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是个很小很小的医馆, 又老又破,前堂后院,加上茅厕也才五间房, 前堂辟做诊堂、药房,后院便是起居之所。
除了灶房茅房,当师父的住正房,另外两间厢房, 一间是俞淡竹的,另一间是陆鸿元的。
方师父不算什么名医, 一辈子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古时学手艺、学戏、学医,便是从此托身师门,家里几乎都跟就此把孩子卖了一般, 吃喝拉撒全都是师父管, 学徒吃穿用度自然也得仰仗师父, 当然要任打任骂任使唤。
俞淡竹和陆鸿元两人都是幼时离家, 跟着方师父学医,算得上方师父半个儿子。
陆鸿元即便早已出师、成家, 还曾去旁的医馆坐过堂, 如今更是去了苦水堡,但这当师父的, 却还留着他的屋子。
他知道这事儿,今儿便干脆将妻儿、乐瑶与孙砦都带到了自己旧日居住的那间屋子来看诊,且一进来, 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榻上, 拱手让乐瑶上前:“两个孩子又吐又拉,看着已有些面黄肌瘦了,乐小娘子治腹痛极厉害, 我自认不及,还是由小娘子出手,能早些解孩子苦楚。”
袁吉、孙妙娘截然不同的腹痛都在乐瑶手下药到病除,自己诊断起来定没有乐小娘子那么快,陆鸿元不必多想,都知晓要孩子能快些好转,便是他袖手旁观。
乐瑶也不推脱,上前先让姐弟俩都平躺。孙砦也好心,上前殷勤地帮着扫了扫床沿儿,又搬来胡凳让乐瑶在塌边坐下。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袖珍的纸笔,出去接了点儿水化墨,便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乐瑶要如何医治了。
乐瑶把了脉看了舌,两人都是舌尖略红,但却一个舌苔略白、一个舌苔略黄;她又挨个按压了腹部,先从脐周轻按,渐及下腹,问决明“此处可痛”,见孩子点头,又慢慢下移,指尖稍用力,决明便痛得哼出声;按茴香时,她却是右上腹按压时哭闹更甚、只嚷疼,脐周反倒不痛。
两个孩子眉眼生得挺像,都是圆脸丹凤眼,与桂娘生得更像一些,脸颊肉软软的,虽因生病面色不好,却还是像好似俩嫩嫩的米团子。
他俩虽然病了,但浑身上下都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也都穿着领口袖口出锋毛的小皮袄,连小小的皮靴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见当娘的独立照料着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的。
这俩孩儿原本见了许久不见的阿耶极高兴,还好奇地望着乐瑶这个头回见的,后来一听阿耶要让乐瑶来诊治,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不看她了,回她的话都有些瑟瑟发抖,还下意识向对方蹭过去,紧紧贴在一块儿。
即便大夫的孩子,他们也害怕看病啊!
按压完,乐瑶给俩孩子都扯过榻上的被褥盖住肚脐,又细细问桂娘:“姐弟俩日常饮食如何?可有食生冷、不洁之物?”
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陆鸿元又道:“这是‘触诊’,乐小娘子定是已断定病根在肠了。她现在用手按揉触诊,一是复查身体中是否还有其他痞块[1],二是辨压痛部位,再结合方才闻诊时所听的肠鸣强弱,便可判断是‘肠痈’还是‘食积’。”
原来如此……桂娘更佩服了,原来常说的望闻问切,里头讲究这么多呢,她原本以为就是看看舌苔、面色一类的。
之后,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喃喃道:“真是怪了,这几日真没吃什么啊。”
毕竟连她也知晓,肠胃上的毛病,十之八九都是吃出来的。
就在几人专心看乐瑶诊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俞淡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状况,便被陆鸿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俞淡竹当即抚着胸口,声音虚浮柔弱:“陆师弟,你这般瞪我作甚?我身子骨本就弱,被你这么一吓,心疾都要犯了。”
陆鸿元更气了,唇上的短须都竖了起来:“师兄!桂娘领着两个病了的娃儿到你面前,你怎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说出手诊治,即便只是搭把手,把人留下来歇歇,你出去把师父找回来不成吗?”
俞淡竹目光凉凉的:“她嫌我治死过人,一进门就只问师父,也没想叫我出手治病,我怎么敢胡乱伸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和你、和师父交代?因此……罢了吧……”
“谁嫌你了!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我郎君面前胡说!”
