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中医不治喘 鼻为肺之窍,哮症当先通鼻……

“快, 谁来救救三娘!救命啊!”

夜里雪小了,却还没停,贺兰夫人被几个仆妇簇拥着, 怀里抱着裹在锦被里的赵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还差点被一日就积得脚踝高的雪绊倒在地。

乐瑶看到是她,很有些惊讶。

老笀醒来后, 卢监丞便大为安心。他坐在诊堂里也无趣,便一边看乐瑶治病, 一边与她说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苦水堡里的趣闻,其中有一桩便与赵司曹一家有关。

他说那赵司曹以前就自认矜贵,往日除了派遣仆从出门采买, 从不屑与苦水堡中的人往来。这些时日苦水堡中生了这样的痘疮疫病, 赵司曹更是称病, 和全家人闭门不出。

“缩头乌龟!我看不起他!”犹记得卢监丞如此愤愤地说道。

此刻这位向来矜贵的夫人竟急得亲自过来了。

“怎么了?她也是染了水花疮吗?”

乐瑶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了。

贺兰夫人已经恐惧得话都说不清了, 满脸是泪地指着身旁乳母怀里脸紫口青、胸口剧烈起伏、喘促不已的赵三娘:

“不不,不, 是…是……”

乐瑶看了也吓一跳, 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对劲。

她仔细一听,赵三娘每次吸气胸口、喉间都发出尖锐的、鸡鸣般的鸣响, 这看着像……哮喘啊!

陆鸿元几个跟出来一看,当即就哎呦一声。

这……这毛病可难了!

孙砦还悄悄地瞥了眼乐瑶,想上前扯扯她袖子, 让她别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得了。

哮喘这毛病, 是极麻烦的。

自古医家便流传着一句话,叫“内不治喘,外不治藓”, 就是形容中医治哮喘,治不好,丢脸,也容易砸招牌。

且哮喘的病因千奇百怪,有胎里就带来的;有得了风寒久耗成疾的,有从鼻鼽症转为哮喘的;有闻不得花粉柳絮,一闻就喘的……

何况这赵司曹一家子总鼻孔朝天看人,这事儿孙砦都不知听卢监丞和其他胥吏抱怨多少回了,他们家这样的性情,还是少招惹的好,免得回头没治好,倒惹一堆事。

乐瑶其实知道,哮症难治,对赵司曹一家的性情也心知肚明。但她还记得赵三娘流放途中那个扮作男童的赵三娘,曾像只轻盈的雀儿穿梭在沙棘林间,为六郎采摘草药。

她总归是无辜的。

最紧要的是,赵三娘如今这模样,脸都紫了,一看便是哮喘急性发作了,若是不赶紧缓解,是能憋死人的。

“先进来,越是哮症,越不能吹冷风。”乐瑶还是一侧身,将贺兰夫人一行人都迎进了先前他们正吃锅子的东屋。

如今医工坊里还躺着许多感染了水痘的病患,乐瑶担心交叉感染,便没敢把人送进去,便暂且在这儿医治吧。

陆鸿元与孙砦对视一眼,乐瑶一开口,他们就已知晓她的选择了,罢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便也耸耸肩跟进去。

进去后,两人便心下也好奇了起来。

不知乐娘子会如何治如此严重的哮症呢?

俞淡竹与武善能原就没出去,武善能是因为杜六郎啃着啃着羊蝎子就睡着了,他把孩子搁他盘腿的腿窝里睡着,起不来。

俞淡竹则更简单,他又在脑子里读书,压根没听见。

直到这一行人仓皇闯入,两人才回过神来,目光下意识聚集了过去。武善能眼尖,一见仆妇怀中女童面色青紫,忙揽着熟睡的六郎屁股向后飞快咕涌着,好给人腾个空。

俞淡竹则站起来,蹙起眉看了眼那孩子。

这哮症已很重了。

他又瞥一眼乐瑶,见她已取针,便将担忧的话压了回去。

“扶好了。”乐瑶命仆妇扶赵三娘保持半卧,解开领口束绊,立即起手拈针,寒光连闪,连刺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四穴。

俞淡竹看得一怔。

和上回给决明、茴香两个推拿一样,乐瑶这次针的又是他认知之外的穴位,又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

好好好,又有得学了。

俞淡竹两眼放光,悄然蹭了过去。

通常而言,遇到这等已憋气到面紫的哮症,都会针肺俞、膻中、膏肓、太渊等穴位,这几个穴位除了太渊穴,都集中在背胸部附近,皆是主理肺脏气机,增强肺卫功能,改善气道通气的穴位。

就连太渊,虽是在腕掌侧横纹桡侧、桡脉处。但这里是肺经原穴,也能滋养肺阴、稳定肺气。

总归,寻常医工治哮症,都是先从肺上下功夫,毕竟哮症一定就是肺不好,把肺气提起来,就能大大缓解哮症发作。

但乐瑶针的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却都是通鼻窍的!

