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冬被那老汉拽得踉踉跄跄, 腰很疼,也被他扯得龇牙咧嘴。
出了医工坊,只见大营里夜色深深, 路上好几盏风灯灭了,也无人添油。
巷子两旁的夯土墙下,值守的小卒撑着长戈,头垂得低低的, 呼吸浊重,一听便知也染上了病。
行过戍营房时, 还能望见里头忙乱的人影,步子匆忙,浓重的药气滚滚而起翻出墙头, 庞大冬总算安了安心, 至少还有医工在里头守着。
他不是大斗堡医工坊的主事, 可如今坊内四五个医工病了一半, 余下的也强撑着忙进忙出。他自己不过闪了腰,竟成了医工里最硬朗的那一个了。
唉, 谁曾想大斗堡会落到这步田地。
最初发现那些所谓的突厥人后, 大斗的医工们立刻便诊出是水花疮,大斗堡的刑狱卒也比苦水堡的更有手段, 连夜拷掠之下,已经查出了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而是吐蕃论恐热麾下的死士, 被人灌了疫患的脓浆, 专来投毒的。
吐蕃人不知从何处探得大唐河西节度使已陈兵祁连边境,他们不敢与大唐甲兵正面对抗,便想出这等阴毒的法子试探。
其中必有奸细!
大斗堡已将探得的军情送往张掖、甘州等地, 之后,医工们便在营西辟出疠人坊隔离病患,又支起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药,令将士们日日服饮。
没几日,营中水花疮的蔓延势头便被遏制住,甚至有轻症士卒的痘疮开始结痂。
但就在庞大冬等医工们都刚以为水花疮不足为虑的时候。西民坊里又爆发了好几例的斑疮伤寒!因为那群刁民听信不知哪儿来的巫祝的话,竟生喝了獾血!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又传到大营里来了。
不过几日,堡里便因斑疹折了好几位老卒,都是体弱扛不住的。医工们又紧急将斑疹病人移入新设的隔离营,以麻黄、桂枝煎汤救治,将所有衣物、被褥都用来熬煮,日日薰艾,才勉强阻住这次伤寒蔓延。
可外头的边民,已死了不少。
今早连衙署的官吏也接二连三地倒了。庞大冬被派过来诊治时,见事不妙,赶忙扶着还能说话的参军,请他好歹撑住,又恳请他签了令,派人再去周围戍堡求援。
参军呼哧呼哧喘气,浑身也长了疮,绝望道:“写了又能如何?周围也都遭袭了,只怕不比我等好多少,他们都自顾不暇,还会来吗?”
“有枣没枣打三杆,总要试试!”
庞大冬不愿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在这里,他都想好了,只要熬过这一场疫病,凭他在疫中诊治的功劳,他一定能升迁!到时甘州军药院诠选都得求着他去!
富贵险中求,为他的前程,为功名利禄,大斗堡必须得撑住。
大斗的参军给周围的戍堡都发了牒文,但庞大冬最寄希望的还是苦水堡,虽然他心里也不愿承认。
没法子……苦水堡有那个小娘子。
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她……那样厉害啊。
“庞医工,快快快,就快到了……”老汉喘着粗气催促。
庞大冬赶忙将整个脸都用覆面蒙上,心底涌起一阵烦躁。他实在厌恶这些愚昧边民,若非他们轻信巫祝,大斗堡何至于此!
他并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这老汉……是他的病人。
前阵子他来拿药,还辛辛苦苦地给他背了一麻袋的山药蛋,说是自家地里长得最好的,专程来谢他的。
他不住在戍堡里,往来要走整整一日山路。
庞大冬叹了口气,扶住酸痛的腰,跌跌撞撞地跟着往戏台子赶。
越近,那人声、鼓声、铃声便越刺耳。
雪地里的人群像赶墟一般往戏台涌,他们冒着严寒,将病得起不来床的病人从温暖的屋里拖出来,一路背来;有人牵着羊羔、提着活鸡,那是献给神巫的祭礼。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装铜钱的瓦罐,因为……只有用金银才能祈求神赐下那传说中带有神力的香灰。
“庞医工,你看!那个大肚子的便是我女儿,跪在下头使劲磕头的就是我女婿,他不仅把我女儿背来了,还把我女儿的嫁妆钱、攒着要养孩儿的银钱全背来了,说是要献给麻葛录吾啊!”
