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葱白生姜,这么简单的两样……

天还没亮, 远山也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东边沙丘脊线上,透出一丝极寡淡的青灰, 预示着晨日将出。

星子未退,如银箔般疏疏落落地钉在天边角。看不见的风,只听见它路过沙棘树林时,带来了几声干哑的嘶嘶;还有那早已枯萎, 却还不肯倒下的骆驼刺,在风声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动着。

戈壁的前方还是那样沉寂、巨大又空旷, 见不到一缕人烟,唯有一只寻食的沙狐,倏地从一片梭梭柴后掠过, 留下一串浅淡的、梅花似的足迹, 旋即又被流风抹平了。

许久后, 人影才渐渐从这样模糊的昏晓里亮出来。

十几头马匹、骆驼迈着沉甸甸的步子, 绕过一两块巨大的风砺石,队伍终于清晰地显现在了这座辽阔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头的曾监牧依旧裹着他那件邋遢发黄的羊皮袄, 被清晨又干又冷的风吹得直打着喷嚏。

他吸着鼻子, 扬手勒马停下,数名也冻得缩脖子的解差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些解差揣着袖筒, 骑在喷着白气的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后头的人。

落到队伍最末的正是医工坊的三人。

陆鸿元东倒西歪地坐在因重获自由而兴奋到蹶蹄子的疾风上,孙砦与乐瑶则共坐着那头双峰骆驼扶铃。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狈, 才走了半个来时辰, 发髻已被狂风吹散,蓬乱得无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还是有不少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不时就得撩开蔽面,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因曾监牧要赶着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启程,乐瑶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两箱药材、两箱医案,背起一包袱的馕出发了。

出发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乐瑶是流犯,离开苦水堡需有卢监丞签押的传验。但卢监丞却迟迟不发牒文,反倒派了老笀来,特意将陆鸿元叫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问乐瑶能不能不去,他自个去就是了。

“你个大男人,何苦还叫个小娘子陪着出门?”卢监丞不满道,“如今气候又寒冷,那乐小娘子从长安走到这儿,才歇没几日,身子骨都还没养结实呢,你没见着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路上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依我看,等乐小娘子养得如孙妙娘那般体格壮实了,再派她出远门也不迟。”

陆鸿元站在那儿都听傻了,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光乐小娘子身子弱怕着风寒,他就不怕着风寒了么?他身子才弱呢!乐娘子打了两日易筋经,都快能把腿掰到头上去了。

还有,养得如孙妙娘一般再出远门,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他来苦水堡两年多了,都没能养得如孙妙娘那般!

后来陆鸿元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都快说干了,卢监丞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总算动笔签了传验。

但签了也不放心,还不让陆鸿元捎带回去,卢监丞专门让老笀拿着跑了一趟,当面见了乐瑶,情真意切地递了话来:“乐娘子能去州府为我苦水堡争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娘子万不可听军药院那群竖子诓骗!那去处绝非善地,内里日日明争暗斗,还得时时逢迎医博士。小娘子此等身份,若入了那处,不啻于踏入虎狼之穴,定要被人拿捏掣肘。稍有差池便会问罪,当真是步步惊心!所以……娘子一定要回来啊!!”

老笀学着卢监丞那可怜兮兮的口吻,就差和乐瑶执手相看泪眼了,把乐瑶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出了苦水堡,陆鸿元方才附耳低言与她道:“我初来此地时,有位陈老医工一同应诏而来。他那人除了有些眼花,医术倒很不错,谁知堪堪过了半年,年末一同往甘州城呈送医案,便被军药院留了下来,补了医工的缺额,自此便没了音讯。”

事后,卢监丞又骂骂咧咧地贴了告示,以厚禄招医工。

但许久都没良医来应募,最后只募到孙砦与武善能两个,只是也没法子了,医工坊总不能关门吧?将就着用吧!

而陆鸿元去甘州,卢监丞倒很不在意的:因为陆鸿元接连去了两年,也没人要留他啊,叫人放心得很。

但说是乐瑶也得去,卢监丞心里便打鼓了。

即便乐瑶年轻、是女子,还是流犯,军药院更是从没有女医任职的先例,可卢监丞还是紧张。

因为……她是真能活死人的啊!

先前听说乐瑶救岳都尉、救黑豚、救袁吉,对卢监丞而言都算寻常,这不是医者的本分吗?可那日她救那两个快断气的戍卒,双膝跪地为他们按压胸口,一遍又一遍,她那一副敢于和阎王爷抢命、不肯撒手的模样,太让他动容了。

卢监丞看不懂那手法,却跟着攥紧了拳头,心里喊:“醒啊!快醒啊!”

