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她又是头一个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她干脆站在院子里开始练习站桩、打八段锦,之后又打了会儿太极,用以调整呼吸。等身子彻底热了,也舒展了,便开始练《易筋经》里的功法招式。

没错,这正是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被誉为少林至高武学的《易筋经》。

然而历史上的《易筋经》,实则源自先秦《庄子》所载的道教养生导引术。

南北朝时期,该术已在民间流传。至唐宋,禅宗僧侣因久坐气血不畅,遂借鉴民间导引术以活络筋骨,并托名达摩所创,后世才渐传其为佛门至宝。

宋元时期,《易筋经》在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武术元素,开始强调体能锻炼与排打功夫,并与少林内功逐渐结合,形成佛道双修的特点。

明代时,因其兼具“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之效,动作又与中医的经、筋、脉理论紧密结合,还能通过伸筋拔骨增强推拿师的身体素质与手法力道,于是进一步演化为中医正骨推拿科的基本功,是中医的必修练体术。

不过,由于《易筋经》历史渊源复杂,后世逐渐分化为少林派、道教南宗派及中医养生派等不同流派。

乐瑶所学……她自己也说不清老师属于哪一派。只记得童年某个暑假,那时她眼底虽已病变却还未完全衰退。老师便先带她上少林习练了两月罗汉功,以增强力气与肌肉;又去太清宫向道士学习练气与吐纳。

之后,才正式学习招式。

真正做到了大夫不仅会治病,还略懂些拳脚。

乐瑶不仅自己每日坚持练习,也常向诊所里理疗的患者推荐《易筋经》,建议他们回家自行习练。中医讲“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易筋经》招式柔中蕴刚,相较于八段锦,对久坐的上班族与腰肌劳损的劳动者更为适用,见效也更快。

如今来了唐朝,自然不能忘了练功。

基本功得勤学多练的,不然自个体力都跟不上,手也生了,哪里能掰得动像岳都尉一般的硬骨头?

而且边关都是戍卒,想来其他硬骨头也多,现下便该练起来了。

乐瑶想着,《易筋经》也是早于唐朝便已问世的体术,大大方方练着也不怕被陆鸿元等人询问,即便问了,她也能流利答出来。

练习时便没什么顾忌了。

深秋的清晨是很凉的,今日还起了灰蒙蒙一层雾,乐瑶却打出了一身汗,只是原身从没有练过这个,筋骨僵硬难以舒展,她努力地掰着自个的胳膊腿,许多招式还做不到位。

不过她也不心急,慢慢练就好了。

就当她尽力掰出个扭曲的“九鬼拔马刀势”时,陆鸿元和孙砦就起来了。

把库房收拾出来以后,武善能又被他俩赶去单独睡库房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他俩都不爱和他睡觉。

陆鸿元和孙砦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出来,就看到个瘦条条的人影站在浓浓的雾气里,单臂环抱着头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螺旋式扭到后背,还发出了骨节被掰动那种咯咯响声。

“早啊。”那扭曲的人影竟还发出乐小娘子的声音,但此时隔着一层浓雾,在这格外宁静的清晨,听起来好像都带着回音。

鬼呀!

两人都吓得尖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抱在一起。

半晌,陆、孙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围着火塘坐在了一起,刚刚实在太吓人了,陆鸿元熬粥的手现在都还发抖呢!

孙砦也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一言难尽地问:“小娘子这是……一大早在院子里……这是做……做什么呢?”

乐瑶也没想到把人吓得这么厉害,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听闻是强身健骨、助益推拿的练体导引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乍一看,乐小娘子就跟话本子里那种怨气冲天、吊在房梁上的女鬼没什么差别……

原来是练基本功啊,幸好。

陆鸿元是正经医科出身的,他是知道有基本功这么回事的,但是乐瑶这个练的招式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极厉害的样子,便有点心动想学,但转念一想,人家这肯定是乐氏家传,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姓人呢?

其实能传给乐小娘子都有些怪了,如此家传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他听老笀说过,乐小娘子的阿耶是没有儿子的,那传给乐小娘子这个长女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陆鸿元默默想了许多,却见孙砦忽然盛了一碗满满的粟粥捧到乐瑶面前,讨好笑道:“这《易筋经》,小娘子可否教教我?我实在想学,在方剂上没甚天分,往后若能给人推拿正骨也好。”

“你……”陆鸿元震惊地瞪着他,怪不得人都说行商之人是拿铜钱做脸皮的,厚着呢!还真就这么随意地问出来了啊!