桂娘从俞淡竹进门便竖起了耳朵,一听他这般说,当即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将陆鸿元搡出去三五步,丹凤眼都瞪成圆眼了:“这么些年了,我何曾嫌过师兄一句,难道不是师兄记仇嫌我们?”
俞淡竹又不说话了,慢慢地将视线往屋子里挪,正好对上孙砦投射过来那谴责的目光,似乎在怪他吵到他学习了。
他又耸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彻底闭了嘴。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只是想看看那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桂娘倒被激得脾气上来了,再次甩掉陆鸿元弱弱地拽着她袖子的手,张口还要分说个明白,却被里头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不要吵了,按压时孩子的呼吸、肠鸣都听不清了。”
孙砦道:“就是就是!”
他都分心了!
陆鸿元和桂娘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声,也不再去管俞淡竹了。
刚刚陆鸿元将儿子女儿都抱到床榻上后,二话不说便让乐瑶进来给孩子诊治,桂娘虽有些惊愕,但也知晓,定然是这小女子的医术不一般。
自己的郎君自家知晓,他虽没什么大才,但却与俞师兄不同,顾家敬老、勤勉端正,是绝不会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的。
加之,俩孩子都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也知晓两个孩子现下虽病了,看着可怜又难受,但远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因此,当乐瑶从从容容地上前把脉问诊后,她也就和找到主心骨似的放心了。
本想拉陆鸿元问问乐瑶的来历,没成想俞淡竹也进来了,还倒打一耙!
桂娘能不顾着生气吗?
要是说陆鸿元是没什么天分,全靠勤能补拙才有今日,俞淡竹便是那空有天赋,却不珍惜,挥霍光了幼时灵气的伤仲永。
这人其实比陆鸿元年纪小,但是他早入门、早出师,才有了这师兄的名头。
但说是师兄,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师兄的稳重,从小就不老实,最爱投机取巧。
他学什么都快,认药、辨脉比陆鸿元快一倍,却总因天资高而懈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自命不凡,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那时,俞淡竹还是弱冠之年,却已在甘州城医行里闯出些名头。
人人都说他是学医的天才,过目不忘还颇有灵气。可惜他却被人设计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医在济世堂斜对门摆了摊子,踩着济世堂治病,一副要与济世堂打起擂台来的架势。
俞淡竹年轻气盛,为维护师门声誉,气势汹汹去与之理论,却被那野医一番话激将。也就那么巧,住在城西的张家老丈被儿子儿媳抬着来求医,那张老丈腹中积水已鼓胀如西瓜,涨得眼珠子外凸,直哎呦。
那野医便嚣张道,谁能三日之内消了那老丈腹内积水,便算赢,输家必须离开甘州城,永不再此地行医。
方师父拉都拉不住,俞淡竹答应了。
后来……两人都没把人救下来。
人家家里来闹,那野医本就不是甘州本地的,见势不妙,卷起铺盖溜之大吉,只剩下俞淡竹成了众矢之的,被张家人围着讨要说法。
好好的名声也臭了。
师父劝他也走,去旁的地方谋生,他却莫名就是不肯,几回和师父吵架,都嚷着:“我做什么要跑?我没有害人命!师父,连你也不信我?我没错儿……我的方真没错儿……”
没错?连桂娘都明白,不说开的方有没有错,身为医者,胆敢没了敬畏之心,拿患者切磋比试就是错!
桂娘心里愤愤地想,当年他要和人作赌,自家劝也劝了,劝不动,他又非要与人斗气!她能怎么办?管不动旁人,只得管自家郎君。
她把陆鸿元关在家里,不许他去帮忙,是自私了些,是不顾情分了,但她没法子看陆鸿元傻呵呵的,到时也被牵扯进去!
就因为这件旧事,俞淡竹被人戳断了脊梁骨,连带着方师父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不少,济世堂以前可热闹了,现在多冷清啊。
俞淡竹的娘子本是沙洲布商的女儿,见他这般消沉,又听邻里闲话,心灰意冷,一咬牙,拉上亲爹去了衙门,设法与其和离,判书下来的当日便收拾了衣物,领着闺女就此回了娘家,再也不见他。
自那后,俞淡竹便换了个人。
往日清亮的眼神如今总是耷拉着,瞧人时又总由下往上慢慢地看,好似一向睡不醒似的,以往收拾得十分利落的衣裳也变得皱皱巴巴、歪斜不堪,消沉到今日直都没振作起来,懒散的性子愈发变本加厉。
方师父心疼一手拉扯大的徒弟,没赶他走,依旧留他在身边,可俞淡竹呢?都多少年了,窝囊地窝在济世堂里,浑浑噩噩,还好意思叫师父养他呢!