结果人真的醒了,卢监丞才发现自己手心里也都是汗。

再扭头一看,周校尉呆呆地站着,刘队正已哼哧哼哧地流下泪了;骆参军呢,明明只是站,却也与他一般,满头是汗、心跳如鼓。

她一定会是个良医!

那一刻,卢监丞自信不会看错人。

所以他怎么舍得乐瑶去甘州啊?

万一呢,万一她也去而不返了,刚到手的宝贝还没焐热就飞了,岂不是要被骆参军臭骂一顿?他自己也会懊恼得捶胸顿足的。

乐瑶听陆鸿元说,卢监丞的百般作态,都是怕她留在甘州城从此不回来,忍不住笑了。

别说她这身份无大赦不能入军药院,即便能进,高官厚禄也勾不住她。

她之前对陆鸿元与孙砦说过的那番话……是心里话。

不论古今,行医是可以谋得厚利的,且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皆会病,无人能逃,即便是世间屈指可数的豪富,或是被奉为圣贤的人,也躲不过生老病死。

于是,医者凭借一技之长积累巨额财富,并不罕见。

后世,不少医生走出医院的高墙,开起医药公司、器械公司,身家千万;即便回溯唐代,也有医工一边在官府当差,一边经营生药铺子,攒下殷实的家业。这无可指摘,医者从古至今,待遇与所面临的风险、和付出的辛劳始终不成正比,他们也是人,当然也渴望过得体面、安稳。

但乐瑶始终认定,她是社会主义的医生。

因为她是被国家培养出来的人,也是老一辈中医教出来的学生。

她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能带她四处求医、见识世界、领她拜师已花得家底干净,大学与研究生期间,她申请了残疾人国家补助、奖学金与助学金,加上老师的资助,才能顺利读完。

世人常对盲人总有一层偏见,盲人看不见,要能读大学、考研?更别说学医。可其实,只要考得上,残疾人也一样拥有就学的自由。

她身边就有一位盲人师姐,一路读到医学博士。

乐瑶也始终记得老师对她说过:“我不管旁人怎么教学生,在我这里,我的学生,当医生不能为钱昧良心,不能为权势装糊涂,不能作奸犯科。而且,你又受了国家的恩惠,就要多救老百姓,多救普通人。”

“你要尽己所能,为人民谋健康。”

这句听起来像口号的话,她却一直没敢忘了。

这世上的医疗资源,从来都不平衡。

好比北上广与小城镇,如甘州与苦水堡,又如长安与甘州。

一线大城市名医云集,乡野诊所却连基础诊疗设备都匮乏;有权有势的人可以定期全身换血来抗衰,普通人只能为一张专家号彻夜排队,还要被黄牛骗走救命的钱;高端私立医院已能提供定制化的精准治疗,偏远地区的患者却要辗转千里,才得一次最基础的诊治。

可即便如此,我们已有的医疗体系,已算很好、很好了。

外面的世界,还要更艰难。

而乐瑶所在的此时此刻,这个千年前的时代,莫说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就连那个所谓的“体系”,都尚未真正建立。又何谈平衡?

所以高官厚禄,有什么了不起。

她要做,就做百姓的医生。

当然,这样的雄心壮志,等乐瑶出了苦水堡,骑在晃晃悠悠的骆驼上赶路,才走了一会儿就被风沙吹得脑袋空空了。

好……好冷……

乐瑶大大打了个喷嚏,但幸好她早有准备,从驼峰上挂着的包袱里,取出个用换洗衣物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牛皮水囊。

里头灌的是她出发前刚煮的一锅葱白生姜饮,趁着滚沸时灌进去的,这会儿摸着还热乎呢。

这方子是《千金翼方》里“葱豉汤”的变方,乐瑶去了豆豉换上生姜,更能抵御西北边关之地来势汹汹的冬寒。

葱白取近根三寸,带着须的,生姜要带皮切厚片,滚水熬开,就趁着热度灌进皮水囊里,拧上盖儿用余温焖。

这道方子后世中医常用的食疗方,辛温发散,葱白通阳、生姜解表,两者搭配能刺激身体发热、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体表的寒气。

这两样东西又简单易得,寻常人家里灶房都有,在换季或是风寒初起时,喝两盏就能管用,还不难喝,比其他的苦药汤子强多了,当开水喝都无妨。

深秋的边关比长安的冬天都冷,特别是这样天将明未明的时候,风刺骨冰凉,冻得人牙齿都打颤。

乐瑶赶紧喝了一大口,又扭头叮嘱孙砦和陆鸿元:“你们也快把饮子拿出来喝,别冻着了。”

