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乐瑶一进门, 也就只来得及安慰他们一句,立刻就发现这医工坊又乱成了一锅粥,马上脸就板起来了, 开始分工。
俞淡竹与孙砦接上头, 也顾不上看对方都不顺眼, 两人赶忙照着乐瑶的话做了起来。
“陆大夫, 你别慌啊,这些都是水花疮, 有好方子治, 能治好。你现在立刻去药房盘算盘算,还有多少升麻、葛根、芍药和甘草, 如今这几样必须得备足了,快去。”
“好好好。”陆鸿元一见乐瑶,突然跟吃了两斤人参似的, 胳膊腿有劲了, 脑子也清醒了,下意识便应声跑了起来。
“卢大人,您也别慌, 先把老笀抬进去,我换个衣裳就来先看他。”乐瑶啪啪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解下浸透雪水的斗篷,顺便还给呆住的卢监丞打了声招呼。
扭头看到廊下杜六郎守着一堆药炉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又过去掐了掐他脸蛋,“又瘦了,回头得给你开个方,好好调一调身子!”
杜六郎看见她,眼里还难以置信,嘴却扁了扁,差点也哭了。
“莫哭,你做得很好。”她温声安抚,忽又想起什么,赶忙一拍脑袋,转头对武善能道,“武师傅,劳烦顺带帮个忙,把我们那两匹马牵到后院,多喂些水和豆饼。”
那可是岳峙渊借给她的马,这马一看就是顶好的战马,驮着她冒雪跑了一夜,如此遭罪,竟一次蹄子都没撂,跑得还快,可不能亏待了。
交代完毕,她匆匆进屋更衣,她浑身是雪,一进暖和的屋子里,甚至满身都往上冒出水汽来,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见乐瑶忽然出现又消失,在院子里的许多病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喃喃地说了句:“是乐娘子回来了吧?”
众人才纷纷激动起来。
“是是是!那真是乐娘子!”
“哎呀,她可回来了!我们可有救了!”
“不怕了不怕了,这疫鬼再凶,乐娘子回来一驱也就好了!”
乐瑶离开苦水堡之前,便已创下了夜里会发光啊、会驱邪、能赶走胎神、能活死人肉白骨诸如此类的神奇谣言,而这些谣言在她走后更是发酵得出神入化,就是让她自个来听,她估摸都听不出来那是在形容她呢。
总之,乐瑶在苦水堡的群众基础分外坚固,不仅陆鸿元几个跟打鸡血似的重振了精神,连病人们也不乱叫唤了,一个个都听话不少,被孙砦一个个揪着分到左右也不吵闹抱怨。
连刚刚火急火燎跑过来,要替胡庖厨再抓几帖药回去的孙妙娘,都有闲心思凑过来问孙砦:“阿兄,阿兄,那个跟着乐娘子回来的,又是谁呀?我听着乐娘子的话,他也是大夫不成?”
孙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原谅俞淡竹跟他抢师父这件事,听见自家妹子问起他,更是重重地哼了声,往旁边一瞥。
见俞淡竹进了东屋,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草纹圆领袍、重新束了发,一副清爽俊秀的模样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嫌弃,就见孙妙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了句:“哎呀,这郎君好俊啊!”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看了别看了!”
“你眼神不好使?他那叫俊?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论俊,不得武和尚这样的体格才能叫俊?”孙砦烦躁地推着孙妙娘走开,推又推不动,只好低声劝道,“我的好妹子哎,那人是成过亲了的,年纪也大,他原来那媳妇儿还把他休了呢,你说说,这能是什么好人么?你可别看了啊!”
孙妙娘惊喜道:“那不是正好?”
孙砦当场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我!不!同!意!”
“说得你好像同意过似的!我都几岁了!一个俏郎君的手都没拉过!就怪你!”孙妙娘一点儿也不怕他,撇撇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扭着圆润的腰肢去找陆鸿元抓药了,“你可别管我了,再叫你管下去,我拖到七老八十都嫁不出去!”
孙砦气得鼻孔又大了两圈。
可这会子人多事忙,他也没时间教训妹子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找问武善能借纸笔写方的俞淡竹。
他因过于生气,鼻孔剧烈翕张,还朝着他重重地喷气。
俞淡竹:?
这孙大夫又怎么了?鼻子疼啊?得了鼻鼽病?