不止俞淡竹有疑问,连贺兰夫人都看得有些犹豫了,她是不是来错了?她……唉!她虽不通医理、不认穴位,但被贬之前,因女儿之病,她便带三娘四处寻医,长安不知多少国手,都已看过了。

这么寻医数年,她也快成治哮症的半个大夫了。

但长安那些大医,从没有一个像乐瑶般扎在鼻侧、头上的,看得贺兰夫人心都提起来了,她犹犹豫豫想问会不会扎错了,却又担心打搅乐瑶施针,心里油烹似的。

俞淡竹彻底看入迷了,脑袋不由越伸越往前,人也不住往前挤,一不留神把提着心的贺兰夫人都挤出去了。

贺兰夫人:“?”

这谁啊!大胆!无礼!

贺兰夫人正要发作,却听乐瑶唤道:“俞师兄,正好,你绕到赵三娘背后,用空心掌击肺俞三百下,再搓热手掌从上往下搓膻中。”

“来了。”俞淡竹忙又挥开一个立着不动的仆人,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前施为。

这啪啪啪的空掌声,仿佛一下下都击在贺兰夫人心口,她踮着脚紧紧地望着赵三娘仍呼哧呼哧喘不过气的脸,眼泪不禁又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鸟不拉屎的苦水堡,即便不知这小娘子是否擅治哮症,她也没法子了,只能求老天开恩,别索了她孩儿的命啊。

三娘自小便有哮症,往年虽也发作,却从未如此凶险。在长安时,每逢干冷的冬日与忽冷忽热的早春,她便会延请医婆上门推拿针灸,精心调养,以保养肺气。

遇着这样的雪天,更是拘着不让出去。

尤其外头现又疫病横行,甘州更比长安干燥百倍,生怕孩子被染上痘症、诱发加重哮症的贺兰夫人,说服了赵司曹称病不出,免得他日日出入,过了病气给三娘。

正好赵司曹也怕被染病,忙不迭应了。

贺兰夫人并不在乎自家郎君到底是怕死还是爱惜女儿,也不在乎郎君会被旁人如何看待,更不在乎什么赵家的名声。

她膝下唯有三娘一个孩子,她只要三娘好好的。

嫁入赵府这些年,先后诞下两个女儿皆未满周岁便夭折,生三娘时又血崩难产,血流了一床,差点连命都没了,卧榻三年才缓过元气。之后……也看了许多大医,都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贺兰夫人能面不改色、贤良淑德地给赵司曹纳妾生子,以延续赵家香火,但她自己……却只有三娘了。

她这辈子唯有这个眼珠子。

她总想着,即便是要拿她的命去换三娘不再患哮症,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她都会愿意的。

贺兰夫人眼前已被眼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泪眼朦胧中,她还听到孩子胸口那喘息的鸡鸣声愈发响了,喘得也愈发急快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连奶大了三娘的乳母也忐忑不安地问道:“怎的越扎喘得更厉害了,乐小娘子啊,这这这,没弄错吧?”

另一个仆妇也紧张道:“要、要不我们还是听郎君的,等甘州军药院的邓博士过来吧,郎君已派人去请了。”

孙砦在旁听见这些人的话,莫名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还嘴道:“大雪天的,甘州赶过来要多久?何况,这痘疮疫病连张掖都有了,邓博士还在不在甘州城都不知道呢!再说,孩子都已憋成这样儿了,如何还等得!你们既然来了,就该信咱们乐娘子,不然你们来这儿作甚?”

赵家乳母被这么一刺,悻悻闭了嘴,脸上却仍带着不服。那个主张要等军药院博士的赵家仆更是小声嘟囔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让流犯诊病……”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娘子么?我告诉你,我们娘子可比那群军药院的老头子厉害多了,你去甘州城打听打听!你倆就是那大井里跳不上来的大青蛙!”孙砦立刻炸了毛。

那仆妇冷哼一声:“吹得天花乱坠,都快把她捧成神婆了,还嫌不够呢……”

“够了!”贺兰夫人厉声喝止,怒视着两个多嘴的仆人,“都给我住口!”