她给他们也各装了两壶。

三人边喝边走,骆驼与马匹蹄声紧凑,花费了半刻钟的工夫,终于艰难地赶上了前头的队伍。

为何艰难呢?赶路时,陆鸿元身下的疾风太高兴、太亢奋了。

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它像是终于嗅到了旷野的风、认出了熟悉的天地、回到了全凭自己做主的日子。它一会儿从队伍这头横穿到那头,一会儿又突然驰出二三里远,变成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

没多久,那影子又渐渐变大、变近,它又飞奔回来了,鬃毛飞扬,蹄声轻快,连舌头都开心地露在嘴外面。

它自由了。

只有陆鸿元,被疾风这样驮着一声没吭。

乐瑶同情地看着他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都来不及叫他一声。

他看着,微微地,有些死了。

正因疾风不受控,曾监牧勒着马等了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看他们过来,张嘴就要骂“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尽耽误行程。”

可话没出口,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两道凉凉的清鼻涕顺着鼻腔滚下来,挂在了络腮胡上。

乐瑶看了个正着。

曾监牧与她对视一眼,也噎住了。

他忙低头擦擦,有点丢脸。

乐瑶见状,便让孙砦驱着骆驼靠过去,将自己备用没喝过的另一只水囊递给了曾监牧:“监牧看着已着凉了,赶紧喝一口热葱姜饮子吧,再把蔽面扎得严实些,脖颈也要围起来,一会儿便能好了。”

没等曾监牧接,孙砦先伸手挡了回去,转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我这儿有,监牧用我的方便些。”

说着,曾监牧就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水囊。他愣了愣,刚刚想骂人的气势,这下全没了,只剩下怀里温热的触感。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骆驼都已经走远了,医工坊好似不仅马儿有些怪癖,这骆驼也不大正经,不管孙砦怎么呼喝,它都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左右晃悠着脖子,驼铃声也跟着叮当响个不停。

曾监牧迟疑了片刻,揣着水囊,还是下令:“继续赶路。”

转过那片戈壁,前面就是扁都口,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队伍不得不拉成长长的一列。

乐瑶和孙砦的骆驼已走到曾监牧斜前方,一路叮叮当当地晃脖子。

曾监牧嘬着牙花子,望着乐瑶的背影。

他其实还记得这个女流犯,她之前是上头特意交代要照看的人。但第一次见她,她极狼狈,面上带伤,一身肮脏。

可这才过了几日,再看她,虽还是穿着男式胡袄,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头那伤痕淡了,面色透出健康的红润,头发也整整齐齐束成发髻。她坐在东摇西晃的骆驼上,还有不太正常的马在眼前跑来跑去,却始终目光澄定,带着点安静的书卷气,好似个刚入营的年轻文吏。

曾监牧这几日没在苦水堡,昨日外出办差刚回来,就听见这苦水堡里里外外都有她行医救人的传说。

起先倒还正常,只是夸赞她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后来成了可医死人而肉白骨,这倒也罢了,再听就邪乎了。

什么南营房有个不慎沾惹了鬼神的小卒叫张有志,被她拧一下就驱除了邪祟,不再咬舌了;什么苦水堡的第一美人孙妙娘被她一碗药送走了肚子里作祟的胎神;什么有人亲眼所见,这乐小娘子一到夜里,周身便泛起祥光。

曾监牧听得直翻白眼,什么话啊这都是,这乐小娘子是萤虫成了精吗?夜里还能发光?那都不必点灯了,只管把她捉来,摆在屋子里,可以省多少灯油啊!

再传下去都快传成神婆了。

众人愈夸大得厉害,曾监牧心里便愈是不信。

他又不是傻子。

他估摸着,这些话都是这小娘子的伎俩,就为了扬名罢了。

活死人肉白骨,她能有这么奇?

曾监牧低头盯了眼手里的水囊,揉揉发堵的鼻子,最终还是没喝,先不说这乐娘子医术到底如何,她方才说的这饮子是否真的有用。

光说葱姜……他就最讨厌吃了!