老汉已经大哭了出来。
庞大冬忍着腰上的疼痛,竭力踮脚看了眼,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戏台上,一群病患中,果然还躺着个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
她不断地咳嗽,已病得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个母亲似的竭力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疯了!真是疯了!”庞大冬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怒火都冒起来了。这般天寒地冻,莫说治病,光是躺在这雪地里就足以要命。
稍微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上头那人在骗人,可偏偏这些人就是没读过书啊!
那上头的野巫,就是谋财害命!
眼见那跳大神的呜呜呀呀也不知在唱什么,旁边一个也脸上涂抹着兽血的小巫,一把拽过老汉女婿手里装铜钱的布袋,先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手还往里扒拉扒拉,确定里面都是铜板,才咧嘴露出黄牙笑道:“你心诚感天,麻葛录吾已瞧见了,这就赐你救命神药。”
说着,便用陶碗,从火堆里扒出一碗热灰。
跳大神的跳得更加卖力,面具下的眼睛翻成白眼,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旁边的小巫们敲着羊皮鼓、吹着骨笛,还将松脂撒进火堆,“噗噗”地炸出漫天火星。
一时间戏台上下妖风阵阵,真将一众边民唬得屏息凝神。
底下的人齐齐高呼:“麻葛录吾!”
那老汉的女婿捧着那碗黑灰,更是将额头磕得青紫,狂喜高呼:“我的妻儿有救了!我的妻儿有救了!多谢麻葛录吾赐福!多谢麻葛录吾赐福!”
眼看老汉的女儿被他女婿粗手粗脚地扶起来,孕妇本就病得浑身瘫软,被拽着脖颈仰起头,嘴被迫也张开了。
那碗还滚烫的黑灰眼看就要灌进她嘴里,庞大冬即便有些害怕也忍不住了,他再顾不得腰伤,与老汉一齐冲上戏台,嘶声大喊:“住手!快住手!要出人命的!”
老汉一个箭步扑上前,用身子护住女儿就往台下拽。他女儿被扯得咳嗽不止,双手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气,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庞大冬抢上前挡住追来的巫祝们,狠狠将那个端灰的小巫推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巫穿着宽大连体的彩衣,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摔,灰撒了满脸,在雪地里四肢乱划,哇哇怪叫。
旁边敲鼓摇铃的帮凶见有人砸场,扔下鼓槌和骨笛就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庞大冬身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那女婿见状,竟疯魔似的冲来拦阻,死死攥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往回扯:“阿耶!你做什么!麻葛录吾正要施法救穗娘啊!”
“再不救,穗娘和孩儿就要死了啊!”他急得捶胸顿足,竟还哭爹喊娘了起来,“阿耶,快把穗娘送回去,你快松手!麻葛录吾都答应我了,这碗灰吃下去,不仅能百病全消,还能生下儿子!”
老汉死不松手,将女儿箍在怀里:“你别傻了!这一碗灰灌下去不呛死也要噎死!穗娘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命都要没了,还生什么孩子啊!快让开,我要带穗娘去医工坊治病!”
“阿耶你疯了!那里都是男人!你要毁了穗娘吗?”女婿尖声叫嚷,“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穗娘被旁的男人碰了!快把穗娘还给我!”
“放屁!”老汉也被激怒,一拳打了过去:“什么你的穗娘!穗娘嫁你为妻,不是卖身于你!滚开!她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你害死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女婿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婿竟不管不顾,满脸血又跪下来抱住老汉的腿不让他走:“阿耶!您听我说,那些大夫没用的,他们平日里便不管我们,你是被他们骗了啊!之前你犯风痹,我让你找大祭司救治,你非要去医工坊拿那苦药,你看你这腿,不是还疼着吗?如今大祭司没了,你该让麻葛录吾施法治病,不然你的风痹早就好了!”
“说得对!”
