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奇怪的推拿 简直神仙手段,陆鸿元都要……

“不止, 两个孩子都能推拿治好。先推决明吧,他病得重些,不能耽搁了。”

乐瑶说着一面将手掌搓热, 一面扬了扬下巴,让陆鸿元从后面环抱好决明,“抱好了,一手托腰、一手护头。”

陆鸿元慌忙应声爬到床榻上, 桂娘也攥着衣裙站到了塌边。

决明窝在阿耶怀里,又冲着桂娘咧嘴笑, 皮猴子似的扭了扭屁股,背靠在自家阿耶怀里,美得都快忘了肚子疼了, 还仰着拉得已略显黄瘦的小脸, 兴奋地问:“阿耶, 真不吃药啊?”

旁边的茴香也凑过来挨着陆鸿元的胳膊, 一双与桂娘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机灵地转着,还小声问道:“阿耶, 那你这回回来几时走啊?”

问完, 不等陆鸿元回答,又扭头求桂娘, “阿娘,让阿耶多住几日吧。”

桂娘酸涩一笑。

看着俩孩子这依恋的模样,陆鸿元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心里也是复杂得很, 却只能挨个安慰道:“真不吃药,这位医娘阿姊是极厉害的,比阿耶厉害多了, 你听她准没错……小茴啊,阿耶只回家来四五日,回头还得走,不过阿耶答应你,你上回说要扎个大冬瓜风筝,等明年开春放,阿耶这几日就替你扎了,啊。”

桂娘一听这个就忍不住道:“谁家风筝扎大冬瓜的样儿啊!”

茴香搂着陆鸿元胳膊直摇:“就要就要!”

她就喜欢冬瓜!

她每年夏日,天气一热,头一件要紧事便要让阿娘领她上市集挑冬瓜,专要挑长长胖胖的、皮子黑青顺滑、没有疙瘩的。

拿回来吊井里洗一洗,擦干了,夜里抱在怀里睡,又清凉又舒服。

阿耶说,冬瓜在《神农本草经》里叫水芝,茴香便给她每年的冬瓜都取名叫芝芝。

今年的叫芝芝丁,明年该叫芝芝戊了。

决明也凑热闹:“那我要扎个馕饼风筝!”

阿姊喜欢冬瓜,他就喜欢吃!

陆鸿元与桂娘都笑了。

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时,俞淡竹靠在一旁,正万分疑惑地看着这小医娘站在那儿扭脖子扭胳膊转腕子,还弓步拉了拉腿。

这是弄啥嘞?

孙砦倒是很淡定了,他与陆鸿元如今都跟着乐小娘子早晚两趟打拳……啊不,练功呢。只是人家乐小娘子没几日便能扭得越来越不像人了,他和陆鸿元练起来却总觉着胳膊不是胳膊、脚不是脚的。

是四截木头。

掰不动、弯不了、下不去,跟着练完一回,睡一觉起来就腿酸筋麻,第二日走起路来更是堪比八十岁老叟,颤颤巍巍。

但乐小娘子说:“无妨,你们是自小没练过,筋骨不开,回头多练几次也就好了。能练好的,可别半途而废。”

孙砦想着也是,头一回有人愿意指点他医术,还领着他练功,怎能不珍惜?即便抖得厉害,也龇牙咧嘴、嗷嗷惨叫着跟着练。

今儿乐小娘子这掰掰胳膊,都是简化了的,不足平时正经练功时一成功夫呢,他望着乐瑶掰,还忍不住也跟着比划了一下。

……疼疼疼。

乐瑶很快热好身,才预备上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给孩子推拿的确是很有讲究的,孩子小儿脏腑娇嫩,神气未充,因此推拿师的手必得是热的,且还得能持续发热,不能凉凉的往人孩子穴位、肚子上摁,那样非但不能调理,反而容易引寒气入体,致体内寒凝气滞,或加重泄泻、腹痛之症。

乐瑶也知晓小儿推拿本就比给成人推拿难一些,正如俞淡竹所想的那般,毕竟孩子皮子嫩、骨头也软,加上脏器发育还未完全,推起来既要小心又要准确,还得快。

否则孩子哭闹起来,连踢带打,摁都摁不住,也就白费功夫了。

但凡事有弊亦有利,小儿身体是“全新”的,虽娇嫩,却也为纯阳之体,生机蓬勃,气血流通且迅疾,经络感传灵敏,推拿起来比成人更容易能引气运行,调节脏腑功能也极强。

乐瑶搓着手走到了决明身前:“抱牢了,不能叫他乱动。”