他吃羊肉从不爱搁葱姜,宁愿白水煮着吃,连馕饼都要纯羊肉馅的,半点葱味都不能有,要他喝这个,他宁愿喝正经的汤药。

但是,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夹着马腹往前走,又走了没半刻钟,便觉着鼻子发堵、喉咙也干痒起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头都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

这儿离甘州城还远着呢,实在没法了,曾监牧可不想在这儿得风寒,不得不拔起了木塞,憋住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水囊,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浓烈的葱味就冲了出来,忍过葱味儿,底下又开始反上了姜味儿。

这两种辛辣的味道,都让他闻着都觉得臭烘烘的,只想干呕,又竭力忍住了。

幸好往肚子里灌,那味道不算冲的,温热的饮子滚进喉咙里,竟令他很快便舒服了些。没片刻,胸口就热乎起来。

他捏着鼻子又喝了两口,竟有一种隐隐要发汗的感觉。

曾监牧咂咂嘴,嘴里的葱姜味儿虽令他难受,但他此时身体已暖和了,即便被风扑面吹着,也不觉头疼了。

还真稀奇呢。

他慢慢地一边干呕一边将整壶水囊都喝完了,隔了会儿,鼻子竟也通了,喷嚏也不打了,连握着马缰的手都不冰了。

嘿?

就这么两样灶房里调味的玩意儿,熬成饮子,竟这么厉害!

嘶。曾监牧内心动摇了,挠了挠脸:难道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她……她真能发光?

乐瑶没察觉曾监牧的打量与离谱的想法,她正听孙砦指着远处的山坡说话。顺着孙砦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山坡上有一大片开垦过的药田,药田四周还种了一圈胡杨树,一条条纤细的枝条向上或向两侧伸展,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劲挺拔。

在荒漠里,胡杨树不仅能遮蔽风沙,还每一棵都不同,无叶的枝干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能成为旅人辨向的标记,看见胡杨,便不会迷路。

因此苦水堡附近的药田周围,总栽着胡杨。

“那就是咱们苦水堡的甲号药田,专门种当归。”孙砦道,“北面坡上还有乙号田,种的是黄芪和甘草。一会儿咱们绕过去,正好让马和骆驼也歇口气,休整休整,人也歇歇。”

是该歇了,陆鸿元被疾风驮得……都快吐了。

苦水堡的药田都是官田,佃给了药农耕种,收成时节,药农可以直接将鲜药送到苦水堡来,不用发愁销路,医工坊也能有稳定的药材来源。

但为了避免有一些药农心思活络,偷偷倒卖官田的药材,医工坊还是定期会过来巡田。巡田倒是没有什么,看看苗情,查查病虫害,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就成了。

乐瑶是头一回巡田,安静地跟在陆鸿元和孙砦身后,走走看看。

很快便巡完了。

离开药田,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前。

之后又去苦水堡沿线几座烽燧派送伤药与青稞,为他们诊脉查体,又嘱咐他们如何防范软脚病。

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日影西斜,才又看到处让乐瑶一怔的地方。

野狐驿。

破败的荒驿仍立在这里,风穿过其间,呜呜作响。

那是原身被逼至绝路的地方,也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的起点。

乐瑶沉默地望着那颓败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驼鞍上的绳索。

队伍也没有停留,一匹匹马、一只只骆驼,缓缓经过了驿站,影子在那破败的墙上一道道过,她也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风在身后,路在眼前。

她会带着原身的份,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曾监牧引着众人继续东行,又驰二十余里,到西城驿才得歇脚。

在驿舍囫囵睡过一宿,次日天未亮便又上路。这一日再未停顿,人马从曙色初升走到落日时分,干粮与水都是在驼背上匆匆解决的。

如此赶了四十余里,残阳斜照里,前方才终于现出巍巍城郭的轮廓。城墙高耸数丈,瓮城环抱主门,门楼砖木相叠,檐角飞扬如雁翅,被笼罩在薄薄的落日余晖里,金灿灿的。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胎朱漆匾额,甘州二字以隶书题写,字心填金,虽蒙了些沙尘,仍见雄浑气象。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一根长杆,杆子上一面绣“唐”,一面绣“河西节度”,旄尾还缀着红缨。旗下还有戍卒持戟巡行,风过处,幡旗猎猎作响,人影也随之灼灼跃动。

此处便是甘州城了。

众人勒住驼马,曾监牧也翻身下马,指了指城东方向:“我等需往城东驿接流犯,诸位可趁暮鼓未擂,速去城门验过传验入城。就此别过吧!”