被庞大冬推倒的小巫抹着脸上的血爬起来,趁机大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煽动信众。
“医工坊那些庸医是最没用的!他们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床,怎么比得上麻葛录吾的神通!麻葛录吾是明尊座下神使,玉女娘娘亲赐法身,水火不侵,百毒莫犯!这些人敢扰乱神使赐福,是要遭瘟神报应的!快把他们轰下去!快!”
小巫这么一说,那麻葛录吾也猛地掀开法衣,露出画满朱砂咒文的胸膛,取匕首当众一划,竟未伤及分毫。
他忽又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火堆,但见青烟骤起,烟中竟浮现幽蓝鬼影。
信众见状大骇,又纷纷跪拜。
他们本就被麻葛录吾唬得五迷三道,一听这话、又见这法术,当即跟着喊起来:“轰下去!轰走他们!坏了法事,瘟神又要来了!”
跟着真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往庞大冬和老汉身上砸,有人甚至抄起抬牲畜的扁担,就要往台上冲。
庞大冬正与其他两个打鼓吹笛的缠斗,后背挨了好几下闷棍,一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一脚踹开这个,一巴掌推开那个,拼着被人打了好几下,也呜哇呀呀的嘶吼着扑将上去:“休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猛地将那小巫再次推倒,死死按在雪地里,又锤又打。
一时翎毛纷飞,彩衣撕裂,假血与真血混作一团。
“我叫你妖言惑众!我叫你害人!”
他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重拳。
“我叫你说我没用!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没用了!你个瓜怂!狗日滴——”
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
若是不要钱,这些民众还不会信呢,毕竟神明可都是要铸金身的,不花钱,怎么显得虔诚?但只要九文钱……简直是我佛慈悲啊!
不愧是玄奘法师身边的护法,这大圣,果真恩义齐天、慈悲齐天、爱民齐天啊!
这下好些人都动摇了,有人问:“九文钱的灵药是真灵吗?有没有十九文的,俺想给俺娘吃好的。”还有人问:“一人能赐几颗啊?俺家病得人多,多买几颗能再便宜点不?”
还有个老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圣在哪儿给我们赐药啊?这来得突然,还没庙宇呢。”
倒地的麻葛录吾听到又喷出一口血。
……这杀千刀来抢饭碗的,这可是疫病!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就为了骗点银子,他容易吗!
“您一看就是虔诚的人。”
乐瑶彻底入戏了,笑眯眯地夸奖那老妪,“大圣慈悲为怀,庙宇回头再说无妨,今儿天冷,大伙儿不如随大圣一块儿把病人背到前头的官仓来,那儿宽敞,且已升好了炉子,大伙儿别急,回头大圣便会一个个为大家赐药。”
乐瑶正招呼着呢,说话时还瞥见了趴在台上疼得起不来的庞大冬,一边说话,一边上去顺手将人扶了起来。
“腰闪啦?”乐瑶还寒暄了一句。
庞大冬瞥了眼乐瑶别在后腰上的锤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我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声:“娘子当心!”
庞大冬惊愕之下来不及回头。
乐瑶却下意识抽出大锤,头也不回,一个旋身飞锤,就将那举起香炉想背后偷袭的小巫,连人带炉锤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要挣扎爬起的麻葛录吾身上。
那麻葛录吾好不容易攒了点气力,刚艰难地爬起来,遭此重击,又趴了回去,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原本要冲上前相助的武善能与曾监牧,两人都还保持着伸手要狂奔过来的姿势,又生生刹住脚步。
乐娘子生得柔弱稚嫩,原来身手这么好啊。
好像是他们多虑了。
乐瑶缓缓收锤,还转了个锤花。
这锤子果然挺实用的。
众人也被这小娘子的力气吓了一跳。
扭头看看拳头沙包大的大圣,回头看看这锤法凌厉的小娘子,又瞧瞧满地找牙的麻葛录吾,最后瞅瞅拔刀的官差们,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被老汉死死架住的穗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下紧接着滴下了几滴血来。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脚踹开了仍在纠缠的女婿,半抱着闺女喊道:“血……见红了!我女儿要生了!救命,可有稳婆,救救我的女儿!”
