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

岳峙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刀相向,将其乱刀砍死。

“上官博士、朱博士来了!”帐外戍卒高声禀报,躬身掀起帐帘。两人疾步而入,小卒在两人之后,又瞥见了赶来的乐瑶,一愣,“乐娘子?你怎么也……”

岳峙渊下意识回头看来。

看见她抬手扎紧覆面,蹙着眉大步走来,他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只朝她重重颔首。

他好像……已有些明白了她胸中的志向。

有些话,也已有默契,不必多说。

上官琥与朱博士回头见她,也未多言,也让出位置。

三人同时靠近那几个被捆住的俘虏,围站在侧,皱着眉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痘疮。

俘虏见人靠近,还想啐唾,被岳峙渊眼疾脚快,一脚踹翻。羊子、猧子立即扑上,踩住他们的头颅,利落地用刀划开嘴角,疼得俘虏哀号不止,随即用布条层层封口。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们再无力挣扎,只剩疼痛难忍的急促抽气声。

“这些胡虏先前用突厥语叫嚣,自称染了虏疮,要让我等死无全尸。但他们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我用突厥语质问他,他似乎听不大懂,我想,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但他们的确染病……”

岳峙渊因本就是胡人,又长在龟兹,精通突厥、波斯、羌人、吐蕃等好几种胡语。他在石灰上蹭净靴底,沉声道,“事发突然,昨夜值守的一队二十五人,包括我等,皆与他们有过接触。”

说着,他声音冷冽地命令道:“抬头!”

羊子用厚麻布层层裹手,一把攥住俘虏散乱的发髻,猛地向后拉扯,迫使他对上几位医者的目光。

那俘虏眼神浑浊,气息粗重,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上官琥扫了几眼,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而沉:“高热,目赤,颈项强直,让他把手臂也抬起来看看……”

他示意士卒用火钳夹起俘虏的手臂,只见腋下、胸前都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疹,间或有几个已形成令人心惊的脓疱。

朱博士眯着眼,却不接触:“除了那几个被抓破的脓包,大多疮疹的疮色暗红,水疱清亮,大小均匀……上官兄,你觉着像虏疮吗……”

“嗯……”上官琥语气迟疑,他瞥了眼在旁静观默察的乐瑶,最终还是摇摇头,“这疹子……起初看周身遍布,确实有些骇人,形似虏疮。但虏疮之疹,须臾遍身,皆戴白浆,深陷肌理,坚硬如豆,这么看着倒不像。”

朱博士也是这个想法。

乐瑶也正盯着他们身上的痘疮。

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俘虏背上同时存在着红色斑疹、清亮水疱和几处结痂,这其实是不同发展阶段皮疹共存的表现。

而且,他们虽在发热,但精神尚可,并不像虏疮那般危重。

虏疮据传最初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汉军在南阳击虏时从战俘中传染所得,故命名“虏疮”,也有称之为“天行斑疮”“豌豆疮”的。

因此,北方游牧民族与边关百姓都普遍对此病缺乏免疫力。贞观四年,便有突厥部落爆发虏疮,未死的人吓得纷纷逃跑,抛下亲人的尸体不管,等到唐人发现时只见尸骨满地的记载。吐蕃也曾爆发大规模虏疮疫病,使得公主都染病身亡的记载。

在唐朝时,此病还便常因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昌盛,从西向东流扩散,遍于海中。

比起虏疮这个名字,它在后世还有一个更加响亮、令人恐惧的病名。

天花!

但……这也不像天花啊?

乐瑶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开口道:“我也赞同二位博士之见。但为求稳妥,可撬开他们的嘴,检验牙龈、咽喉,看看嘴里生不生疮。”

岳峙渊微一颔首,羊子面无表情,直接用匕首利刃向上,狠狠撬开了一名症状最重俘虏的嘴。

他啊啊地痛苦地叫着,满口鲜血淋漓。

乐瑶与两位博士都面不改色,只是及时蹲下来近看,面对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的贼人,即便是医者也不会再有任何仁慈之心了。

一张嘴,就完全明了了。

这人咽喉红肿,在颊黏膜和上颚上,也能见到这些红色的斑疹和少量破溃后形成的小溃疡。这正是水痘的特征之一,皮疹同样会长在口腔黏膜上。而天花虽然也会累及口腔,但其形态和全身皮疹的同步性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这些贼人真是奸诈!”朱博士凑近细看,也断定道:“这绝不是虏疮!只是水花疮罢了。以往我诊过不少出水花疮的小儿,常有哭闹拒食者,便是因这口中长疮,咽痛难忍。此症成人若得,往往咽痛、高热之症,比小儿更重,此人便是如此。”

“没错。”上官琥也松了口气,“水花疮,痘出稠密如蚕种,根虽润,顶面白平,摸不碍指,中有清水,可遍布全身、甚至口咽。如今观之,此症当属水花疮无疑。”

朱博士又瞥了眼还在哀叫的那些胡贼,冷笑道:“塞外医术原始,巫医不分。这些蛮虏必是见周身发疹、高热咽痛,便妄断为虏疮。殊不知水花疮虽可传人,其毒性远逊虏疮。还以为如此便可伤我大唐之军,是将我等医工也看作傻子不成?实在愚不可及!”

乐瑶也点头。

没错,他们得的只是水痘。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他们不仅很难能分辨天花和水痘,还会将这病症认为是天罚、恶鬼作祟、召请于阗僧人的报应之类的,根本不认真治病,闹出这等并不周全的所谓阴谋,似乎也很正常了。

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岳峙渊再三确认道:“所以,确非虏疮?”

“绝非虏疮。”见乐瑶与朱博士都已表态,最为谨慎的上官琥也敢斩钉截铁了,“这就是水花疮。这病虽能通过咳唾、疱液相传,极易在营中扩散,但比之虏疮温和百倍,鲜少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乐瑶接话道:“只是营中人口密集,成人染此症,多伴高热剧痛,必损战力。若不加管控,不出数日便可蔓延全营,届时虽非虏疮,亦成大军之患。”

岳峙渊明白了,立即转身,肃声下令:“将所有接触者单独隔出大营观察,所用器物一律竟沸水烹煮方可使用。传令各营,凡有发热、出疹、咽痛者,立报军医!”

“是!”外面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比起天花,水痘好治得很,乐瑶与两位博士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马蹄由远及近。

同样,也听到了那几句:“賊众诈降投尸,大斗、马面、苦水堡告急……速救!!”

苦水堡?乐瑶立刻转过身去,冲出帐外。

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