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
孙砦因曾是商贾,比常人更知晓上哪儿买青稞划算,陆鸿元则是跟着老笀到两个营房走上一走,看是否还有腿肿身肿之人,明儿去甘州的路上,还要顺路沿着烽燧巡诊,正好能把上头值守的戍卒一并囊括。
这样便周全了。
这会子医工坊倒显得清静,正好方便乐瑶与袁吉说话。
她领袁吉进了诊堂,半掩上门,这样哪怕来人也能瞧见她与袁吉是在看诊,免得生出些流言,也能一眼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乐瑶极小声与她说了两刻钟绝经的危害。
“女子行经虽辛苦,可若真突然没了,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要不怎么说,早更也是一种疾病呢。
乐瑶让她坐下,苦口婆心道。
“女子天癸乃先天精气所化,若强行截断,与汛期强堵江河有何异?《诸病源候论》有言:任脉虚、太冲脉衰,则地道不通。女子到了四旬、五旬,自然绝经,那一切症候都是慢慢来的,身子也有个缓冲。可你若是用药物强行遏止,不仅潮热、失眠、发躁都一齐来了,记性也会变差,骨头还会变松,摔一跤便断腿,弯腰捡个东西便闪腰,这可怎么是好?更可怕的是冲脉失养、气血枯竭。你可见过中风偏瘫的人?”
卵巢功能衰退导致雌激素持续下降,除了失眠盗汗、情绪波动、焦虑、抑郁等,骨质疏松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才是女性更年期最应重视的问题。
雌激素对心血管有保护作用,绝经后血脂代谢降低,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增加,会提高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的发生概率。
因此乐瑶经常建议她诊所里到了更年期年龄的病人,即便还未出现更年期症状,也要提前开始补钙、坚持运动,定期去医院进行骨密度检测等等。
更别提袁吉这样年轻的女子突然绝经,会对身体有多么大的危害。
月信的痛苦是可恶的,却不能忽视它对女子身体在新陈代谢、钙吸收与心血管的调节功能。没错,每月来的月信,除了能维持生育功能,它也是有其他好处的。
这些有关月信的现代医学理论,乐瑶绞尽脑汁用中医角度说了一遍,瞥见袁吉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又劝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将军可得有副能扛得住风沙、顶得住厮杀的身板。若是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还怎么当将军呢?你还如此年轻,这是万万不行的。”
袁吉的头慢慢垂下去。
乐瑶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她的确是被这毛病折磨得没法子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乐瑶也知晓她心里的挣扎无助,才费心说了这么多。
也还有一些话,是乐瑶的私心,她没有说出来。
袁吉觉着自个二十八岁了,年岁已大,愿意牺牲健康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在乐瑶眼里,她的人生其实还未过半,不该贸然做这样不可逆的决定。
当局者迷,人是会后悔的。
乐瑶前世,遇到过一个患者。她已四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头胎是个女儿,那个女儿也是高龄生产、费尽心机调理了数年才生下的。
她的女儿很乖巧,但她与丈夫都是独生家庭,心疼女儿长大后要独自赡养六个老人,便想再生个二胎,不论男女都好,两人将来也有个伴儿。
那时,那患者显得又爽朗又开明,还与乐瑶玩笑道:“将来我大闺女就是要拔我与她爹氧气管都有个人商量不是?”
以她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几乎没希望了,大医院拒绝了她,她不知听谁介绍,寻到了乐瑶这里。
那时乐瑶刚闯出点儿名气,见这位母亲找上门来寻她调理,也是铆足了劲,用尽毕生所学,甚至为她开方调理后为求万无一失,还屡次提着水果,上门与自己已退休的老师探讨、调整、斟酌。
老师为了她,又一个电话摇来了他自个的老师。
老师与老师的老师,俩声名赫赫的白胡子老爷子眯着老花眼给乐瑶做后盾。就这样,辛辛苦苦、尽心尽力为她调理了整整两年,她终于自然怀孕。
乐瑶真是比那位病人更高兴,免费为她配制了好些安胎养身的茶饮方,嘱咐了千千万个孕期注意事项,一心期盼着她日后能平安生产。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
孩子被她打掉了。
她与丈夫竟然偷偷去港城做了血检,得知怀的又是个女孩儿,当初明明说不论男女都好、只想要个二胎与女儿作伴的她,就这样,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掉了。
她又来,是希望乐瑶再为她调理一次,这次明确说了,她已经改变心意,决心想要个男孩。还说:“我听人说,中医有一种宜男方,能保证生男孩儿。”
乐瑶就问她:“你知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想受孕一次,有多难吗?这么困难才怀上的孩子,你就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打掉了?”