他默默往边上躲了躲,可别被他传染了。
孙砦差点气得倒仰。
“我说孙大夫啊,”还是旁边的病人扯扯袖子提醒他:“你妹子不要你管,那你还是管管我吧!我虽病得不重,可这浑身也痒得难受啊!”
孙砦这才忙把人引过去,安顿好:“来了来了,别急,你搁这火炉边坐一会儿,乐娘子都回来了,你们还急啥?”
那病人嘿嘿一笑。
他自然知道,不然就孙砦方才耽搁的功夫,他早开口骂他了。
孙砦刚把这人安顿好,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孙大夫,你过来帮忙看看,之前老陆给大年开了个什么桑菊汤,怎么喝了不退烧,还烧得更厉害了?你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吉,也是一叹。
之前袁吉腹痛时被吴大年搀着来看病抓药,现在又变成袁吉背着吴大年来瞧病了,这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他伸头一看,吴大年已生得满脸、满臂都是痘疮,连手指缝里都是,烧得脸通红、眼也红,脸上的痘也变得亮晶晶的,幸好人倒是还很清醒,只是难受得很,不是在喊娘,就是在喊阿吉。
孙砦见他也是出痘的,便把人领到左边去:“没事,乐娘子回来了,她刚冒雪赶回来,这会儿换件暖和的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袁吉也是眼神发亮:“乐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她听了这消息真是格外激动。
她都还没和她说呢,先前那谷道灌药法极见效,趁着是经期腹痛,把她满肚子淤血都灌出来了,全是黑色的血块,也不知是积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瘀血。她那会儿一连灌了三日,不仅再未腹痛,以往总是感到涨而下坠的腹部也轻松了。
后来,陆鸿元又将乐瑶给她开的调理方带了回来,她吃了几副,更是了不得!练武时,好家伙,她浑身是劲!前日校场比试,南北两营对阵,她一挑三,连续掀翻了三个汉子,连气都不喘一下。
乐娘子回来,那大年必也有救了!
正好,在孙砦与袁吉说话的功夫,乐瑶便已换上干净暖和的厚实皮袄,先灌下一大碗热姜茶,搓热了手,走了出来。
顾不上回应众人欣喜热切的目光,她忙招手喊来了俞淡竹:
“俞师兄,外头症状较轻的病患就交由你和陆大夫处置。我先去看危重病人。”她仔细交代,“出痘无并发症者的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都行;未完全出痘的,可视病情选用银翘散或清胃解毒汤,总归你依照病情斟酌便是,那外间便托付与你了。”
即便满院子都是人,俞淡竹也没二话,依旧沉稳:“好。”
如今病人太多了,乐瑶也没空和大伙儿寒暄,扎好了覆面,洗干净手,便一头扎进了老笀与卢监丞所在的那间诊堂。
外头,众人又齐齐一愣,哎,乐娘子怎的又进屋了?怎么又把他们都丢给这新来的面嫩的年轻大夫了,他能行吗?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想找乐瑶救命啊!
陆鸿元刚清点完药材出来,见状忙出来调停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这新来的俞大夫既是我的师兄,也是乐娘子在甘州新认的徒弟,医术精湛,大家尽管放心找他医治,一定能治好。”
这话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又转看向俞淡竹,都有些傻了,他是乐娘子的徒弟?
他看着能当乐娘子的师叔还差不多!
还有人琢磨起来了:这人是老陆的师兄,刚刚乐娘子又叫他俞师兄,可这个俞师兄又是乐娘子的徒弟,那乐娘子到底是师父还是师妹啊?那乐娘子不就也是老陆的师父么?但是老陆不是有师父的么?
他们这些在苦水堡时日长的人都知道,陆鸿元是甘州济世堂出身啊!
那老陆的师父又是乐娘子的谁啊?
嘶,怎么想来想去,越来越糊涂了呢!那人越琢磨越挠头,心想,他是不是高烧太久,把脑子烧坏了啊?
这关系绕得……可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啊。
俞淡竹本就是又倔又傲的人,何况他只是跟着乐娘子来帮忙罢了,见有些人面露疑色,不愿信他、也不想让他医治,索性搬来一张矮几,拂衣跪坐,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生死由命的模样。
之后就自顾自发起呆来了。
那《赤脚医生手册》他虽囫囵吞枣般背了下来,一字不落,但还没仔细拜读完,这会儿正好在脑海里研习研习。
袁吉反应最快,背着吴大年就冲了上去。
她不认得这大夫,也谈不上相信他,但她相信乐娘子。
全心全意地信!
