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请你活下来 那是你最勇敢的一天

庞大冬的生药铺子就在北市头一间。

坊市之间本有宵禁, 可如今疫病横行,不良人也病得不剩几个,戍堡里各个坊的坊门都大敞着, 已无人值守。

几人疾步径直抬着穗娘冲进铺子。

庞家生药铺的门脸虽不大,里头倒是一个个药柜通天立地,收拾得十分齐整。

庞大冬扶住快直不起来的腰,咬牙先一步进去, 抖着手卸下门板,点燃油灯, 急急引他们往里间抬:“快!往里走!”

后堂有间伙计歇脚的小屋,他一脚踢开床榻边散落的臭鞋,卸掉门槛, 将满地瓜子皮胡乱扫了出去, 又翻箱倒柜, 从柜底抽出条干净褥子铺在矮榻上。

穗娘终于能平躺下来。

乐瑶轻托她的后颈放上枕头, 自己大冬天也累出一头汗。

庞大冬又吭哧吭哧地扶着腰出去寻炭火点炉子。

不一会儿,他端回燃起的炉火。

斗室渐暖, 乐瑶让他再装个手炉塞到穗娘脚底下, 自己则利落地挂起布幔,剪两条长布抛过梁木, 做成生产时的抓手。

过了一盏茶时间,穗娘冻得发乌的脸终于回了血色,人也眼睫颤动, 悠悠转醒。

老汉见了扑到榻边, 喜极而泣:“穗娘!阿耶在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穗娘两眼涣散,嘴无声地轻轻张合,谁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倒是老汉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牵挂,不断搓着她的手,含泪道:“你娘看着豆儿和麦儿呢!娃娃都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反复说了几遍,穗娘才听清了似的,迟钝地闭了闭眼。

乐瑶正用热酒净手,听到老汉的话,急忙问:“她生过几胎?”

“生过俩,俩都是闺女。”

老汉抹着泪答道:“就因生的是闺女,我那女婿才会开始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四处去寻什么宜男方。后来他便中邪了般,一发不可收拾。这回穗娘又怀上,我看女婿不可靠,要么逼穗娘吃什么能转女为男的鲤鱼胆,要么是领着她四处拜神。我便干脆将她接回家里来养胎。谁知,痘疮病来了,他听闻穗娘也染了痘,竟趁我下地,硬把人抢去求巫……不然穗娘也不会这么凶险的!”

生过两个,那产程可能会比她预想中快更多。

乐瑶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她让老汉喂穗娘喝些热水,便将二人先请出去,关门前,她又嘱咐二人:

“阿叔,您快去堡中四处寻寻,看能不能寻到没染病的稳婆来帮手。庞医工,烦你找些粮米熬粥,再烧足热水、备好干净麻布,架好药锅,取当归九钱、黄芩六钱、白芍六钱、白术七钱、川芎四钱,加糯米一把,捣为粗末,熬一锅黄芩白术汤来。”

黄芩白术汤,也叫当归散,被誉为安胎第一方。

这个方子能养血清热、健脾固冲,尤其适用于妊娠血虚兼热的情况。黄芩也是所有安胎方剂里避不开的一味药,它不仅能为孕妇补气提气,还清热而不伤胎,解毒而不伐正,不会伤害孕妇的身体。

加糯米,则是因糯米甘温健脾,既能固护脾胃,又能安胎止汗,可以缓解穗娘如今发热时的津亏症状,也能为她提供碳水和能量!

得了乐瑶指令,庞大冬与老汉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乐瑶拉上布幔,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飞速梳理将要面临的局面:

经产妇,第三胎,双胎妊娠,合并水痘病毒感染致高热。

水痘暂时不管了,乐瑶很快便明确了方向。她虽然不是产科医生,但她也知道,孕期用药对胎儿的风险远高于病毒本身的短期影响,现在当务之急是产程管理。

双胎经产妇的产程进展本就比初产妇快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叠加高热导致的子宫肌层兴奋性增高……那就更快了!