如此蛀虫,桂娘早看不惯,又怎会把孩儿交到他手里?怨怪旁人不指望他,他倒是摆出些能叫人指望的可靠样子来啊!
这人连师父都劝不动,她一徒媳妇,多说这话干嘛?
桂娘想着想着,手攥着帕子,心里还是生气。
那头乐瑶却已知道这俩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先对上了孙砦亮晶晶的崇敬目光,她被看得一抖,再往另一边扭头,又是一抖,这俩孩子的亲耶娘居然都默默出神,站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呢。
一个鼓着腮帮子生闷气,时不时瞪着俞淡竹咬牙切齿;另一个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妻子的脸,都不知痴看了多久。
乐瑶:“……”
连一直默默偷师的孙砦都忍不住跟乐瑶小声嘟囔:“乐小娘子,你瞧瞧,媳妇儿才是明媒正娶来的,爱得眼珠子似的,把孩子都忘了!这俩孩子莫不是捡来的?”
“咳!”乐瑶轻咳了一声。
陆鸿元如梦初醒,桂娘也匆匆挤过来:“小娘子可是有法子了?”
乐瑶看向桂娘,招招手:“陆家嫂子,劳烦你再与我细细说来,他们俩发病后,还吃过什么药不曾?”
一听这么问,桂娘顿时便有些害怕了:“遭了,可是我给他们俩吃错了药了?我之前以为孩子是积食,都给吃了山楂,其他再也没吃过了。”
“嫂子别害怕,孩子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把他们照料得很好。但就是太好了。”乐瑶笑道,“你先前说,这几日都割了肉吃,俩孩子可是吃肉吃得多?肉肥甘厚味,小儿脾胃娇嫩,忽而多食,是很难运化的。”
果然根子在饮食上。桂娘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是,是!我想着平日里吃得少,就想给孩子多补补身子,没想到竟是害了他们。”
陆鸿元赶忙上前揽住了她的臂膀:“桂娘,不怪你,这俩猴儿平日里多难管教,我一清二楚,你最是辛劳,我也都看在眼里。”
“一家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你在外面打拼不也辛苦的很?哎!”桂娘也心疼地拍了拍丈夫的胳膊。
乐瑶:“……”
孙砦:“……”
两人不约而同都冒出来一个念头:奇怪,赶了一整日的路,怎么突然有点饱了?
乐瑶回过神,继续问道:“孩子们突然有那么多肉吃,那几日是不是吃的快?吃的又多?吃完了是不是又在家里疯跑?决明……应该不止是疯跑……还去爬树了吧?是去摘果子了,还是掏鸟蛋呐?”
这也能猜出来?太厉害吧!桂娘瞪圆了眼:“小娘子如何得知?决明那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前日他不仅爬了家里的柿子树摘柿子,还差点摔下来,还上房帮他阿姊拣风筝,又纠集了几个邻人的孩儿去炸茅房,幸好被我逮住了,被我用烧火棍狠揍了一顿呢。”
一听这个,陆鸿元立刻转头瞪他,决明便心虚地低下头。
乐瑶笑道:“这就对了。决明的腹部摸起来有腊肠样包块,正好在肚脐眼下边,一般是剧烈的垂直震动,才会导致由此症状。他很显然就是得了盘肠气痛之症。茴香病情就轻一些,她只是吃多了便秘、腹胀而已。嫂子说的山楂,本是消积之食,给两个孩子吃并无错处,但吃得太晚了,决明肠道已无法正常运化,茴香又已腹胀已很厉害了,肚子里都是气儿,光吃山楂已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在肚子里积的越来越多。”
“那茴香只是积食,还好还好,决明是……”桂娘喃喃道:“盘肠气痛之症?”