那两人才终于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贺兰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想头,她们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即便为仆为奴也自认优越,在她们眼中,来求一个流犯医治,不仅折了赵家的颜面,连她们都颇觉丢脸。就连贺兰夫人自己,心里也不太确信乐瑶的医术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但苦水堡里的医工就这么几个,连选都选不出来,这位乐医娘至少是她亲眼所见,是她将杜六郎救回来的。

贺兰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一听说乐瑶回来的消息,不顾赵司曹的反对,他向来看不上身为流犯的乐瑶,但她还是立即抱着孩子赶来了。

这次三娘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从长安带来的药丸服了多少都不见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憋死吧!

那简直就是生剖她的心。

贺兰夫人一直忘不了,流放途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医,即便无药无针,硬是将已经闭过气去的杜六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会儿,她便将这小娘子暗暗记在心上。想着,边关苦寒,良医难寻,女医更是凤毛麟角,若能趁早为三娘结下这个善缘,将来或许能救急。

谁知赵司曹得知后勃然大怒:“你不要脸面,我赵家还要!一个身家死绝的流犯,值得你这位侍郎夫人屈尊结交!你是疯了不成?还嫌我身上的罪名不够重?非要再添一桩结交罪臣之女的大罪?”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待什么肮脏的东西。贺兰夫人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只能强忍着把话咽回去。

流犯又如何,你不也被贬得与流犯无异了?

她心里冷漠地这样想着。

恰逢那时押解官兵换防,贺兰夫人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待到苦水堡后,更是诸事繁杂。

到了此处,所带的仆从也不过两房人,又要清点行李、收拾屋舍,他们这些官吏都被安置在苦水堡东头的东门坊,每户不过一两进夯土小院,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间屋。

赵司曹一见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便气得拂袖而去,将一应杂事全都推给了贺兰夫人,万事不理。

贺兰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也埋怨:若不是你当初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钱财,全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倒来发脾气!

可日子还得过,她只得强压下满腹委屈,尽量将这陋室收拾得整洁些,又忙着储备过冬物资,只想让家人住得舒坦些。

足足忙了一俩月,她才将这宅院收拾得还算个样子,这段时日三娘也格外懂事,从不闹着要出门,整日不是与奶娘仆从玩耍,便是自己与自己玩。

也正因忙碌,她忽略了三娘的病。

贺兰夫人悔恨交加,就在这时,三娘的呼吸骤然一停!

“呃……呃……”

赵三娘的喉咙里一时只剩轻微的吸气而不出的声音。

贺兰夫人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三娘!三娘啊!你若没了,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两个仆妇见状也跟着哭天抢地,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哭了!胡说什么呢!莫又吓着孩子!”

乐瑶扭头厉声喝道,又急匆匆地转向俞淡竹:

“俞师兄,就是现在,重拍肺俞!”

乐瑶紧盯着俞淡竹的动作,在他掌心重重落下的同时,再次疾刺头上的通天穴。

“哇——”

针一落下,赵三娘突然吐出一大口带泡的痰液,甚至连鼻腔里都在喷涌痰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终于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虽然她仍气息急促,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吸不进气的濒死之态。

“她的气道终于通了。”乐瑶也是一身冷汗。

哮喘发作真是比很多危重症都难治,一旦憋气窒息,抢救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还不知在家中耽搁了多久,乐瑶在见到她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周围人在说什么更是顾不上。

听见孩子变化,贺兰夫人踉跄扑到赵三娘面前,摸摸她的脸,又搓着她冰凉的手,不断地问:“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

“气道暂时通了。”乐瑶没看她,随口应了声,便伸手抓住赵三娘的手腕把脉,脉来浮数急促,如弓弦急颤,虽还是外邪束肺、气机堵滞之象,但随着呼吸通畅,脉象已渐趋平和。

针灸之前脉都快憋没了,看来真是通了。

乐瑶又马上掀她鼻孔往里看。

鼻腔里,鼻粘膜色白肿胀,窍道狭窄难通,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也就是中医说的鼻鼽症。

果然,这次哮喘发作,正是由积年的鼻炎引发的。

赵三娘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还在长,肺脾两虚也是最常见的。干冷天气一受凉,寒邪犯表,则鼻鼽发作,渐渐肺气郁闭、痰随气升,阻塞气道,便会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这类症候往往还来势汹汹,贺兰夫人她们一进来,乐瑶就听见赵三娘憋气时喉间、胸口不断传来的“鸡鸣样”痰鸣之声,立刻便猜到了病因。

这就是典型的感冒后诱发的哮喘症,当然根源还是在肺脾肾身上,得了哮症的孩子,基本这三个器官功能都不大好。

中医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肺俞、膻中、足三里等穴位,日常调理可以用,也是调理哮喘的主要穴位,但急救之时,以快速通利气道为要,刺那几个穴位起效就太慢了!