既然乐娘子敢将满院病患托付于他,那此人必有不凡之处。
何况老陆亲口说了,能入乐娘子法眼,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医术已有小成,否则她想必也不会将人带回来的。
苦水堡是甘州一带最偏僻的戍堡,历来是良医不愿踏足之地。袁吉以前在大斗戍堡呆过,很知道戍堡与戍堡之间医工水准也是天差地别的。
这人八成是有真功夫的。
袁吉聪明地强占了先机,将吴大年放了下来,又飞快地将吴大年烧了几日、出痘后还拉肚子、疱疹一挠就破,之前服用过桑菊饮但不见效的病史交代得清清楚楚。
“痘疮既已全出,正值毒邪外透、需顾护正气之时,怎能用桑菊饮?”俞淡竹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冷冷地斜了一眼陆鸿元,“陆丰收,你昏头了吧?你能开桑菊饮来治水花疮,咱们师父要是在这儿,见你这般糊涂用药,一顿毒打你是免不了了!”
陆鸿元吓得后背出汗,蹑手蹑脚赶紧溜了。
得,乐娘子将这瘟神也带来了,他往后可少不得要挨骂了!
以前还未出师前,他因学医太笨,师父教得暴跳如雷,便让俞淡竹来教,俞淡竹起先还会抚着师父的胸口道:“大怒伤身,师父您别气了。也不怪丰收,这个病案的确难了些,您得掰碎了揉烂了告诉他。”
两刻钟后,俞淡竹也气得去灶房里拿刀了。
方回春又赶忙来救。
陆鸿元回想起来都眼泪汪汪,他以前在济世堂就是挨了师父骂又得挨师兄骂,要不便是师父师兄混合打骂,日子过得苦兮兮。
没想到,他都当阿耶了,如今还是得挨骂。
俞淡竹懒得理他了,转脸让吴大年张开嘴,仔细查看了他咽喉的红肿情况,号了脉,很快便开了一个大连翘汤,还对袁吉交代道:“这方子能兼顾疏风清热和利湿解毒,连翘、薄荷透疹,车前子、木通利湿,刚好对他风热夹湿的证型。回去吃一剂,腹泻一般就停了;若是没停再来找我,若腹泻停了,疱疹也不再渗水,就继续吃,不必过来了。”
除了俞淡竹还抽空骂了陆鸿元那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他一边把脉一边看咽喉,之后就开方了。
袁吉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多问了句:“这……便看完了?”
他这速度与乐小娘子真是不相上下啊。
“嗯,看完了。”俞淡竹将药方递过去,“夜里最好让他将手用布包起来,莫要抓破痘疮,否则化脓就麻烦了。平日多洗手,莫要用脏污的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
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瑶写完处方,正揭起来吹了吹晾干,卢监丞又趁机问,“待他病愈后,可需长期卧床静养?”
“非也非也,”乐瑶笑着摇摇头,“您听我的。等这病好了,便盯着让他多吃些肉、蛋、奶,尤其是牛羊肉,多多地吃,也别怕上火,他这身体也上不了什么火。等把人养胖些了,气色也起来了,再练些太极拳、八卦掌,保准好得很。”
卢监丞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食补大于药补,有道理!
乐瑶看了眼卢监丞,又道:“其实吧,卢大人您也有些偏瘦了,我瞧着您面色苍白,唇色淡薄,耳廓色淡,这明显是肾阳虚了……”
“停停停!”卢监丞赶忙伸头往外一看,见没人,才又缩回来,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小娘子别说了!你这你这……”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乐瑶赶忙闭嘴,轻咳一声:“……总归您回去多补点啊!”
看病太入迷,一时都忘了照顾到患者的尊严了。
卢监丞也忙捧着药方出去了。他怕他再不出去,被乐娘子看两眼,就不仅仅是肾虚这么简单了。
他沿着外廊往药房走去,也忽然发觉院子里清静了不少,那群乌泱泱等着看病的人呢?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嗯?那人是……乐娘子带回来的大夫么?
