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圣发鸡蛋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 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 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 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 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 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 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 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 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

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来大斗堡的路上与卢监丞他们胡说的么!

当时她见卢监丞他们对大斗堡迷信巫祝的民众十分头疼,便笑着说了用迷信对抗迷信的几个法子:“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些人正经道理说不通,便得用些旁门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门左道,只要管用,旁门左道又何妨?”

民众只肯信奉神明,不愿听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个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热热闹闹地营销起来,吸引那些民众信奉,再慢慢地引他们听朝廷的话、日行善事,滴水石穿,总有一日那些民众就会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拢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显圣和赐药上,也不是说几个故事就能行的,这里的民众为何信神?一是历史遗留、胡汉杂居,风俗民情复杂难以调和;二是物资匮乏,他们长期饱受病痛与贫困双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圣的故事要讲得动听,还要给他们足够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额头,当时她还化用了后世保健品欺诈与超市营销的几个例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啊!

还顺势操办了起来!

可这鸡蛋……又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

这可算下了本钱了。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整个戍堡都被惊动了。

不仅乐瑶傻眼,连沉睡的岳峙渊也被惊扰,撑着额头坐了起来,他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与疲惫,转头时,目光恰好与乐瑶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浅浅,却总令人望之心悸,令人无法挪开眼。

乐瑶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侧过脸,低声道:“多谢都尉。”

岳峙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该先珍重自身。”

李华骏来禀报过,他已知晓乐瑶为何会倒在雪里了。

听到军医那句心神俱损、力竭而衰时,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乐瑶将双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她倒也听劝,认真地点了点头:“下回不会了。”她也算吃到单打独斗的苦头了。

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如今回想起来,穗娘能挺过来,也与穗娘自己的身体分不开,她本就骨架宽大,身板结实,体内脂肪与肌肉储备较为丰富,血容量也相对充沛。

若换成身形极度消瘦、本就气血不足的妇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乐瑶就算把手按断,她可能也回不来了。

乐瑶在后世见过不少为求美丽,身材高挑还减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气血不足,因月经不调来寻方调理,乐瑶都只有一句话:增重,不然吃再多药都白搭。

为何节食减肥过度,头一个影响的便是月经,是因为你的大脑认为你快饿死了,身体自动调节到战备状态,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出血消耗?能稳定来经,其实也是健康的信号。

脂肪并非无用之物,身上有点肉,大病有退路,这是为你保命用的。手术后,人体代谢会应急性急剧升高,同时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进食,此时你的脂肪就能为心脏、大脑提供持续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对维持呼吸、循环功能也大有好处。

因此人们常玩笑说,ICU里胖子瘦着出院,瘦子装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这话一点儿不夸张。

乐瑶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还是太瘦了!没什么脂肪,前日一时消耗太大,身体已经分解了肌肉来供能,让她即便得到休息后,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应激性地发热了一整晚。

她顺手给自己把了脉,虽仍显虚软,但热退后,倒是已无大碍。

但还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头不仅易筋经要练,罗汉功也要练起来。

对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这样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其他,乐瑶当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刚一起身,身后便被厚厚的披风裹住。

乐瑶一怔,侧头看去,是岳峙渊取来的衣裘。

她又低头看去,这件墨色的披风,像是在他身上见过似的,带着被烘过的暖意,又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岳峙渊低头看她:“先吃些东西,喝了药,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但他却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乐瑶便乖乖去喝粥吃药了。

等收拾停当出门时,乐瑶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着岳峙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要拖地的厚披风,不仅是披风,岳峙渊还让猧子给她取了个毛乎乎的皮帽,一双里头带毛的雪靴子,浑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张脸不带毛。

他将她裹得跟蚕蛹似的,自个却只穿带风毛的窄袖夹衣,甚至还嫌热似的,脱成了半臂,袖子随意地掖在了后腰。

低头一看,靴子也不是带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种单薄的乌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识模糊成那样儿,也能一下就摸出来是他的骨头。

见乐瑶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渊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乐瑶摇摇头,把半张脸缩进温暖的毛领里。

他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长腿,一派清峻轩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却被映衬得愈发像个滚圆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狲。

可恶,这火炉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来才发觉雪停了,但积雪却比昨日还厚了,岳峙渊便主动走在前面开路,让乐瑶踩在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脚印里往前走,果然省力稳当许多。

两人朝庞家生药铺去,路上竟遇见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个个面带兴奋,边走边高声谈笑,言语间自然全是大圣长大圣短的。

“听说了没?连甘州军药院的医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来拜谒大圣了,他亲口承认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师的。对咱们大斗堡的齐天大圣,那也是赞不绝口,说会让大圣赐下画像庇佑大斗堡,也庇佑大斗堡的医工坊,日后医工坊内会悬挂大圣的画像,往后咱们去医工坊瞧病,那些医工就都是受了大圣传道的,不管是驱邪治病,都灵验着呢!”

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