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急产,一旦产程短于两个时辰,穗娘这种水痘高热、体力耗竭的状态,极可能出现软产道裂伤、产后大出血,甚至因宫缩过强引发胎儿宫内窘迫。

唯一让乐瑶稍感庆幸的是,尽管一路折腾受冻,穗娘目前仅是见红,羊水未破。

这是极为关键的利好信号。

毕竟,从现代医学而言,见红是宫颈内口附近的胎膜与子宫壁分离,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宫颈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现象,本质只是宫颈成熟的标志,并不是生产的标志。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则意味着羊膜腔与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并细菌感染的风险会骤增,对母体和双胎胎儿都是致命威胁。

在后世的现代产科数据里,足月单胎初产妇见红后,通常一到两日后才会启动规律宫缩;部分孕妇见红后三到五天产程才开始。但穗娘是经产妇,且为双胎妊娠,子宫下段受胎儿压迫更明显……乐瑶估计她的宫颈管可能早已处于展平状态,不可能再拖一两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产。

乐瑶轻手轻脚地坐到榻边,并未立刻出声,先借着灯火细察穗娘的脸色,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将自己的手搓得温热,轻声道:“穗娘,我是乐瑶,苦水堡来的女医,你已见红,稍后由我为你接生。现在,我得先看看你宫口开了没,你别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无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没气力说话。

乐瑶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怀胎几乎无法用药,她得了水痘以来,估计一直都是硬抗下来的,何其艰难!

乐瑶叹了口气,低头去查宫口。

万幸,果然还没开。

她又轻轻按了按穗娘的肚子,临近生产,她的肚皮已经被撑得很薄了,肚皮上不仅有妊娠纹,还能清晰地看见皮下血管,甚至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一个胎动,都能隔着肚皮看见忽然突出一块。

很好,胎动也还正常。

乐瑶轻微松了口气。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产,先用针刺泻热、汤药安胎,米粥养力,三管齐下,这样至少能让穗娘能睡个好觉。

让穗娘把力气攒起来,乐瑶也能把产程拉长到合理区间,才能降低急产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这对此刻免疫低下、身体虚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

时不我待。

确定了施治方向,乐瑶赶忙取出随身羊皮针囊。

孕妇用针,禁忌尤多。

不仅不能刺合谷、三阴交、昆仑、肩井等催产、伤胎穴位,还不能施加重捻转、深刺透穴的针灸之法,只能选择轻刺激、清泻热邪且兼顾胎元的穴位。

第一个便是大椎;继取太溪、风池以清热,加刺劳宫以安神。

针刺时,乐瑶所有穴位都浅刺、短留针,防止刺激过强诱发胎动,一边针灸时,她还时时观察着穗娘的状态,一旦胎动频繁,她立刻就要起针。比起平日施针的从容,此时乐瑶精神紧绷许多。

所幸针法见效。

起针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个人火烧一般,发热得更明显了,乐瑶没慌,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为她全身用热帕子擦身散热,慢慢的,热度便退了下来。

穗娘长长呼吸出一口气后,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乐瑶给她掖了掖被子,把针都用酒烫过,才一根根收起来。

庞大冬急忙忙熬好粥过来,就见乐瑶镇定地坐在围着布幔的塌边,擦拭银针。

她手里的银针与他所见的大有不同,他端着粥,眼里看着针,嘴上倒记得先关心病人,问道:“这老汉的闺女如何了?”

乐瑶点点头:“如今阵痛还不明显,算是好事。”

“那这粥?”

“先放着,等她醒了再热一热。”乐瑶把针一个个收进针囊,又问,“药熬上了吗?”

“熬上了。”庞大冬也累得很,顾不上什么礼仪,哎呦哎呦地挪了个胡凳坐下了,一抬头见乐瑶仍在收针,又有些眼馋地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针?怎的这么多长短、粗细,形制好生奇特!”