乐瑶刚就留意到了那孕妇,忙搀着鼻青脸肿腰还闪了的庞大冬快步上前。
那老汉倒是与其他民众不同,见到乐瑶过来还警惕又恐惧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现在看到任何装神弄鬼的人都害怕。
庞大冬忙解释道:“莫怕,她是女医。”
“女医?”老汉眼中一下迸出希冀的光,“求娘子救救我女儿!之前请的两个稳婆,都病倒在家里,没法子来了!”
乐瑶探手摸了摸产妇颈脉,搏动尚算有力,当即决断:“庞医工,你可还走得?过来帮忙抬人,既已见红,需速移到温暖的地方。”
老汉家里离这里太远了,产妇生产又不好与其他人那般安置在人多眼杂的官仓,庞大冬也想到了,立时道:“去我家的生药铺,最近!”
乐瑶点头,又迅速叫来孙砦与武善能:“孙大夫、武……咳,大圣啊,劳你二人协同卢监丞、曾监牧,先将这群野巫捆缚看管,再将病患与亲属悉数安置到官仓里去,之前卢监丞已派人先过去点炉子、撒石灰了。”
说到这里,乐瑶顿了顿,凑过去小声道:“孙大夫,你稳住众人,可先说些大圣西天取经、降妖除魔的故事,拖延一下时间,再把每个病人病情都先问一问。大和尚,你是大圣,到时你少说话,性子要冷些,按照孙大夫说的症候,大致分发点现成的丸药就是,我安顿好产妇便来。”
乐瑶记得卢监丞带了两车药材来,其中有不少简便的丸剂,如麻黄丸、银翘丸、大承气丸等等……正好能对应着治疗水花疮和伤寒,即便她不在,也可以直接用。
卢监丞在旁都插不上嘴了,望着乐瑶这有勇有谋、言语清晰,指令分明的模样,两只眼都快冒出绿光来了。
若不是本朝没有女官,他一定举荐她为官!
随后,众人便领命而动。
原来,之前乐瑶一行人抵达大斗堡时,便已天黑了。
他们刚进来,更觉堡中气氛诡谲,道上不仅人影寥落,更满路都是黄符、糯米等驱邪之物,古古怪怪的。
他们随手拦下个正要去戏台求购香灰的边民,略一打听,才知竟有此等荒唐事。
卢监丞一听便后悔来了:“这些人愚顽至此,只怕救了也不领情,唉,来到来了,我们不如还是去大营帮帮忙就是了。”
“不管他们了,人要找死也没办法。”曾监牧显然也知道大斗堡的风俗,更是冷冷地说。
乐瑶却叹了口气,她心里知道,这些人大多也是可怜的。会做出如此愚昧的行为,也是被那些坏人蒙蔽了心窍,加之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无人授以正知正见,走投无路之下,除了寄托鬼神,又能如何?
尤其是疫病严重的时候。
琢磨了会儿,乐瑶一扭头就看见魁梧的大和尚在偷吃羊肉干,她灵机一动,就想出了这一招。
讲道理来不及,那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乐瑶便与众人飞快地扯了几个齐天大圣取经的故事,还真有理有据有来历,连武善能本人都听得发愣,之后又沿路捡些鸟毛之类的东西,把武善能装扮了起来。
后来,连武善能自己都觉得他这野和尚,身姿显得愈发伟岸了起来。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也幸好她们去了,否则庞大冬的性命只怕都危险了,更别提这可怜的产妇以及其他得了病的病患,那不知是多少条人命啊。
乐瑶与他们分开,便跟着庞大冬和老汉飞快往北市里的庞家生药铺赶。
路上,她一边跑一边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光,还迅速观察了穗娘的面容。
痘疹密布,水痘清亮,是水花疮,还好,不是斑疹。
看完,她还边一路小跑,边扣住产妇手腕,指腹轻按,给她在路上就把了脉。
这一把就坏事了。
左寸滑数如珠,右尺沉实应指,这怎么像双脉啊?所谓双脉便是《脉经》中所说的:“双妊之候,阴阳搏动,各有其径。”
也就是……双胞胎。
乐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向这妇人异于常人的巨大肚子,原本以为她只是腹中胎儿养得太大,乐瑶起初还只是担心她胎儿过大难产。
但现在看来,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况。
水痘、高烧、见红、双胞胎……
乐瑶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又是鬼门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