彼此作别后,乐瑶三人便随着入城的人流,往南城门而去。

三人随队排至城门前,陆鸿元忽而开口道:“天色已晚,小娘子与孙二郎也不必另寻客舍了,若不嫌弃,都到我家歇脚罢。”

“那可叨扰嫂子了。”乐瑶与孙砦也没假客套,笑着就顺杆爬了。

“哪里话来!”陆鸿元也摆手,“二位能登门做客,我妻必定欢喜。她本就是喜热闹的人,只我平日多在苦水堡当值,少不得让她独守门户。为求稳妥,她也只得常闭门户,也真是委屈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家小院,离我师父开的‘济世堂’只隔半条巷子。我师父姓方,是甘州城几十年的眼科大夫……二位可愿随我先去医馆一趟?待我拜望过他,再一同回家安置。”

说着说着,陆鸿元又叹了气。

“师父年事已高,前年师母又故去,我心中总放不下他。他本是乡野郎中,但几十年行医,也很有些名气了。他那人啊,脾气大嗓门大还抠门,我少时没少挨打挨骂,但……如今便知师父是为我好。只是我资质鲁钝,未能为先师争光,实在惭愧。”

“老陆你别谦虚了,你要算愚钝,那我成什么了?”孙砦撇着嘴。

乐瑶听得一笑,也接话道:“这有何不可,我最敬重眼科大夫了,能见识方老医工的风范,我们都求之不得呢。”

陆鸿元便也喜得连连点头。

自入甘州城来,他便满脸红光,不时伸手理理鬓角,抻抻衣袍,又拂去脸上的尘土。

那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全不像在苦水堡时那么沉稳。

此时,甘州城南,一间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医馆里,正有个妇人急匆匆地闯进来。

她背着个五六岁的孩儿,又牵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急得刚迈过门槛,便高声呼唤道:“师父!我是桂娘啊!天气一寒,孩子们又病了!决明呕吐、拉肚还发烧,茴香是腹胀、呕吐又……哎?怎么只有你在?”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小小的医馆里,只有一人斜倚在药柜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在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蹙着眉,失望地问:“师父不在?”

那人生得倒是俊朗,只是不修边幅。一件松垮的青布圆领袍,领口歪斜,腰间随意束着同色布带。下颌垂着半长的胡须,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的尖儿。

听见桂娘问话,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嘴都懒得张,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额头,“这可怎么好?两个孩子都难受得紧。”

那人瞥了眼两个孩子,见神智都还挺清醒的,也没有外伤,便又事不关己地挪开眼,自顾自揪着胡须,一根根拉起来端详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俞师兄,你也真是……一味这样下去,还当什么医工,回家种田放牛得了!”桂娘气得直跺脚。

俞淡竹依旧专心地打理着胡须,见桂娘如此生气,还笑了笑:“我怎么了?师父都没发话赶我回乡种田,你操什么心呢!”

桂娘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是昏了头了,与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帐铜豌豆多什么嘴!休与他理论!”

说罢牵起女儿,背好小儿,转身就要往别家医馆去。

俞淡竹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开胡须,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再睡个大觉,门外却突然传来桂娘和两个孩儿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两个孩子……”

“是阿耶!”

说话间,外头桂娘的声音已哽咽了,“这俩娃娃没一个省心,要病还一块病!我夜里守着他们,一眼都不敢合……偏师父不在,就剩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的千层棉裤头在这儿……”

俞淡竹脚步一顿。心想,弟妹这口条活该去唱戏,要么去说书也成,刚还骂他铜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裤头了,反正来来回回就骂他不是人呗!

正想着,门帘又被“哗啦”掀开。

有阵子没见的陆鸿元满脸着急,接过桂娘背上的小儿子决明,一边探他额温,一边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牵上她,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一人面长身瘦,瞧着眼熟,应当是师弟那医工坊的同僚,另一个嘛……身形纤瘦,五官秀致,虽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小娘子。

这又是谁?

俞淡竹张了张嘴,想唤声师弟,却见陆鸿元绷着脸,目不斜视地领着妻儿与那两人径直进了后堂,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点。

人进去了,却还听见他回头,传来愠怒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对那男装的小娘子说话。

“乐小娘子,这儿便是我师父的医馆,小是小了些,但开了二十来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儿只怕不巧,出诊去了。这里便没正经人能给治病了。有些人见死不救……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得劳您搭把手。”

嘿?

他哪儿不是正经人?他又哪儿见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进来就找师父,看不上他,难不成还让他硬凑上去?

俞淡竹心头梗了一口气,但听陆鸿元这话头,他口中这瞧着没比他闺女大几岁的乐小娘子,竟也是个医工?还特意请她出手。

她如此年轻,也能叫师弟看中,怕不是也是个神童、天才。

想到这儿,他忽地讥诮一笑,但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拔腿跟进去。

且去瞧瞧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