乐瑶解释道:“这是专门请人打的,最细的用来给小儿施针,其他的长短规格多,也是为了能更精准施针。”

这一套针是后世的规格,还是当初她急救了那五个戍卒后,与骆参军要的赏赐,命匠作坊给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时,她便去了甘州,这回倒是用上了。

后世针灸的针具比唐朝的九针更为丰富,不仅开发出了最细的毫针,针仅有一毫粗细,给幼儿使用更安全。其余各类针的长度也从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针身还有变径设计,中间略粗两端渐细,能增强韧性和操控的稳定性。

乐瑶用起来顺手不少,方才为穗娘飞针时,速度都变快了。

庞大冬见了便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不用白费这银钱了,待他日后真入了军药院,倒是可以打一副来。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着之际,也稍作歇息。

乐瑶和庞大冬,一个坐着,仰头靠在墙上睡,一个趴在矮几上,枕着手臂眯了两刻钟。

正睡得香,外头竟又传来吵闹呼喊之声。

两人刚抬起头来,就见那老汉的女婿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一见庞大冬也在这里,立刻跟疯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闹!怎么能让男人来给穗娘接生?竟然还让他看着我娘子生产!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们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着,竟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掀开布幔。

乐瑶立刻握紧大锤,闪身拦住,厉声呵斥:“她刚退热,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锤!”

那女婿瞧见乐瑶,吓得一退,这是那大圣身边的妖女!

方才在戏台子上,他亲眼见她一锤子就将小巫砸飞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比她手里的锤子还吓人。

他心头狂跳,暗想,这女子既能追随大圣,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这般冲撞,万一她念个咒、施个法……他不会死吧?

一时竟不敢动了。

他正胡思乱想,老汉也从后头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呼哧带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住手!什么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这位大圣座下的女护法在给穗娘接生!你平日里不是最信这些的吗?有……有这位护法在,你还闹什么闹?”

那女婿一愣,看向乐瑶。

乐瑶也立刻入戏,将面孔一板,下颌微扬,刻意用一种空渺而带着几分威压的声调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设坛引生的清净之地,岂容你喧哗造次?惊扰了菩萨送子,你等着绝后吧!还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老汉赶忙把这孽畜往外拖。

他剧烈喘着气,方才,他好不容易才连说带劝,拉来了一个曾给自家媳妇接生过的老婆子,这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婿冲了进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幸好及时赶上。

而被老汉找来的阎婆子,此时正睁着两只精明外露、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将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对乐瑶这娃娃脸的女护法,更为崇拜了。

这阎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于草原,戍堡建成后便随族人搬了进来。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杂的信仰环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来者不拒,对一切玄乎其玄的说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围观齐天大圣大战麻黄精的人群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为了家中染疫的小孙女,前来求取麻葛录吾的香灰的。可眼见那麻黄精如此不堪一击,被头顶鸟毛的光头大圣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转头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圣。

他们大斗堡的民众一向是这样的,大斗堡的神灵太多,在他们这儿当神仙竞争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绝各方祭祀时,还经常有几个大的教派相互械斗呢!

本来就是谁赢了谁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当神仙,就是胜者为王。

那么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们的香火。

更何况,那位女护法口中说的“灵丹妙药”,一听就比那“圣火香灰”显得金贵、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着人流去了官仓,还听那位孙护法讲了许多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晓了大圣有这么多灵丹的来历。

原来大圣为了收服瘟神,竟然为了百姓大闹天宫!还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发无伤,反而练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后,他破炉而出,一气之下,顺手就把老君辛苦炼制的仙丹全都卷走,用来拯救万民。

那孙护法高声道:“大圣,是百姓的大圣,是我们人民的大圣!”

好!太好了!阎婆子也跟着直叫好。

大圣的故事,不仅阎婆子听得全神贯注,连一些原本病得没那么重的,渐渐恢复气力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鸟毛的大圣,也不嫌弃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万个信服。

西行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一路帮扶贫民,寒酸也正常了!

据孙护法说,大圣取经回来后,原本是在长安陪伴玄奘法师诵经念佛的。但他那双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从长安那么遥远的地方就望见大斗堡有麻黄精作乱,于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瞬间便翻过来降妖除魔了。

孙护法还说了,大圣忙得很,可不是麻葛录吾那等无所事事、专在凡间游荡的邪神,待会儿赐药完毕,大伙儿各自归家,大圣还得一个筋斗翻回长安呢。

他还要赶回去陪玄奘法师上早课呢!

阎婆子听得都感动了,大圣天天翻跟头,也怪累的嘞!

她立马便花了十八文钱,给小孙女买了两颗灵丹,虽然这灵丹闻起来有点儿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给孙女吃完,她也不睡觉,把孙女交给媳妇,就又跑出来,想再回官仓去听故事去。

毕竟那孙护法才讲到大圣要去高老庄打恶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扬大圣的事迹,说得磕磕绊绊的,忘了怎么说似的,就说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一早大圣都要翻跟斗回长安了,那还怎么分解啊?