决明是个机灵鬼,平日里没少因调皮捣蛋受伤、生病,每回阿娘都会带他来找方阿翁看病。有一回他爬上房顶玩,一不留神摔下来,腿肚子在地上擦得血丝呼啦,方阿翁要给他上药时,也是这么嘱咐他娘的。

那时疼得他啊,差点没厥过去。

这让他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警惕起来了,整个人都往陆鸿元怀里缩了缩:“阿耶,只是揉揉肚子,不疼的吧?”

陆鸿元心虚地瞥了眼乐瑶,想起了岳都尉,嘿笑道:“不疼不疼。”

决明有点不信。

他是推拿过的,前年他咳嗽,实在吃不下药,方阿翁也替他小心翼翼地推过一回背,又是揉脚底板又是揉背,他被痒得咯咯直笑,所以今儿这新来的医娘阿姊说不吃药光推拿就好,决明没有一点儿不情愿的。

推拿好啊,挠痒痒比吃苦药好多了!

但这会子,他莫名却有点害怕。

“不疼的。你放心,阿姊轻轻的。”乐瑶熟练地露出了前世她专门用来哄骗小孩儿的那种慈祥和善的营业微笑,“你乖乖的不动,一会儿好了,让你阿耶领你上糖铺子敲糖吃,好不好?对了,你可吃过粔籹?”

“那可是长安的糖!在筛得细细白白的麦粉里加入蜜、酥油和糖,炸至金黄酥脆后,一口咬下去,口感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还有风靡多年的酪狮子糖,将糖熬成汁,加入酪浆与米粉,熬制而成,用模具将糖浆压制成狮子、大象的样儿,好些孩子都爱去长安西市的糖坊中看匠人做狮子糖呢!待糖块脱模时,周围的孩子欢呼声总是此起彼伏。

吃的时候,往往也舍不得一口吃完,要先舔舐狮子的鬃毛,再慢慢啃咬糖块,那样儿,乳酪的醇香与糖混在一块儿,回味在嘴里,可别提多好吃了!”

决明听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 还有玉露团,是用糯米粉包裹沙糖和果仁蒸制而成,外表晶莹剔透,内里甜糯可口。玉露团该怎么吃呢?得先咬开外层的糯米皮,让沙糖汁流入口中,再慢慢咀嚼果仁,哎呀,满嘴都香……”

决明已彻底听入迷了,自己好似也乐娘子的声音,跟着飘到了长安的街头巷尾,甜蜜的糖香在风中四处飘散,他随手在风中一握,便能握住一块甜丝丝的糖。

连乐瑶温热的手掌已轻轻贴到了他肚子上,他都没发觉。

别提他了,连搂着陆鸿元胳膊的茴香都听呆了,不住地往下咽唾沫。陆鸿元与桂娘对视一眼,自家孩子鬼精鬼精的,多难忽悠他们都知道,现下心里都想:这小娘子哄孩子也好厉害啊!几句话就将这孩子摆弄住了。

而且,她好生聪慧,若是说什么甘州寻常常见的蔗浆、饴糖,决明指定一下就听出她在哄人了。但若是说的是长安的糖,长在边关的孩子,谁也没听过、没见过、更没吃过,可不愣住了吗?

她又说得好生诱人,连桂娘听得都忍不住心向往之,好似真在长安的糖坊围着那大糖锅看熬糖似的。她甚至还在想,这些长安的糖,不知藩市上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那儿能不能买着?

即便价贵也罢了,给孩子们买点儿尝尝也好,否则他们只怕夜里做梦都会想着长安的糖该是什么味儿的。

唯一没有动容的,便是依旧斜倚在门边的俞淡竹。

从乐瑶开始说糖起,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乐瑶的手,这小娘子的手一贴上决明的腹部,他的眉头便是一皱,怎么是从这儿开始推?