反之,鼻为肺窍,很多儿童的鼻炎也是因鼻涕倒流引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要先通鼻窍,再顺肺气,鼻窍得通,则肺气宣降有度,痰浊自能随气而出,才能快速缓解这种憋气的症状。

“俞师兄,继续为她顺气。”乐瑶说着,仍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见她在俞淡竹继续按揉膻中穴后,渐渐不再大口喘气,唇色转红,这才松了口气起身。

谁知那孩子缓过气来,小嘴一扁就要哭,乐瑶又吓得要跳起来:“别哭别哭,一哭抽抽噎噎又要喘了!”

她忙转向贺兰夫人:“快快快,当娘的快哄哄,别叫她哭,患哮症的就得心绪平和,最忌悲喜过度。”

不然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憋了。

贺兰夫人连忙挥开所有人,弯腰抱住了赵三娘,揉着她的后脑,轻声细语地宽慰她,也不停地顺她的背脊。

直到赵三娘终于安静下来,歪在贺兰夫人肩头睡着了。

呼吸平稳。

好…好了……

满屋仆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个先前出言不逊的仆妇更是面红耳赤。

孙砦扬着下巴,双手叉腰,斜睨着她们嗤笑道:“你们能遇上我们娘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若换作是我,就凭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早把你们轰出去了!”

还给你治病?我呸!

贺兰夫人闻言,连忙抱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孩子,朝乐瑶深深欠身:“是我管教无方,让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冒犯了乐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与这些卑贱之人一般见识,回去后我定当重重责罚……”

说完,又转头呵斥那二人,“还不快滚过来给乐娘子赔罪!”

那乳母扯了扯那仆妇,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乐瑶面前低头深深一蹲,口中称罪:“都是奴婢们多嘴多舌,不知礼数,请小娘子宽宥。”

乐瑶摆摆手,她懒得计较这些,倒是转头,向贺兰夫人神色认真地嘱咐道:“这几日定要留心夜里,三娘身边必须得有人守着,枕头也垫高些,让她半卧而眠,这般不易憋气。”

“多谢小娘子了……”贺兰夫人声音哽咽。确实如乐瑶所言,这些日子三娘因鼻塞难通,这几日都得仆妇日夜抱着才能睡着,但也睡不安稳,时常会因呼吸不畅而醒过来。

乐瑶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见未发热,这才继续交代:

“回去后,在取暖的炉子上置一壶清水,让水汽蒸腾,可缓解屋中燥气。她这喉咙干痒、鼻窍不通的症状也能舒缓些。”她轻轻为三娘掖好衣领,“这孩子你们要继续当瓷瓶般精心护着,心平可愈三千疾,她是不能大哭的,寻常孩童哭闹无妨,但三娘这毛病,一哭容易憋气,绝不能哭,可记着了?”

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乐瑶便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贺兰夫人一怔:“乐娘子……不开方子么?”

乐瑶一笑:“这病症非一日之寒,想来府上定常备着对症的丸散。既吃得好我便不必再开,再者,边关之地,也难寻那等珍药。只需记着我方才说的,平日多护着她的前胸后背,特别是后颈大椎穴,莫要受凉,应当就能控制住。”

治疗哮喘的好药丸可是很贵的,如蛤蚧定喘丸、人参蛤蚧丸、虫草清肺丸,很多药材甘州都没有。

贺兰夫人依旧怔怔地看着目光清明的乐瑶。

她平静地直言:“这病症我想谁也不敢说能根治,但若是调理得当,数年不发作也已很好了。所以,我确实无药可开。诸位请回吧,路上切记避风。”

这真是出乎了贺兰夫人的预料。

为了三娘这毛病,贺兰夫人她曾带着孩子遍访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医,没少遇上夸口能根治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大医号称能根治,但需三五年调理,最后发觉,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罢了。

乐瑶这般坦率,反倒让她更加信服。

她深深叹息,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朝着乐瑶郑重一拜。又命人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无论如何,多谢乐娘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

出乎众人意料,乐瑶这次竟坦然收下了诊金。

这愉快接钱的动作,让其他人都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乐娘子都是不收这般多诊金的啊?有时要个十几二十文都算多的了!