阎婆子就想叫那孙护法赶紧讲完得了。

结果,路上遇到这老汉,又硬是把他拖来接生,阎婆子本来不愿意的,但她一听那大锤女护法在,便马上改了心意,跟着他来了。

阎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来了,大圣有这么多护法,就这大锤护法最得他心意,八成还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锤,她抡得多虎虎生风啊!她必定比孙护法更厉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乐瑶见老汉已将女婿拽走,才悄悄松开了握住了大锤的手,她本来想一锤子解决这事儿的,既然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费力气。

这时,又见阎婆子探头进来,她忙问:“可是稳婆?”

“不是不是,俺只给俺家儿媳妇接生过。”阎婆子赶紧摆手。

那也行,凑合用。

乐瑶让她先去洗手,指甲缝也搓干净。

她又去把屋子的门关严实,才掀开布幔看了看穗娘。她还在睡,乐瑶给她把了把脉,脉象细滑,却比之前稍显有力,再看宫口,竟然已经有一指了,果然产程很快啊!

她连忙指挥阎婆子出去端热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乐瑶检查的动静和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弄醒了,乐瑶忙将灶上温着的热粥端来喂她。庞大冬倒是心细,粥里打了蛋花,还用红糖熬的,正合适。

现在正是要用高糖饮食补充能量的时候。

穗娘睡了一觉醒来,又被乐瑶针灸压退了烧,人清醒多了,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糖粥,身子一下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看着乐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问:“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别管他了。”乐瑶一个外人都想用锤子锤死他,“你现在听我的就是了,先来试试这个布条,看能不能使上劲,再深呼吸,根据呼吸来算阵痛的间隔时长。”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农家妇人,皮肤晒得黑红,骨架宽大,身子结实,模样算不上美丽,但乐瑶很喜欢她这样的身板。

她应当时常干农活,很强壮,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宽展,让人能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样。想来也是因此,她才能怀上双胎,还硬抗水痘,没有早产。

要知道,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但乐瑶问了老汉穗娘怀孕的时间,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经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来,穗娘开指飞快。

在乐瑶的指导下,穗娘数了几回阵痛,间隔已缩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宫口,已开两指了。但频繁的剧痛也开始消磨她的气力,穗娘很快变得恶心想吐、冷汗涔涔。

乐瑶看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被阵痛消磨,立刻开方用药加强宫缩。宫口已经开到两指,再怎么延长产程也没有意义了。

马上要生了。

她用当归散合加味芎归汤,养血活血、催生助产,同时依旧保留黄芩、白术以固胎,防止催产过猛而动胎伤正。

方子迅速拟好,递出门外,交由庞大冬赶紧煎煮。

穗娘也终于忍不住宫缩,开始呻吟了,乐瑶迅速将干净枕巾折叠塞入她口中,让她横着咬住,叮嘱她:“穗娘,你怀的是双胎,你又病了,力气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千万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过的人,咬着枕巾,含泪奋力点头。

“千万忍住,一会儿开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乐瑶心疼地给她擦汗,她知道,产程越快,宫缩就越严重,宫缩越厉害就越疼!

后世那些总说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实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过山车式的增长与降落,干扰了人体海马体的记忆巩固过程而已。

说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体的激素刻意抹去了这份痛苦的记忆,好让女性有勇气再次孕育新生命。

阎婆子见乐瑶虽忙却不乱,手法娴熟,心中更是暗暗惊讶:这女娘一张娃娃脸,年纪轻轻,竟对生产之事如此老练!

不愧是大圣亲信,果真有神通!

“阎婆,帮我看看几指了。”乐瑶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声。

阎婆子赶忙回神,跑过去扒开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乐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给人接生,她疯狂地回忆着以前所学、所看到过的产科知识,紧张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阎婆很快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慌乱,即便是生过好几胎的妇人,也很少有这么快的。

“阎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烧透,麻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再拿一捆干净的棉线来,等一刻钟再查宫口。”乐瑶继续吩咐着。

她面上镇定,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产程过快,会很容易出血,还是双胎,她还感染着水痘,会比别人更容易脱力、昏厥,产道感染的概率也比常人高……

但这些,乐瑶一句话都不能说,她不能流露出一点慌乱,因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都可能让穗娘崩溃、害怕,这样更生不下来了。

反而,她还镇定地安慰着已经疼到布条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励她:“很好!穗娘,你真个争气!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马上便要出来与你相见,你再坚持坚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还是努力朝乐瑶点了点头。

“七指了!”