俞淡竹虽师从擅治眼科的方师父,但这年头的大夫,多是一专多能,有精通一科的金字招牌,但头疼脑热、常见症也都能应付。

他又打小就聪明,方师父的本事没两年便全学会了,凭着几乎过目不忘的记性,各类医书、穴位图、经脉图也都背得滚瓜烂熟,这几年虽过得窝囊,但也又寻了不少医学典籍来专研,用来打发无趣的光阴。

论起推拿调理,他其实比陆鸿元还要多几分心得。

治疗肚痛,起手便应当先揉肚脐。

肚脐上有神阙穴,神阙内联十二经脉、五脏六腑,被誉为“先天之结蒂,后天之气舍”,揉之能培元固本、温通阳气、调和脾胃。

不论是一般的腹部寒痛、气滞,还是消化不良,先揉神阙穴都有用,因为要先通了腹部气机,才能缓解肠道痉挛。

可这小娘子竟推的是……位于天枢穴下方,脐旁两侧的软肉,也被称为肚角穴。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沿着肚角,从右往左打圈式,在六十息左右,便快速地推了有上百圈。

俞淡竹皱着眉,看着很专注,嘴里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这推拿起来的手法倒是没错,腹部为阴,气机旋转是右升左降,顺应这个方向推揉,的确有助于理顺肠道气机。”

但……为何不是神阙?

决明此时也从吃糖的美梦中惊醒了,发现乐瑶开始推拿了,但也没有挣扎,因为并不痛。

与先前他被方阿翁推拿时轻飘飘、挠痒痒般的感觉不同,这医娘阿姊的手温热又柔软,推起来力道虽也不重,但却好似在烤火似的,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一股股的暖意从她手掌底下透到了肚子里,让他肚子暖洋洋的。

很快,肚子便被她推得咕嘟一声响。

听得响,她的手便立即贴着决明的肚皮,顺势下移,覆在了他右下腹的软肉处。另一只手也叠加上去,掌心悬空,仅以掌缘接触皮肤。

这是什么手法?没见过。

俞淡竹更是看得嘶了一声,疑惑得直吸气,眉头也更紧了。

不仅没见过,这小医娘怎的又不走寻常路?

起手在肚角便罢了,《小儿推拿广意》里也有“肚角拿之可止腹痛”的说法,还算有根底。

但即便起手不同,第二手也该推七骨节了,人的第四腰椎至尾椎骨那一段,便被称为下七骨,在这位置上推上两三百次,可排出肠中积热……

可是,接下来她非但没有推下七骨,还转到腹部……俞淡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看了半天也疑惑不解,那边好似没有对应的穴位啊?

就在他越来越疑惑时,她的双臂又开始以一种均匀的幅度上下震颤。

这震颤带动手掌,透过皮肉,直抵深部。决明只觉得那处又麻又痒,似有无数温和的小锤在里面轻轻敲打,方才感觉到的暖意更强烈了,竟还驱散了几分隐痛。

陆鸿元与孙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的动作,两人也是一头雾水,陆鸿元与俞淡竹一般,看得疑惑不解,孙砦……则完全是茫然。

约莫百次呼吸后,乐瑶的手再次骤停。

她三指并拢,以指腹贴紧决明右下腹,开始缓缓向上推动,指下皮肉随之泛起一道道褶皱,又随着她的手势被一次次抚平。

推至肋下,她不停手,转而横移,过中脘,达左上腹,再折转向下,直推至左下腹。这一路,她的指法并非平直划过,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起伏,如同循着一条看不见的沟渠前行,好像能精准勾勒出大肠的走向一般。

这就更看不懂了。

俞淡竹实在忍不住了,不耐烦道:“这简直是胡推一气!你这小娘子究竟在做什么?毫无章法!陆丰收,你从哪儿寻来这么个女骗子?”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桂娘等人闻声惊讶地回头看他,脸上写满了意外,这位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俞师兄,怎么会这般激动,还出言干涉?

陆鸿元嘴唇微动,正要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孙砦倒先嘿地一下瞪圆了眼睛,叉腰向前两步,扬着下巴,大嗓门地顶了回去:

“你谁啊你?你知道什么你!你能治、你会推,你怎么刚才不动手?这会儿倒充起行家来了!”

“我说错了么?”俞淡竹伸手指了指,一旁神色确实有些困惑的陆鸿元,“陆丰收,你自己说,你心里难道不觉得奇怪?正经医工,哪有这般手法推拿的?她起手就错了!前头还算循着穴位推了几下,后面这完全就是乱来,有一个穴位对上吗?”