她说:“是不容易,但……已经有一个女孩儿,想来想去,不如还是要个男的吧,以后能保护姐姐,也凑个好字。”
见乐瑶没说话,她又说:“再难,乐医生不也给我调理好了吗?辛苦你了,乐医生,咱再来一次吧,好吗?”
乐瑶可笑地看着她,也可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乐瑶又气又悲,甚至感觉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婴。
最后乐瑶拒诊了,也放出话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诊。
乐瑶当然不是怀疑袁吉会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人千面,人很复杂,也很善变,今儿想这样,明儿想那样,都是极正常的。
医能救命,救不了心。
她也曾是个过于天真的医者,会与患者交心共情,之后……她便也开始学着在仁心之下还要怀有审慎之心,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是教她:“瑶瑶啊,你日后行医啊,要心肠硬一点儿,知道吗?”
当然,如今,她也更希望袁吉能有余地,能健康、不后悔地走过她这一生。
飞快地甩开了前世并不美好的医患经历,乐瑶从小炉子里倒了温热的姜水来,推到袁吉面前,温声道:“袁吉啊,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决绝。你是不是既希望不会行经腹痛,又希望不要每月来经?若是有办法能让你维持原本的半年来一次,一次五六日,不会腹痛,只是潮量会比你先前更多些,你愿意吗?”
袁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真能这样?”
乐瑶一笑:“我有个法子,但你别急,你从头说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一点儿都别漏。我想知道你的病史,这样可佐证我的想法,继而知晓我那法子是不是管用的。”
袁吉便从小时说了起来。
她因从小生得同别人不一样,是受尽旁人嘲笑捉弄的。她外出放羊牧马时,总被其他孩子追着掷羊粪蛋、扔石子,每当这时,阿耶便会举着搠草用的木叉赶来,怒骂着将那些坏孩子赶走,又把她拉回毡帐里,给她擦脸上的灰,还告诉她:
“别听他们胡讲,生得高壮些,像男儿又有何不好?那些因此骂你打你的人,才是丑陋的!”
“在阿耶心里,阿吉很好看。”
可就算有阿耶护着,她还是常被欺负。而且她力气大,还手时常常会下手太重,若不小心把人弄伤了,那些孩子的耶娘便会纠集全家老小来找阿耶麻烦,姊妹们吓得直哭,家里还要赔银钱、赔牛羊。
不想再看阿耶对人卑躬屈膝、赔礼道歉,后来,袁吉便再也不还手了。
这也让袁吉对自己身体所有的异常都印象深刻。
“在家里时,从没来过月信,肚子自然也不痛。十七岁初至军营,才头一次来,但量少得很,就跟摔了一跤,擦破皮流出的血一般,没两日便止了。那会儿也不疼,可后来就一年比一年痛起来了。”
袁吉将所有能回忆起来的都和乐瑶说了。
乐瑶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等袁吉说完,才问:“你在家时,十天半月能吃上回肉、喝回奶,或是吃个鸡子吗?”
袁吉摇了摇头,嘴角怅然地往下顿:“阿耶要养五个姊妹,家里的牛羊都是要赶到庭州城换粮米和盐巴的,哪舍得吃?只有冬至那天,才会杀头羊,煮点肉。姊妹们都比我弱小,我便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们吃。平时大多吃青稞粥,就着腌菜,有时粮食不够了,还会吃掺马儿才吃的苜蓿芽儿。”
袁吉的阿耶是牧民,常年追逐水草住在草原上,所以,家里不仅收入微薄,要进城一趟也难,日常吃得便也简陋。
但说着说着,因想起了阿耶,即便是饥饿贫苦的日子也显得那么令人怀念了,她忽然笑了,眼里的光也如绒毛般软了下来,“阿耶经常心疼我,常在我碗里偷偷埋两块肉,但我还是挟出来给小妹了。小妹也是被丢在草原上没人要的孩子,体弱多病,我害怕她不吃肉养不住。”
乐瑶看见了她笑容里的思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我便明白了。”
袁吉十七岁才来月信,很可能只是因为营养摄入不足,才导致晚来。且听她描述,她的男性化特征,恐怕也并非是遗传性多毛症的缘故。
她是她阿耶捡来的孩子,高壮、多毛、胸口平坦,也很可能是人种基因不同的缘故,她可能并非完全的汉人,可能是西域人种,或也是胡汉混血。
乐瑶想起她在这个世道见到的第一个胡汉混血,那岳都尉生得多高大啊,骨架子又大又长,如山岳一般!
