晓得替师父张罗一个。
瞧瞧人家乐娘子,还给自己的师兄要!
虽然上官琥也纳闷呢,这乐医娘怎么就变成那济世堂老大夫的师妹了。他怎么记得这济世堂在甘州开了几十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锦旗是什么后,早便开始预备了,他们虽买不起锦缎,但这份救命的恩情,岂能不报?老汉当即便决定了:做!不仅要做,上官博士、乐医娘、庞医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这位医正大人对外口径极严,有人探问时,他只说:“是乐医娘主事,阎婆子帮手。”将一切功劳归于乐瑶,巧妙地暂时瞒住了一切。而那个阎婆子,因为穗娘接生一事传开,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户人家捧着钱来预定时日,排着队请她接生,阎婆子倒也顺杆爬,顺势就做起了稳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汉也机灵,趁着阎婆子高兴,立刻说,当即提出让两个新生的小囡认她做“干婆婆”。阎婆子也算看着穗娘历经了生死,两个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喂的,就应了。
便也守口如瓶。
庞大冬呢,本来很想吹嘘一下自己帮着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功,若传扬出去,说他庞大冬如何协助上官博士、如何与乐娘子合力救回垂危产妇,那该是多大的名声?说不定立刻就能在这大斗堡被奉为神医。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一则,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实际贡献,抓药煎药、跑腿打杂是真,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几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缩。这么吹嘘起来,未免底气不足,若被细问,反而露怯。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琥就在这里!这位可是能决定他能否进入军药院的关键人物。在上官博士明显有意将功劳归于乐瑶以保全病家名声的情况下,自己若跳出来争功,岂不是显得不识大体、急功近利?万一惹恼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诠选机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
“罢了,名声是虚的,前程是实的。”庞大冬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终于忍住了内心的那一点点遗憾。
昨日乐瑶被岳峙渊捡回去时,风声便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好些人来瞧热闹,他不仅没提自己,真有人问起时,也顺着上官琥的口风,只说自己如何拳打麻黄精,如何热心供药,连人参都不吝啬。
话头一转,便开始夸赞自家生药铺的药材如何道地、齐全,给自家的铺子好好宣扬了一番,倒也不算亏!
乐瑶听着老汉的决定,有些惊讶:“你们要来苦水堡?”
老汉点了点头,头也跟着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乐瑶,只一味磕头,说一句磕一次:
“我们已经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该、也没脸再张这个口……可、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安啊。”
乐瑶在老汉跪下的时候就想拉他起来好好说,但这回老汉怎么都不肯起来,紧紧埋着头,对乐瑶恳求道:
“乐医娘,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跟您学医!”
穗娘惊呼:“阿耶,你别说了!”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贫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汉却像没听见女儿的劝阻,牙关紧咬,将自己憋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经了穗娘这事儿,老汉我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为啥叫闯鬼门关?就是因为这世上,像您这样的女医,太少、太少了啊!这两个丫头,留在家里,跟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无非是放羊、捡柴,到了岁数,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
老汉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那些生了好几个儿的,不会懂我这心思。但我生了两个儿都夭折了,另一个闺女远嫁,只剩穗娘一个在身边,竟还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我这个当阿耶的,真是没用啊!我不想豆儿、麦儿,将来也跟她们娘一样,一辈子只能指望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男人是个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自个就是男人,那就没几个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
“您……您留下她们吧……”
“您别看她们年纪小,其实她俩能吃苦,能干活儿,吃得也少!豆儿机灵,麦儿稳重,没人教就会数数,我家的羊群,交到这俩孩子手里,从没丢过一只!她们跟着我老汉放羊,那都是耽误了!”
老汉说完,又重重一磕头。
站在一旁的麦儿,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为何要这么求,是为了给她们俩谋活路,也是为她们娘谋个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还没报答又请让人收下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乐瑶。
乐瑶叹了口气。
“阿叔,您先起来,我们好好说。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瞒您说,我也想多带出几个女弟子。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不大中听,但您别往心里去。”
乐瑶得慢慢地与他们说清楚。
“第一,阿叔,我是个流犯,从长安发配过来的。豆儿麦儿若真拜我为师,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她们跟了个’流人师父‘,名声上或许会受累。”
“第二,正因我是待罪之身,在苦水堡医工坊当差已属不易,并无权自行收留外人。此事,必须得到卢监丞的首肯。”
“第三,即便卢监丞应允,”她目光温和地扫过麦儿,“学医并非易事,需要天赋、耐性与恒心。若我真收下她们,教了一段时日,发现她们不适合此道,我会将她们送回来。到那时,还请阿叔莫要失望怪罪。”
老汉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异或退缩之色,反倒笃定道:“小娘子的话我明白了,您虽是流犯,但老汉我却相信以娘子的医术与仁德,绝不会埋没于此!至于流言蜚语……”
他苦笑一下:“我们一家子听得不少了!”
“最后一条,老汉也知晓道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后她们若有出息,是娘子的恩德,是她们自己的造化;若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被送回来,也只怪她们不争气,怪不到娘子头上。”
乐瑶有些惊讶老汉竟十分明理,再看看麦儿,那孩子下意识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虽没敢说话,但眼里亮堂堂的,格外坚定地看着乐瑶,两只眼分明也写着“我一定会争气的!”
她便也有些心动。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若老汉一家真要迁往苦水堡,卢监丞那里或许真可以争取争取,苦水堡本就人丁稀少、人手不足,或许还可以给穗娘、老汉几人安排些堡内的杂役活计,或是分配些可以垦种的荒地。
乐瑶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此事能成,倒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老汉一家能在苦水堡安顿,减轻求生压力,穗娘得以安心静养,豆儿麦儿既能学艺,也不必与母亲分离。
“阿叔,既然如此,此事便等我回禀过卢监丞再说,若他应允,我定会尽心教导豆儿和麦儿。” 乐瑶松了口。
虽未得到百分百的承诺,老汉脸上也已绽开如释重负的喜悦,眼中泪光混杂着感激。他连连点头:“诶!诶!一切全凭娘子安排!无论成与不成,老汉都感激不尽!”
对他而言,已为孙女的未来拼尽全力争取过,便不会留遗憾了。
穗娘低着头,捂着脸,已不知要如何面对乐瑶。
这时,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忽然回来了,面色古怪地看着乐瑶,犹豫了会子才道:“乐医娘,苦水堡的卢监丞派人传话,说……说孙护法那边,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路上,沿途扫黑除恶、为民请命、治病救人的经历,前半段已讲得差不多了,后半段孙护法说他与黑恶势力殊死搏斗、身受重伤,没参与,这段儿您讲得更好,让您尽快来官仓一趟,百姓们都等着续上呢!”
乐瑶汗颜:“……知道了。”
她其实也只能记得西游记的一些经典回目,那会儿路上说的时候也是四大名著、现代影视剧都来了个大杂烩,什么大圣打虎、大圣拳打镇关西、大圣风雪山神庙、大圣怒查贪官赵德汉,丁义珍闻风逃海外……。
反正灵活处理嘛……能想到啥都往大圣头上安了!
看来,孙砦虽记下了精髓,但还是快编不下去了。
夷洲又转向老汉,神色变得更严肃了些:“金阿伯,大斗堡的苗参军也差人来,请你即刻去官仓一趟。说是巡防的士卒在堡外西南边挖出来个冻僵的人,刚刚抬到官仓,人已经没气了。”
“有人说,那好像是你的女婿,让你过去认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