“别叫我丰收……我都改名多少年了……”陆鸿元尴尬地低声嘟囔。

若是在刚认识乐瑶那会儿,他恐怕真会如俞淡竹一般出声阻止。但此刻,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分明认得乐小娘子的时日也不长,但他却对她生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即便此时病人是自己的孩儿,他也没因关心则乱而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眼,望向俞淡竹,发自肺腑道:“师兄,你不知内情,乐小娘子是长安来的医娘,她是杏林世家之后,所学家学秘术瀚如烟海。她会的,随便拔根毛出来,都足以著书立说。九州之大,你我长于甘州这等边陲之地,未曾见过的多了去,岂能轻易便断言人家是骗子?”

俞淡竹被他一噎,看向乐瑶更为惊愕了。

这荆钗布衣、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的小娘子还是名门之后?

还家学秘籍?

但他把人看了又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等胡乱推拿、连穴位都没按对的手法有什么用处,世家又如何?

世家就没有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了?

一旁,原本听到俞淡竹这么说,心都漏掉半拍的桂娘,此刻却悄悄将心又搁回了肚子里落,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开口。

果然,她猜的不错,这医娘是有来历的。

怪不得对长安的糖如数家珍呢!人家就是打那儿来的嘛。

人家本就是士族贵女,不过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罢了。想通此节,桂娘竟比俞淡竹和陆鸿元都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她原也是小官之女,只因家中突遭灭顶之灾,才一同被流放至此。

她太清楚那些高门贵女是如何被精心养育的了:自幼如男儿般开蒙读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教养得无一不精。

若这乐小娘子真是长安贵女,身怀如此医术,倒也不算稀奇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不由得对乐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们都是沦落至此的人啊!可对方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凭一身本事进了医工坊……真好,她也没放弃。

她也在好好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呢。

乐瑶听见了陆鸿元与孙砦为她辩驳的话。她只抽空回头瞥了俞淡竹一眼,没说话。

因为,没必要说了。

推拿的效果,马上就来了。

此刻,她左手稳住决明的上腹,右手掌根已牢牢抵住孩子左下腹,手慢慢加大力度。

随后,她掌心猛地一沉,大力下压。

决明嗷得一声就叫出来了,吓得陆鸿元与桂娘同时一抖。不等众人如何反应,他小脸忽然憋得通红,随即腹部猛地一松,一连串响亮得跟放鞭炮似的强烈气音,接连炸了出来。

正好就在儿子身后,被崩了个正着的陆鸿元:“……”

方才因儿子惨叫而下意识探身、猛吸了一口的桂娘:“……”

正和弟弟紧紧挨在一块儿的茴香:“……”

连靠在门边都未能幸免、被熏得呛咳起来的俞淡竹:“……”

唯有早有预判、提前屏息闪开的乐瑶以及从头到尾盲目信她、在气味袭来瞬间便捏紧鼻子的孙砦逃过了一劫。

一连放了几十个响屁,把整个屋子都快点燃的决明,呆呆地低头一看,他之前鼓胀发硬的肚皮,竟肉眼可见地平软了下去。

自个的屁不嫌弃,决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一直以来的忍痛之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安宁神情。

他轻松地揉揉肚子,惊喜地抬头:“娘,我真不疼了!”

桂娘憋得满脸通红,只敢用力点头。

根本不敢张嘴说话。

乐瑶憋着气,四顾了一番,快步走到墙角,利落地将几扇窗全都高高支起。清新又冰凉的风一阵阵涌了进来,也拯救了众人。

“天菩萨哎……”桂娘都忍不住抹了把汗。

她刚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差点就被亲儿子的屁,给崩晕过去。

等屋子里的气息重新恢复正常,乐瑶才笑着回来做推拿收尾。

她执起决明的小手,拇指在其拇指桡侧缘,由指尖向指根快速推了决明双手的脾经;从虎口推向指尖,把大肠经也反复推了数十次;最后捏住其食指指腹的肝经,轻轻揉按片刻。

末了,又在他膝下外侧的三里穴按压数下。

整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好了。”乐瑶重新摁了摁决明的腹部,先前能摸到的硬块已消失了,还能感受那平和温暖流畅的腹气,也放心了,转头对桂娘嘱咐道,“决明套叠的部分已被我推开了,最后也给他清了肝经、补脾经,防止复发。但这几日还是要多食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若要吃肉,要从鸡肉开始吃,可不要吃羊肉了。”

这就……好了?