尤其是袁吉的平胸,除了过瘦的人,大多都是遗传。
袁吉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其他姊妹发育早,而她发育晚也属于正常,不能作为参照。
反倒是进了军营以后,生活环境、作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周遭又都是男性,她才慢慢变得越来越像男人的。
人是很神奇的,常有结婚几十年的夫妻或者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闺蜜越长越像的新闻,也有同一宿舍或是长期共事的同事出现“月经同步化”现象。
这其实也是有医学原理的。
信息素不仅存在于小说里,人体其实真的会释放信息素,在共同环境下,人产生的费洛蒙会影响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导致代谢、微生物系统、内分泌协同。
所以面相和月经周期才会因此逐渐趋近。
在中医里也有这种理论,叫“气血同调、情志共鸣”,所以不仅仅是西医能通过雄性激素抑制剂或补充雌孕激素实现内分泌的人工周期调节,中药也有办法协调、控制月经周期的。
中医在这方面还有特别的优势。西医因直接服用激素,易导致肥胖、脱发、恶心,中药则是通过增强肾、脾功能,让身体自行恢复内分泌平衡和稳定,不仅副作用低,还能强身健体。
乐瑶想到这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她还怕袁吉是遗传性的,遗传则多半伴有器质性问题,这类便需要中西医结合了,要先看西医控制原发病,再用中药调理,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若是后天的,倒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乐瑶望着袁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的病我有办法了,但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年岁很轻,手里的本事,多是靠先父教导,说起来行医时日并不长,且这个法子,是一条险僻小径,要冒些风险,也有些令人羞耻。”
她这么说,是希望袁吉能全力配合、遵照医嘱。
袁吉是特例,她是乐瑶接触过男性化特征最明显的患者,既要解其痛厄,又要控制、保持以往半年一次的来汛周期,要怎么才能把握好这个度?
多一分则崩,少一厘则溃,这对乐瑶也是一个大挑战。
袁吉听乐瑶的话,低头想了想,抬头时却笑了,她一字一句地将乐瑶曾对她说的话,又原样说给她听:“小娘子这话谦虚了。你的医术比陆医工、孙医工都高明,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问询,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是,你说的对。”
袁吉的确没什么好犹豫的。
擅女科的女医,在这世上简直稀如珍宝,而她这样复杂麻烦的病情,乐瑶还愿意为她医治,更是难得了。且乐瑶的医术她昨日就见识过了,又怎么还会因为她年轻而心生怀疑?
她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那便全托付给小娘子了。”
“大善!此病我接了!”乐瑶抚掌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又道,“且伸手让我再把一把脉。”
细长的手指搭上了袁吉腕间,指下的脉虽还觉着十分沉滞、缓慢,却比昨日多出几分潺潺之意,她点头道,“昨日虽只针灸服药止疼,但今日的脉象也比昨日好多了。”
袁吉这时才想起来还不知是什么法子呢,不由好奇地问:“乐娘子说的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啊?”
如行走在险僻小径般要冒风险,还有些令人羞耻?什么药会这样啊?
这个嘛……乐瑶轻咳了一声,眨眨眼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汉时的名医,名叫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他所著,在《伤寒论》中,他便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疗法……”
袁吉好奇地听着。
“这种疗法叫谷道灌药法……”
袁吉一听果然瞪圆了眼,张口说出话也结巴了:“谷谷谷…谷道灌药?”
是她想的那个谷道吗……听着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还忍不住缩了缩臀部。
乐瑶点点头。
谷道灌药法是中医传统疗法的一种外治法,历史悠久,可以使药物成分通过肠黏膜直接吸收入血,这种给药方式也避免了口服药物的肝脏首过效应和胃肠消化液的破坏,能更迅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因此见效很快。
此疗法自东汉张仲景首创,但在唐朝还并不普及,要到明清时期,才会全面成熟。
乐瑶记得自己学医时,起码背过五十多种谷道灌药的古代方剂药液,但都是成书于明清的医书里记载的,可见这个疗法在那时便已成熟了。
不过,唐朝时也不是没有医者用这个法子治病,毕竟,就在乐瑶穿来的这个时期,也有个神医!