俞淡竹正在院子里流水般的看病开方,卢监丞看着他,人屁股都还没挨着蒲团跪坐下来,他便让伸舌头伸手,病人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一边刚跪坐好,他就说行了,下一位。
弄得病患懵头懵脑,手忙脚乱又起来了。
卢监丞眯着眼,嗯,不错,这看着也是个好苗子啊!不像孙砦与武善能那俩,看个小病都要抓耳挠腮、诵佛念经的。
不愧是乐娘子,咱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自个被人借出去几日,还能顺回来一个!
很好,很好,来了便休想再走,从此这个也截下了,不还了!
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岳峙渊不讲信用、浓眉大眼不是好人的卢监丞,此时也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愉快地进去找陆鸿元抓了药,等他在杜六郎的指点下,亲手把药熬好端进去,老笀早已经过针灸醒了过来,被乐瑶扶着半躺半坐着,双手捧着茶碗,能自个喝些温水了。
乐瑶见卢监丞险些又喜极而泣,直奔过去寻老笀说话了,便也放下心来,手握寒光凛凛的银针,一个个去扎诊堂里的其他重症病患了。
她针针下去,就没有人不醒的。
扎到最后一个,发觉那人小臂关节有点错位,她便热心肠的,顺手先给人正回去了,结果疼得那本来神昏不醒的人,嗷得惨叫一声就醒了。
乐瑶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乐瑶在里头扎人,俞淡竹在外头看病,孙砦进了药房帮陆鸿元包药,武和尚喂了马,陪着六郎看炉子,顺带又念了两卷经。
等到天色渐暗,原本乱七八糟的医工坊,竟又隐隐恢复了秩序。
卢监丞等老笀恢复了气力,扶着他回去时,回头再看这安详宁静、井然有序的医工坊,都觉着这一整日像在做梦。
她一回来,便将医工坊顶住了。
也将苦水堡顶住了。
“老笀,也是多亏你。”卢监丞喟叹着,幸好有这样一个正直守方的老笀,是他当初把乐瑶秉公分到了医工坊,也从未克扣贪污过苦役的口粮,乐娘子能在苦水堡过得不错,她才会回来。
否则她若是留在岳都尉身边行医,岂不是更有前程?
天黑下来后,乐瑶也终于将所有重症病患都看完,正坐在东屋与众人一块儿围炉看雪、吃羊蝎子火锅了,她美滋滋地吸着羊蝎子里的骨髓,一连吃了大半锅,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乐瑶也如武善能几个一般,大叹一声便倒在温暖的苇席上,舒坦地闭着眼。
莫名,一闭眼,她又想起了岳峙渊。
想起了阴寒的冬日里,他牵来了他的霜白马。身为一营主帅,他有三匹同生共死的战马,那匹借给乐瑶的白马,是他座下唯一一匹母马,性子也最温和沉稳,不仅跑得快,耐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它生得比乐瑶高多了,马身上还有不少箭疤、刀疤,却会在岳峙渊的抚摸下,低下头来轻轻嗅她的手掌。
那天,他就站在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眉宇间尽是边关风霜,身上铁甲映着灰暗的天光,也泛着冰冷的色泽。
风也很干,很冷,可他的手却很温暖,他扶着她上马,宽大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既坚实,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将缰绳递给她,却没有对她说话,反倒垂下眼帘,轻轻抚摸马的鬃毛与脖颈,低低地、极温柔地嘱咐了几句。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听不懂胡语,不知他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真的驮着她,踏破风雪,将她安全带回来了。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回忆着这拗口的发音,枕着胳膊睁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个部落的语言,真是完全听不懂。
也吃撑了,正好躺在乐瑶旁边的孙砦听到了,不免好奇地哎了一声,扭头问:“乐娘子,你竟会说回纥语么?”
乐瑶惊喜道:“你听得懂?”
孙砦笑道:“我与妙娘幼时跟着阿耶四处行商,最远到过龟兹呢!那儿四处都是回纥人,他们主要卖西域良马,换取绢帛与茶叶,我听过,但也不甚精通,你方才是不是在说‘那是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头的黑将军突然嘎嘎大叫。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乐瑶与大伙儿也顾不上闲谈了,赶忙起身出去一看。
看清是谁,乐瑶不由有些惊讶,怎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