乐瑶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湿的手:“穗娘,现在,你跟着我呼吸,疼的时候吸一口气,憋住,在心里数一二三,三下后再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简化后的拉玛泽呼吸法,在没有无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让穗娘少耗些力气。

穗娘疼得浑身发抖,抓着那布条,手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绞断了,却还是努力跟着乐瑶的话呼吸。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会更疼更慢,可双胎的痛感仿佛也加了一倍,肚子坠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几个疱疹还在腰侧磨着床板。

又疼又痒,偏偏还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准备接产!”

乐瑶急忙起身,唤阎婆子扶着穗娘的腰,让她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这是现代产科的半卧位,比古代传统的仰卧位更利于胎头下降。

她又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记着,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样往下使劲,别喊,把力气都攒在肚子上。”

穗娘已经无法回应乐瑶了,片刻后,她突然闷哼一声,两只胳膊发抖地拼命拽着布条,身子也猛地绷紧。

“十指!十指全开了!”阎婆子喊道。

正好一个剧烈的宫缩,乐瑶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气!用力!”

“啊——”穗娘憋着呼声,用力到两只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进了手掌心里。

“好好好,松劲!松劲!”

“缓口气,一二三,再用力!”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穗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整个人身子都因剧痛轻轻抽搐,乐瑶低头一看,第一个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一点了。

“来了!阎婆,扶稳她!”

她伸手轻轻托住胎头,没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头娩出过快撕裂会阴,很慢很慢地牵引,嘴上还连声嘱咐穗娘:“慢着点,慢慢来,收着力气,别用猛力!”

穗娘咬着牙,即便已疼得两眼发黑,也已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仍顽强地凭残存意识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儿缓缓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没有撕裂,乐瑶连忙用温热的棉布轻轻擦去胎儿口鼻的黏液,又将孩子倒过来拍出羊水。

“哇!哇!”

顺利的啼哭声划破这小小的生药铺子。

外头顿时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齐齐响了起来,老汉急忙问:“我女儿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问:“是男是女?”

是个女婴。

乐瑶没有回答任何人,阎婆子也松口气,拿了剪子来,伸手就要去剪脐带,却被乐瑶一把拦住。

“别剪!”乐瑶按住她的手,“双胎不能急着断脐,等第二个孩子出来再说!”

在现代,怀了双胞胎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剖腹产,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双胞胎能不能顺产下来,除了产妇本身盆骨条件好、婴儿不大之外,就靠这个脐带了。

脐带连着,第二个孩子就还能通过脐带供氧,不会窒息。

乐瑶让阎婆给第一个孩子先简单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脐带,她便连忙起身再去按穗娘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个孩子现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乐瑶心头便一紧。

第二个孩子身位变了,不是头位!

要把他正过来。

乐瑶毫不犹豫翻身跪在榻上,双手按在穗娘还隆起的腹部,紧紧盯着她:“穗娘,你还有个孩子侧身在肚子里,你忍着点,我给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着啊!”

说到后面,乐瑶喉头都轻微哽咽了。

然而情势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软了。她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宫底,找准位置,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按。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了出来,穗娘顿时惨叫不已。

穗娘的肚子还在宫缩,本就很疼,加上乐瑶这么一按一推,惨叫声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尖锐破碎,不似人声。

乐瑶听得心肝颤,但不敢犹豫,指尖继续飞快地摸索胎儿的轮廓,准备再推第二下。

她咬紧牙关,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借着宫缩间歇,腕力猝然下沉,隔着肚皮触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轮廓。

就是这里!

这是外倒转术,能通过推拿让肚子里的胎位转正,很疼很疼,却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娘的惨叫骤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猛地弓起背,脖颈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乐瑶偏开头不敢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过去……穗娘!就最后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时托着胎头向产道方向猛一推送。

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