孙砦假装没看到陆鸿元的眼神,孙砦他阿耶从小就教他在外行事要大方大胆,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先张口说出去呗!被拒绝了再另想法子,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嘴巴长在脸上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吗!

不过此时问虽大胆地问了,孙砦也没想到乐瑶能一口答应,毕竟这可是自创的家学,他还在心中算了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只要乐瑶肯松口,他预备都拿出来孝敬乐瑶……

但没想到,根本不必他歪缠,乐瑶喝着粥就点头了:“好啊,那你明儿早些起来,与我一块儿练便是了。”

她如今这身子也练不快,正好能一招一式地教。

孙砦瞪圆了眼,想说什么,愣没说出来,好半天才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呼地一声拜在地上,冲乐瑶狠狠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授我真传,请师父受我一拜!”

“哎哎哎……”乐瑶也吓得站起来了。

陆鸿元都傻了,什么就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怎么容易的么?他瞥了眼孙砦,又看了眼乐瑶,内心好生纠结。

他是有师父的人,且师父还活着呢!若是为了学这个又认一个师父,回头年节去师父家探望,是不是会被师父赶出去啊?

幸好乐瑶赶紧说了:“快请起。千万别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教你,不是为了立门户、收弟子,让你把我当师父供奉的。你更不必叫我师父,愿意学便好好学。”

孙砦懵了,抬起脸来,方才磕头都磕了一脑门灰:“啊?”

乐瑶笑了:“快起来用饭吧。”

旁边的陆鸿元反应过来了,小心问道:“乐小娘子,那我……我也可以跟你学此练体术吗?”

乐瑶爽快道:“当然可以啊!”

之后又对他二人解释道:“此功法本就不是乐家首创,佛寺道观皆有传承。武师父起身后,你们且去问问,说不定他也会呢。只是我练的动作招式略有些不同,添了好些抻筋拉骨的变化,因此,你们不必为了这个便拜我为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就好。”

孙砦和陆鸿元大致明白了,但……但所谓家学,自然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变式么?

若换做旁人,定然会捂得紧紧的,绝不外传。

乐瑶与他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出生在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上各类健身养身跟练、学习教程一搜一大把,不存在什么藏私不藏私的,且这个也不是她的“私”,更没想过要以此谋利。

乐瑶喝了一口粥,抬眼却见二人仍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仿佛还没从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中回过神来。便将粥碗捧着搁在腿上,轻声问道:“陆大夫,孙大夫,二位以为,我等医家弟子,行医救病,最紧要的是什么?”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愣,但随后也是孙砦先说:“是医术吧?”

乐瑶只是点头。

陆鸿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是……仁心?光有医术还不够,无仁心,若医者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反倒越容易害人。”

乐瑶仍旧点头,缓声道:“你们说得都对,医术与仁心,这两样于医者而言,都是绝不可少的。不过我还有个一家之言,今日说出来,也与二位一同探讨探讨。

陆鸿元与孙砦下意识坐直了。

乐瑶不缓不急道:“医者若独行于世,以一人之力,很难救众生疾苦。我一向觉着,医学与其他学问是不同,是唯一不能盼望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学问。这一行也不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的医者即便教出千百位良医、杏林满天下,他也仍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医者啊。”

陆鸿元与孙砦用余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晓乐瑶要说什么了,但却还是目光紧紧,有些期盼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她说下去。

“我个人浅薄之见,二位姑且听之。我想,身为医者,绝不能怀抱着医术不外传的念头走下去,因为你总会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有治不好的病、挽救不了的生命。医者不是匠人,医术也不单单是一门手艺。匠人做错了,不过是坏了一件器物;可医者一旦错了,人命便没了。所以,在我心里,医学从不该是家学,不该束之高阁,医学就该传布天下,乃至普通人,都能学些日常得用的急救之术。”

陆鸿元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怔怔地望着乐瑶许久。她就坐在那里,那么平静,却又说着那么温柔又有力量的话:

“我希望这世上的良医越来越多,我希望产妇平安生产,我希望孩童不要夭折,我希望老者长命百岁。”

没去看两人震荡的目光,乐瑶只是想起父母、老师、师兄们曾为她那双眼睛四处求名医、大拿加号,尝试了各种疗法,但也无法挽救阻止她的病程发展……曾有那么绝望的几年。

她低头浅笑:

“我希望……天下无疾。”

武善能牵着杜六郎揉着光头、打着哈欠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乐瑶在低头喝粥,但陆鸿元和孙砦如泥塑般呆坐,好似灵魂出窍。

凑近一看更是不得了,陆鸿元还怔怔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嘴唇微颤,却没有声音。

隔了会儿,还忽地肩头抽动,呜咽出声。

武善能低头和杜六郎面面相觑。

方才他起身,正好见这孩子也刚起来,便领着他一块儿洗漱,又一块儿先去喂了大鹅牛马骆驼。

武善能每日早起都是照顾好了那些祖宗才会来用朝食,他若不一起来便看一眼马跑了没,是吃饭都不能安心的。

杜六郎还小,平日里正跟着他学着打扫做杂活,他就顺手将他捎上了,顺带教他怎么喂马、喂牛,骆驼应该吃什么、大鹅又该吃什么,又分别都要喂多少料。

听闻这孩子出身极厉害的门阀世家,家里以前都出过驸马的,但他倒是没有那些讲究,这种脏累活儿也学得专注,还不嫌脏。

武善能没成家,本是不喜爱小孩儿的,很嫌他们吵闹,但杜六郎倒是不惹人烦。不仅不吵闹,学东西又快,加之昨日两人搭伙忙了大半日,也处出了点情分。

他想起杜六郎昨日见他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着给他端茶递水,嫩嫩软软地捧着茶碗,仰脸唤了他一声:“大和尚,喝水。”

武善能那一刻,难以言喻,真是心都软成一滩了。

结果……今儿就教小六儿喂马多耽搁了会功夫,老陆和孙二郎就不知抽了什么风,怎么还哭了?

“这是怎地了?”武善能盘腿坐下,顺手将杜六郎揽到自个膝头坐着,先给他舀了半碗粥,还吹了吹才递给孩子。

乐瑶抽了抽嘴角讪笑。

她也不明白,她只是热血中二了一回,就把这两人弄成这样了。

武善能耸耸肩,也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喝粥。

乐瑶的注意力也被乖乖坐在武善能怀里喝粥的杜六郎吸引去了,六郎竟不像块糍粑,时时刻刻黏着她了。

今儿熬的是粟米粥,因乐瑶能多挣一份口粮,陆鸿元便也没那么俭省了,熬得又浓又稠,杜六郎喝得嘴边一圈淡黄米油,武善能还很自然地将刚洗干净的僧袍袖子扯给他擦嘴。

那一截宽大的袖子几乎将杜六郎的脸全都掩住了。

乐瑶欣慰地笑了。

这样很好。

用完早膳,乐瑶便拉着杜六郎往缝补房领衣裳。

昨日骆参军说了,许她与杜六郎都支应四季衣裳鞋袜,但苦水堡缝补房里是没有量体裁衣的,所有供应的衣物都是成衣,且都是男装胡服,只照着常见身形大致分作三五等。

进了缝补房,乐瑶还下意识寻了寻米大娘子,但今儿却没见着她,先前那个外八字的小吏在旁边引着路,她也不好耽搁,便遗憾收回目光,跟着穿过了高高低低晾晒着衣裳的小院,进了拐角处的制衣处。

屋子里当中摆了四张长木桌,三个穿皂色布裙的妇人正低头缝补,桌上堆着粗麻布与浅青色的细布,墙角还垛着几捆狐皮、鹿皮、羊皮等等,想来是做冬袄用的。

穿过这间房,里头还有一间小仓房,堆满了箱笼,掌库的老吏掀起几只箱盖,由着乐瑶自个挑拣。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都是制式相同的翻领窄袖胡服,里衣是细麻的料子,冬衣大多是皮袄,往身上比量着,不宽绰太过便好。

乐瑶倒是觉着合意,襦裙虽漂亮,但还是胡服更方便活动出门,也更实用一些。

这便细细挑选起来。

她已应下几日后同陆鸿元、孙砦往甘州城去了。

陆鸿元与甘州城那些官署官吏打过交道,知晓门路,加之念着家中妻儿,所以必是要去的。年头到年尾接诊的医案多由孙砦笔录,为应对官吏盘问,他也必得同去。

至于乐瑶,则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求一同去壮壮声势的。

陆鸿元和孙砦都挺着胸膛,恶狠狠地说:“就得让乐小娘子用医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