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开两斤附子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

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他能看到门缝里,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洼血水浸透了一截,红红的,戳在他的眼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乐瑶问他这辈子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哈哈!

起初,是为了救娘的病,后来……是为了兑现对娘临终前的承诺……他会出人头地的,阿娘啊,你不必担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现在,他非但没能出人头地,还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大夫。

罢了!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推门进去时,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扒着门框,挡住了庞大冬的去路:“你说什么?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给我生儿子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一把推开门,手指颤抖地指着布幔后的乐瑶。

“是你!是你这妖女害的!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大圣护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医一伙的?你们治不好疫病,就来害我媳妇!害我绝后!”

庞大冬眼皮一跳,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断了。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然后,沉重地、缓慢地落了回去。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救啊!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血泊边缘、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汉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儿。

老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决绝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铺子后院里去。

庞大冬被他这幅模样又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叫住他。

慌乱后退时,他还一脚踩到了正在嘶吼发疯的老汉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声。

“哎哟!”

庞大冬干脆当自己耳聋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乐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荒唐。

脚步声传来,那老汉又回来了。他微低着头,肩膀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里更是燃着火般。

他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拖起来,像甩一袋山药蛋一般甩到墙上。

那女婿甚至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砸在夯土墙上。

他刚惨叫了一声,声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汉抬起了手。

庞大冬这才惊悚地看见,他手里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将生锈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只胳膊也死死地压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女婿吓傻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庞大冬也吓傻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后院拿刀去了!

“和离。”

老汉两眼通红,声嘶哑难当,面无表情地说着狠厉的话。

“你现在,立刻同穗娘和离。”

“你不肯和离,我就杀了你。”

女婿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疯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儿麦儿的爹啊……”

老汉却恍若未闻,反而转过头对庞大冬说:“庞医工,劳烦你,帮忙写一份和离书。”

“现在写,让他画押。”

庞大冬还没应,又听老汉平静至极地补了一句:“庞医工,我知晓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穗娘救命,否则,我把你们都杀了。”

庞大冬:“……”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猛地一跺脚,真去找纸笔写了,还贴心地写了两份,一家一份。

墨迹未干,他便赶忙出来递给了老汉。

老汉见了,一脚将试图挣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紧接着双脚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脸上,仿佛要碾死一条令人作呕的害虫。踩完还不解气,又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揍了好几拳,直到将他打成一个腌坏的猪头。

女婿惨痛地大呼不已。

“签,画押。”

两张纸丢在女婿脸上。

女婿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柴刀,竟还想哀求,老汉干脆手起刀落,深深剁进了他脸旁,刀身颤动,嗡鸣不止。

女婿吓得魂飞魄散。

老汉面不改色地捉过他的手,往前拖了几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来的血里。

他用穗娘的血,印下了那份和离书。

“滚!”老汉将其中一张和离书胡乱塞进他怀里,一脚狠狠踹在女婿腰侧,将他像颗球一样踢得滚了老远,直接摔到了铺子外头,被门槛挡住才停下来。

“从此,你与穗娘,恩断义绝!”

“豆儿、麦儿,还有屋里这两个刚落地、你不稀罕的丫头,从此都随穗娘姓!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再无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儿子传你那烂怂畜生的根吗?滚!滚去另娶能生儿子的新妇吧!看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这连妻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

那女婿蜷缩在雪地中,怀里是染血的和离书,脖子上是刀痕,浑身是泥雪和伤口,刚刚老汉好像把他肋骨踢断了,他疼得大骂,可再对上老汉那杀神般的眼神,声音又弱了。

老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柴刀丢在墙角,朝着呆立原地的庞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又朝着布幔后头的乐瑶,膝行过去,一下一下地磕头。

“庞医工,乐娘子,求求你们……现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吗?她没有郎君了!那个畜生再不能来讹诈你们、败坏你们名声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卖了牛羊和田地,带着穗娘和四个孙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能借此说你们一句闲话,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求求你们。”

“什么都比不上她能活下来。”

风雪吹动着老汉花白的头发,一时竟让庞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满头白发,是不是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庞大冬看着这老汉,又望望那叫骂了半天,终于被冻得骂不出来、慢慢爬起来,还真就这么走了的女婿,很显然,知道穗娘以后不能生育后,又与岳丈闹翻,他似乎也干脆就坡下驴,要抛弃母女几人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手抬了起来。

庞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双手,毅然决然地走了进来。

“乐娘子,要我做什么?”

乐瑶一直用全身力量维持着那救命的按压姿势,脸上汗与血水混流,此刻听到庞大冬终于进来,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热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宫缩复情况,产后胞宫应是球状,按之硬韧的;若按之软如棉絮、轮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脉、观察口唇、面色,四肢温度,判断是否已到了脱证的程度,快!”

庞大冬连忙照做,一样样探查过去,他的心也如坠冰窖。

“胞宫的确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脉……六脉……”

人体六脉,分候脏腑,乃气血之先导。左手寸、关、尺,分候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分候肺、脾、命门。

如今穗娘左手寸关尺,仅有寸脉微若游丝,关、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脉还有隐约反应。

庞大冬又着急忙慌地去摸穗娘的六阳脉。

手三阳,没了。

足三阳,也没了!

庞大冬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后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她还活着吗?好像也称不上活着了,但她死了吗,又还有一点点呼吸与脉搏。

乐瑶虽看不见庞大冬的全部动作,但听他颤抖的话音与跌坐在地的声响,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镇定:“别慌,既然六脉未绝,证明我与穗娘都还没放弃!我把血压住了,她也还想活!庞医工,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附子,速去查看!”

庞大冬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拉开药柜的斗子,把里面的药全都倒了个干净,用称一称,扬声喊道:“还有两斤!”

乐瑶道:“两斤?好!全拿来,全煎了!”

庞大冬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斤附子上:“什么?”

两斤附子?全煎了?

“你现下什么也别管,听我的便是了。”

屋子里,乐瑶已不管不顾,极决断地吩咐了下来,庞大冬只能手忙脚乱地边听边记方子:

“先取附子七两三钱,以水三碗先煎;再配干姜四两三钱、炙甘草四两三钱、山萸肉八两七钱,生龙骨、生牡蛎、活磁石各二两一钱,加生姜三枚、大枣五枚调和诸药。”

“另取麝香三分六厘,单独煎汁冲服。”

“人参二两一钱,单独炖作浓汁,与汤药对服。”

“此为一帖药的分量,之后你每一个时辰煎一帖,务必现煎现服,不可间断,这样药力才能浓度不减、药效持续,直至两斤附子尽数让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庞大冬不知道乐瑶曾经开过附子二两的药,被这个两斤附子震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都有点怀疑乐瑶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毕竟她现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乐瑶大喝:“快去!”

庞大冬哎呀了一声,终究还是去了。

罢了!他已见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犹豫第二次。

纵使日后千夫所指,说他是用虎狼药杀人的庸医,今日……今日他也认了!

乐瑶心想,两斤附子算什么,后世的火神派中医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过五吨,救治病人上万例,从无一例中毒。

两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灵石教育局老干部闫祖亮被医院诊断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并脑危象,已下达多次病危通知。

当时闫祖亮已经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头汗如油,痰声漉漉,四肢冰冷,冷过肘膝,测不到血压,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证为阳气暴脱,果断施用大剂量破格救心汤 ,一周的时间,给闫祖亮分量吃了两斤附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拽回。

七日后,他不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