这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估摸都有二两了。

陆鸿元送贺兰夫人一行人出去,主要是为了控制嘎嘎直咬人的黑将军,回来后,就见乐瑶已随手便把那荷包拆了。

里头果然是个三两重的银饼,但她也没收进自己衣兜里,反倒转手就将银饼递给了陆鸿元:

“陆大夫,烦你用这些银钱,给苦役营里染了水花疮的苦役们熬几大锅升麻葛根汤送去。”

陆鸿元愣在当场。

乐瑶微笑,若是普通百姓或是家风好的,她必然会推辞,只收自己应收的。但赵家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家,与之相处,便莫要期盼真有什么“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的一日,反倒是银货两讫、买断情分是最好的。

另外,她望向窗外缝补房与堡外苦役营所在的方向,又转回头对陆鸿元道:

“我听卢监丞说,苦役营里也有不少人染病。但医药都得先救治将士们,这些人目前都是苦熬着。我便想着,别的做不了,送些汤药总可以吧?升麻葛根汤治水花疮最是对症,药性也温和。你煮上几大桶,每人分一碗,总能缓解些症状。”

小娘子还惦记着那些苦役呢,也是,她原是与他们一块儿来的……陆鸿元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这下终于能休息了。

乐瑶昨日冒雪赶路一整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乐瑶也顶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屋去了。

众人这几日都累得够呛,见疫病可控、一切事务都暂告一段落,便也各自回屋歇息。唯有武善能顺手把六郎交给了陆鸿元,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待人都走光了,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正在打水洗漱的乐瑶身边。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的模样。

惹得乐瑶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武善能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乐娘子,其实你来苦水堡头一日我就想问问你了,我原先有个挚友,也是个和尚,他与我年岁差不多大,但是吧,他有个毛病,寻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我便想替他问问,就是这……这……这睡着睡着就……就漏那么几滴尿,是什么毛病?”

他比划着小指指尖。

“也不多,就一点点,他平日里也没甚不舒坦的,你说这是为何?能治不?”

乐瑶一言难尽。

武善能憨憨一笑:“我真有这么一挚友。”

乐瑶想了想,体贴地试探着问道:“你这朋友,脉象和你可是一样的?如果一样,要不我号你的脉试试看?”

武善能嘿嘿一笑:“一样一样,嫡亲的好友,就差没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乐瑶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叼着牙刷子,伸手一把,仔细辨别了一番,呦,竟不是肾虚导致的遗尿,这脉隐现滑数啊,是体内太过湿热了,估摸着之前那些大夫都按肾虚治了,才没治好。

便又问:“您那朋友,可会尿黄赤?”

武善能十分自然地点点头:“是是是,我那挚友,每回解手我都在旁边看着呢,是黄赤得很。”

他这话一出来,乐瑶差点被牙粉呛死。

赶紧漱了口,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来:“您这朋友的毛病倒也好治,是体内湿热的缘故,肉吃得太多了。明日我让陆大夫给他拿几瓶缩泉丸,早晚各服两粒,连服一月。往后,你……你叮嘱他,平日少吃油腻,多食山药、芡实、莲子、核桃之类。睡前半个时辰莫要饮水,渐渐就会好转。”

武善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娘子!我回头便转告他!”

乐瑶笑着摇摇头,回屋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乐瑶喊上人一齐打了易筋经,费了半天功夫,便带着陆鸿元、孙砦和俞淡竹从南营一路复诊到北营。

昨日病情较轻的病患都交由俞淡竹诊治,此刻正好查验他开的方子是否对症。在乐瑶看来,若辨证精准,一剂药下去就该见效;寻常病症三日便可痊愈。

且精准辩证下开的好方子从不会超过十味药,若动辄十几二十味,多半是医者心中没底,这里添一味,那里加一味,连病根都没弄清楚,才会如此。

还有那种一开一个月的,实在是更离谱了,就算没空来拿药,一般开个七日就行了,复诊后必是要调整的。

最令乐瑶震惊的是,俞淡竹居然认得他昨日看过的那么多病人!

几乎每走一个营舍,他都能精准地说出那个人昨天病情是怎样、什么脉、开了什么方。

弄得乐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这……乐瑶心里都惋惜得要命,这般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竟被张家人陷害,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是该死啊!

她忽然有些理解年轻时的俞淡竹为何那般张狂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脑子,她也狂啊!

就在乐瑶忙着巡诊复诊时,苦水堡衙署的值房里,因乐瑶回来病情遏止、也变得清闲不少的卢监丞,正捧着粗陶茶缸子喝茶呢,也忽而收到一个急报。

他呸了两口茶沫子,疑惑不已地把文书拿在手里:“什么?大斗堡向我们求援?他们顶不住了?”

他们医工坊,不是医工多得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