桂娘还有些怔忡,可低头一看,决明原本泛黄的小脸已恢复白里透红,此刻也跟解了禁似的,正猴儿似的往陆鸿元背上爬。

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混小子必然是好了,否则不会这么精神。

转头再看向乐瑶,桂娘不免还有些愣愣,只能将乐瑶的话用力记在心里:“是、是……”

孙砦见状,顿时趾高气扬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出手推拿的,他再次鼻孔朝天,朝俞淡竹投去轻蔑的一瞥:“怎么样?没见识过吧?”

俞淡竹却像没听见。

他怔在原地,仿佛神魂也已离体,半晌,突然如被针刺般惊醒,大步上前推开孙砦,俯身伸手,亲自在决明肚子上按了又按,确定硬块真的消失,他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半晌,他才呆呆地抬起头,望向乐瑶:“为什么?”

乐瑶疑惑地回望他。

“为什么啊?”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有几分疯狂的困惑,“你方才分明有好几次都没按在穴位上,为何……为何还会见效?”

乐瑶刚张嘴想说,却被孙砦一把截住:“小娘子别轻易告诉他!就该让他自个想去!”

孙砦小心眼还记仇,当即上前反推了俞淡竹一把,瞪着眼气哼哼道:“凭什么告诉你?刚才谁污蔑我们小娘子是骗子来看?娘子不与你计较,你倒好意思问!脸皮真厚!”

俞淡竹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脸这才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捏了捏拳,见孙砦像发怒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乐瑶身前,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孙砦伸脖子一看,那俞淡竹还真独自坐到廊下,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沉默地自个琢磨了起来。

“你这师兄,还真出去想了,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孙砦翻了个白眼,指指自己脑袋,又问陆鸿元,“方才小娘子手法那么快,推拿手法又如此特殊,他能记住啥?装相罢了!”

陆鸿元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他的目光不由也远望出去,落在俞淡竹修长的背影上,又喃喃道,“但……他可能真记得住。”

“反正不告诉他!”孙砦叉腰重申,随即又狗腿地溜回乐瑶身后,语调放得极软,夹着嗓子道,“但乐小娘子可以告诉我们呀。”

乐瑶已开始给茴香推拿了,如果这时俞淡竹还在的话,他就会发现乐瑶用的正是他熟悉的那套从神阙、下七骨到天枢穴的推拿法子。

且手法极为准确、一丝不苟。

茴香病得轻,肚子里也没有硬块,只要用外力帮助肠道蠕动就行,这对乐瑶而言十分简单,一边推拿还有余力回答孙砦:“我方才那推拿手法的确有些不循古法,招式也显得有些怪异,但道理说来简单。等我为茴香推拿完,便说与你们听。”

不出一刻钟,茴香也如决明般把气排出来了,这会儿大伙儿都有了经验,在听见声响的一刻,便作鸟兽散,默契地趴到窗边去。

等屋子里气息散了,才又聚拢回来。

茴香不比弟弟厚脸皮,早已羞得把脸埋进褥子里不肯出来了。

“既然茴香也好了,我们便接着说说方才的推拿手法。”乐瑶便把那褥子拽了一角出来,用手拧成麻花状:“喏,你们可以把决明套叠的肠道,想象成这段打了结的褥子。”

孙砦与陆鸿元不约而同地凑近。

“寻常推拿,像隔着层布慢慢揉搓,指望结自己松开。而我的法子,是想办法在布巾的一头,通过挤压、震颤制造出一股小小的、有冲劲儿的气,再引导着这股气往打结处冲。而震颤的手法,也能让拧紧处松动,让卡住的部位晃动,方便最后加压冲开。”

两人听得入神。

“最关键的是这里。”她三指并拢,在打结的被角上划出一个“冂”字形,“我是顺着肠道天生的走向,从右上推至左上,再转向左下,从头到尾顺势而为、引气冲关,才把那拧住的结一点点冲开、顺直的。”

乐瑶这还是往模糊了说的。但后世学过生物的初高中生都知道,大肠是整体呈门框状走向的,升结肠从右下腹向上,到肝曲后转为横结肠从右往左,再到脾曲转为降结肠从左往下,最后连乙状结肠。

所以她没有按照穴位,而是根据肠道本身的力去推,这也是现代推拿和古代推拿的区别。

她最后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就是这样,最后在左下腹稳稳压住,再推动,就能给积攒在体内的气一个明确出口,让它带着那股冲劲儿,把最后一点不通畅的地方彻底冲开,也就是你们听到的放屁通响了。”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脸震惊,原来推拿还有这种法子呢?不执着于单个穴位,而是着眼于整体,顺势利导……这思路,闻所未闻!