乐瑶点点头,随手拿榻上枕巾折叠比划了一下:“……就是肠子在肚子里像绳结一样套在一起了。”
中医说的盘肠气痛,指的便是西医里的小儿肠套叠。
这病在婴儿身上发生的情况较多,但也会有年纪较小的幼童得这个病。
幼儿肠道长度相对较长、肠壁更薄,且肠道蠕动的节律性尚未完全建立。正常肠道蠕动是规律的推进式运动,而幼儿肠道却易因外界刺激出现蠕动过快、过强或局部蠕动减弱,导致肠管运动不协调,薄弱段肠管被邻近的强蠕动肠管“套入”,形成套叠。
肠套叠最常见的诱因就是饮食因素引发的肠道适应不良。
比如,三餐里的肉类大幅增加,饮食结构改变,肠道无法快速适应,会出现蠕动紊乱,诱发套叠。同时,幼儿大多都活泼好动,突然翻滚、哭闹、剧烈摇晃,也会导致肠管位置改变,蠕动节奏被打乱,形成套叠。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孩子同吃同住同玩,但得了肠套叠的只有决明的原因。
茴香已有八-九岁,她的肠道也已发育的更为完全,所以即便饮食改变,她也一样调皮好动,却不会引发套叠,只是因饮食变化也有了腹胀、便秘的情况。
腹胀,消化不良,也会引发呕吐。
乐瑶伸手掀开决明的衣襟,露出孩子圆滚滚的小肚子,按在肚脐下方有个明显硬块的地方,决明顿时疼得大哭,乐瑶随之松手:
“你看,按此处时决明痛感过甚,且能摸出是有条索状的硬物,便是肠管相套之处。《千金方》有言:‘小儿盘肠气痛者,由冷热不调、饮食不节,使邪毒之气乘虚入于肠间,结聚不通,故痛也。’决明便是饮食不节加剧烈活动,让肠间气机结聚导致。”
桂娘经过乐瑶的耐心解释,总算明白为何姐弟俩同时生病,但症状却又不一样,松了一口气,但与陆鸿元对视一眼,她很快又担心起来。
没旁的,这俩娃儿不肯吃药啊!
陆鸿元也知晓自家孩子这毛病,且乐瑶一说是盘肠气痛后,他便也知晓该怎么治了,顿时有些烦恼:“乐小娘子,既是盘肠气痛,是不是该用承气汤通肠?可孩子太小,这汤药药性又太烈,一是怕孩子受不住药性。二呢,这俩孩子还被我宠坏了,娇气得很。特别害怕吃药、扎针,上回听桂娘说,两个娃儿有些着凉,师父开了药逼着他们吃,是又哭又闹,还全都吐出来了。”
原本正因不舒服有些精神不济,一直都挺安静的茴香和决明听了这话,顿时就闹了:“阿耶阿娘,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
桂娘只好哄骗道:“好好好,不吃药。”
乐瑶倒是不奇怪。
这话说的,有哪个孩子会爱吃中药呢?大人吃中药都困难,别提小孩儿。
后世连西药都得做成甜的,不然孩子都不吃,更何况远远就能闻到浓烈苦药味儿的中药。
而且,孩子的胃本就比较浅,在哭闹时更容易引起胃痉挛,大多中药还有刺激肠胃的副作用,所以孩子吃不进药也很正常。
乐瑶想了想,将两只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不必吃药,我用推拿就能治好。”
她这几日,日日都早起练功,如今手劲已恢复了四五成,对付早期的小儿肠套叠与积食,是绰绰有余的。
但乐瑶这话一出,却令满室皆惊,连俞淡竹原本耷拉的眼皮都抬了起来,默默地打量这小娘子纤细、指节匀亭修长的手。
在这时,盘肠气痛虽是小病,却因是幼儿病而格外难治,更别提给幼儿推拿,那又是难中之难。小儿体态尚未长成,连穴位、筋脉都与成人不同,皮又薄、腑脏又弱,万一失手,把人推得瘫了或是傻了都有可能。
因此寻常医家,都不愿给幼儿推拿,宁愿开点药,让孩儿的耶娘自个回去烦忧。吃不下药,想法子让他吃呢,与医工有何干系?
不仅是俞淡竹,连陆鸿元、桂娘都有点不放心。
孙砦也瞪着眼,心想,乐小娘子真是艺高人胆大哈,总是语出惊人。
乐瑶却不知他们为何这副模样,小儿推拿在后世普遍的很啊?甚至到了路边随便哪个中医小馆子都有小儿推拿的地步。当然,那些无资质的中医馆子可就不要去了。
“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乐瑶道。
陆鸿元略微纠结了会儿就答应了,毕竟已见识过多次小娘子的本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孙砦甚至又去化了点儿墨,做好了随时记下诊治过程的准备。
俞淡竹不知内里,实在信不了,耷拉的眼睛此时已全睁开了。
不吃药,打算光靠推拿治疗小儿的盘肠气痛之症……哈。
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这小娘子和他以前真是一个样儿……恃才傲物、爱说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