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
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他能看到门缝里,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洼血水浸透了一截,红红的,戳在他的眼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乐瑶问他这辈子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哈哈!
起初,是为了救娘的病,后来……是为了兑现对娘临终前的承诺……他会出人头地的,阿娘啊,你不必担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现在,他非但没能出人头地,还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大夫。
罢了!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推门进去时,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扒着门框,挡住了庞大冬的去路:“你说什么?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给我生儿子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一把推开门,手指颤抖地指着布幔后的乐瑶。
“是你!是你这妖女害的!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大圣护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医一伙的?你们治不好疫病,就来害我媳妇!害我绝后!”
庞大冬眼皮一跳,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断了。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然后,沉重地、缓慢地落了回去。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救啊!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血泊边缘、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汉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儿。
老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决绝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铺子后院里去。
庞大冬被他这幅模样又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叫住他。
慌乱后退时,他还一脚踩到了正在嘶吼发疯的老汉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声。
“哎哟!”
庞大冬干脆当自己耳聋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乐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荒唐。
脚步声传来,那老汉又回来了。他微低着头,肩膀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里更是燃着火般。
他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拖起来,像甩一袋山药蛋一般甩到墙上。
那女婿甚至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砸在夯土墙上。
他刚惨叫了一声,声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汉抬起了手。
庞大冬这才惊悚地看见,他手里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将生锈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只胳膊也死死地压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女婿吓傻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庞大冬也吓傻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后院拿刀去了!
“和离。”
老汉两眼通红,声嘶哑难当,面无表情地说着狠厉的话。
“你现在,立刻同穗娘和离。”
“你不肯和离,我就杀了你。”
女婿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疯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儿麦儿的爹啊……”
老汉却恍若未闻,反而转过头对庞大冬说:“庞医工,劳烦你,帮忙写一份和离书。”
“现在写,让他画押。”
庞大冬还没应,又听老汉平静至极地补了一句:“庞医工,我知晓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穗娘救命,否则,我把你们都杀了。”
庞大冬:“……”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猛地一跺脚,真去找纸笔写了,还贴心地写了两份,一家一份。
墨迹未干,他便赶忙出来递给了老汉。
老汉见了,一脚将试图挣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紧接着双脚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脸上,仿佛要碾死一条令人作呕的害虫。踩完还不解气,又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揍了好几拳,直到将他打成一个腌坏的猪头。
女婿惨痛地大呼不已。
“签,画押。”
两张纸丢在女婿脸上。
女婿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柴刀,竟还想哀求,老汉干脆手起刀落,深深剁进了他脸旁,刀身颤动,嗡鸣不止。
女婿吓得魂飞魄散。
老汉面不改色地捉过他的手,往前拖了几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来的血里。
他用穗娘的血,印下了那份和离书。
“滚!”老汉将其中一张和离书胡乱塞进他怀里,一脚狠狠踹在女婿腰侧,将他像颗球一样踢得滚了老远,直接摔到了铺子外头,被门槛挡住才停下来。
“从此,你与穗娘,恩断义绝!”
“豆儿、麦儿,还有屋里这两个刚落地、你不稀罕的丫头,从此都随穗娘姓!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再无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儿子传你那烂怂畜生的根吗?滚!滚去另娶能生儿子的新妇吧!看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这连妻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
那女婿蜷缩在雪地中,怀里是染血的和离书,脖子上是刀痕,浑身是泥雪和伤口,刚刚老汉好像把他肋骨踢断了,他疼得大骂,可再对上老汉那杀神般的眼神,声音又弱了。
老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柴刀丢在墙角,朝着呆立原地的庞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又朝着布幔后头的乐瑶,膝行过去,一下一下地磕头。
“庞医工,乐娘子,求求你们……现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吗?她没有郎君了!那个畜生再不能来讹诈你们、败坏你们名声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卖了牛羊和田地,带着穗娘和四个孙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能借此说你们一句闲话,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求求你们。”
“什么都比不上她能活下来。”
风雪吹动着老汉花白的头发,一时竟让庞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满头白发,是不是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庞大冬看着这老汉,又望望那叫骂了半天,终于被冻得骂不出来、慢慢爬起来,还真就这么走了的女婿,很显然,知道穗娘以后不能生育后,又与岳丈闹翻,他似乎也干脆就坡下驴,要抛弃母女几人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手抬了起来。
庞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双手,毅然决然地走了进来。
“乐娘子,要我做什么?”
乐瑶一直用全身力量维持着那救命的按压姿势,脸上汗与血水混流,此刻听到庞大冬终于进来,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热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宫缩复情况,产后胞宫应是球状,按之硬韧的;若按之软如棉絮、轮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脉、观察口唇、面色,四肢温度,判断是否已到了脱证的程度,快!”
庞大冬连忙照做,一样样探查过去,他的心也如坠冰窖。
“胞宫的确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脉……六脉……”
人体六脉,分候脏腑,乃气血之先导。左手寸、关、尺,分候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分候肺、脾、命门。
如今穗娘左手寸关尺,仅有寸脉微若游丝,关、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脉还有隐约反应。
庞大冬又着急忙慌地去摸穗娘的六阳脉。
手三阳,没了。
足三阳,也没了!
庞大冬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后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她还活着吗?好像也称不上活着了,但她死了吗,又还有一点点呼吸与脉搏。
乐瑶虽看不见庞大冬的全部动作,但听他颤抖的话音与跌坐在地的声响,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镇定:“别慌,既然六脉未绝,证明我与穗娘都还没放弃!我把血压住了,她也还想活!庞医工,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附子,速去查看!”
庞大冬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拉开药柜的斗子,把里面的药全都倒了个干净,用称一称,扬声喊道:“还有两斤!”
乐瑶道:“两斤?好!全拿来,全煎了!”
庞大冬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斤附子上:“什么?”
两斤附子?全煎了?
“你现下什么也别管,听我的便是了。”
屋子里,乐瑶已不管不顾,极决断地吩咐了下来,庞大冬只能手忙脚乱地边听边记方子:
“先取附子七两三钱,以水三碗先煎;再配干姜四两三钱、炙甘草四两三钱、山萸肉八两七钱,生龙骨、生牡蛎、活磁石各二两一钱,加生姜三枚、大枣五枚调和诸药。”
“另取麝香三分六厘,单独煎汁冲服。”
“人参二两一钱,单独炖作浓汁,与汤药对服。”
“此为一帖药的分量,之后你每一个时辰煎一帖,务必现煎现服,不可间断,这样药力才能浓度不减、药效持续,直至两斤附子尽数让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庞大冬不知道乐瑶曾经开过附子二两的药,被这个两斤附子震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都有点怀疑乐瑶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毕竟她现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乐瑶大喝:“快去!”
庞大冬哎呀了一声,终究还是去了。
罢了!他已见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犹豫第二次。
纵使日后千夫所指,说他是用虎狼药杀人的庸医,今日……今日他也认了!
乐瑶心想,两斤附子算什么,后世的火神派中医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过五吨,救治病人上万例,从无一例中毒。
两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灵石教育局老干部闫祖亮被医院诊断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并脑危象,已下达多次病危通知。
当时闫祖亮已经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头汗如油,痰声漉漉,四肢冰冷,冷过肘膝,测不到血压,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证为阳气暴脱,果断施用大剂量破格救心汤 ,一周的时间,给闫祖亮分量吃了两斤附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拽回。
七日后,他不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