但……确实清奇有效!

更令陆鸿元震撼的是,乐瑶对脏腑肠道的位置,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仅凭手指便能度量五脏,明晰回肠运环、反十六曲的终始与走向,这可是医家推拿和诊治最难的地方!

就算是他师父,就算是军药院积年的老医工,他们能知晓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摸不准所谓肠道准确的位置,肠盘曲折于腹中,看不见,便只能凭借经验摸索。

这也是为何小儿盘肠气痛,许多医者不敢下手的原因。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几乎要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乐瑶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眨了眨眼。

他们指定又误会了。

可是她不能说,不说生物所学,每个医学生,甭管中医西医,大一也都得学解剖课啊!

她压根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是现代医学厉害。

孙砦倒是喜悦大于惊讶,他最喜欢听乐瑶讲解了,比起其他大夫总是说得云山雾罩、根本不像人话,乐瑶却每次开口他都能听懂,这会子也听得人豁然开朗。

陆鸿元震惊地回过神后,也开始四处找笔,因太激动了,他此刻连脑袋都突突地跳着,一心只想把那句“肠道在体内为冂字走向”这句话记下来。

这话简直解开了他多年来对许多腹痛腹泻病症的困惑。以往觉得是疑难杂症的病,在这句话下,都迎刃而解了!

他现在甚至觉着自己强得可怕!

一字千金,这就叫一字千金啊!

陆鸿元感叹不已。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桂娘疑惑地看向他们,以为还有什么气没有排出来,没想到俩孩子都红着脸齐声道:“娘,我们饿了,好饿好饿。”

桂娘不由笑了,看了眼天色,赶忙伸手牵下两个孩子,又招呼道:“探讨医理也不能不吃饭啊?看!天都晚了,快随我家去,我这便整治一桌好菜好肉来,招呼乐医娘与孙大夫好好吃一顿!”

乐瑶早觉腹中空空了,当即第一个跟在桂娘身后,惹得桂娘又一笑:“乐娘子,真是多亏你了,你爱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她什么都爱吃!

乐瑶喜悦道:“嫂子看着置办就是,也不需太麻烦,能吃点热菜热汤,就足够了。”

“那怎么成呢?家里养着鸡鸭鹅兔,娘子随我去挑,指哪个我杀哪个!一定给娘子吃上最好的!”

乐瑶也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离开了济世堂,要往陆鸿元家走。他们走时,俞淡竹仍魔怔地坐在那廊下,疯疯癫癫地又比又划,自言自语。

经过时,乐瑶扭头想看他一眼,却被孙砦掰了回来,记仇道:“娘子别理他!”

乐瑶见陆鸿元把闺女驮在肩头,一手牵决明,一手还要傻呵呵去拉桂娘的手,也没管他师兄,她耸了耸肩,便也收回了眼神。

这位俞师兄,虽过于傲慢,但也算个医痴,只是,人啊,总归还是要自渡啊!

夜里,果然在陆家大吃了一顿。

桂娘的手艺的确好极了,被乐瑶指到宰杀的几只灰毛大肥兔子,炖成了一锅鲜亮亮的“拨霞供”,土灶火锅,贴一圈饼,咕嘟嘟地往里头下兔肉、冻菘菜、萝卜、腊肉、血肠……吃起来美极了。

只是乐瑶习惯性地将嗦干净的兔子骨头,用筷子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完整骨架,还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并收获了一双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乐……乐小娘子的癖好真可怕!

翌日天明,三人不敢耽搁,赶忙套上陆家的驴,载着两箱医案,匆匆赶往甘州都护府军药院交档去。

与此同时,岳峙渊一个瘸子,拄着拐,还要单臂架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李华骏,两人也正艰难又狼狈地往军药院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