药王孙思邈!
在他所著的医学典籍里,也有谷道灌药的记录,而且他还进一步完善了用具,选择用猪膀胱气囊加压灌注药液,或以翎管、竹筒、陶管、猪胆、土瓜根之类的工具进行治疗,灵活多变、因地制宜,非常厉害。
乐瑶想了想,按唐书记载,这位孙神医今年应当已有七十几岁了吧?也不知云游到了何方,若是有缘得见……她……她一定要个签名!
“这法子不单单能用于你身上,若再有妇病患者需调理,我也仍会应用此法。”乐瑶望着袁吉,语气笃定:“治痛经、治胞宫瘀滞,灌药比吃药快,效力也更强。关键是能按各人的情况配药,一人一方,治疗更为精准。”
乐瑶的确是这样想的,这疗法在后世本就很常见,经常用于治疗儿科、便秘、肾病和妇科疾病。她自个也在患者身上应用过多次,效果显著。
因此才敢与袁吉推荐此疗法。
“而且这法子不用总来医工坊,你自己学了也能做。”她去取了几根提前制好的中空苇管,正是昨日去缝补房领衣裳时顺带要来的,回来后,她打磨了好一会儿,如今内壁光滑,端口也磨得很圆润了:“这个是我提前备的,你用沸水烫过消毒,等熬好的药液温到不烫手,便俯身躺下,反手握管,这样从谷道慢慢送进去,不用两刻钟就能弄完,不难的。”
“算上准备的工夫,半个时辰也就够了。”乐瑶安慰道。
不过,袁吉定是头回听这法子,此刻跪坐在那儿,身子都有些僵,眼神里半是惊异半是恐惧。
长这么大,只听过吃药、针灸、推拿,哪里听过从谷道送药的?
乐瑶见她这模样,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劝道:“你情况特殊,若是喝汤药,药效会随气血走遍全身,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反倒违了你的意;可谷道灌药不一样,药液只往小腹那处走,药液的效用专门化解瘀块,不会影响旁的。这样才能既能断了你的腹痛,又不妨碍维持原本的月信。”
这就是乐瑶想到的办法。
要维持半年一次的周期,绝不能用寻常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活血必然会增加行经次数,倒不如只用灌药外治。
乐瑶细细说透了,连怎么操作、怎么消毒、怎么让药液停留体内、一疗程要灌几次,都一一讲清。
袁吉坐在那里,听乐瑶淡定地描述,紧张地直咽口水。她心想,真奇了,上战场拼杀,连生死她都不惧怕,怎么最怕看大夫呢?之前袁吉最怕治蛀牙的大夫,以后恐怕又要多加一个乐瑶了。
但她手指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心里不住地哄骗自己,不怕不怕,不就戳个小苇管子吗?
她一咬牙,应下了:
“好!请娘子开药,我今儿便回去灌!”
乐瑶忙着为袁吉写药方,还用麻布给袁吉缝了个热敷药包,这是灌了药后用来放在腹部增强效力的。接着,做好医嘱,以她的情况,这次灌药后可能会排出血块,要提前与她交代清楚,免得她见了慌张。
正在这时,军膳监里,正在给胡庖厨打下手、顺带盯着众苦役将青稞舂碎与粗麦做饼的孙妙娘,突然毫无预兆地“哎呦”了一声。
她面色苍白地蹲了下来,捂着肚脐满地打滚。
一同舂米的还有其他十几名苦役,都已舂得手微微颤抖了。虽然骆参军下令,营里为防什么软脚病,从此麦麸都不必筛得太干净,还要将青稞也混入其中,但这活儿还是极为辛苦,做一日活下来,连筷子都能握不住。
苦役里头,有个与孙妙娘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娘子,名叫陶仙仙。她一见孙妙娘如此,眼珠子一转,丢下石臼木锤,忙提着破烂肮脏的襦裙冲出门去,喊道:“胡阿翁!胡阿翁!你快来瞧啊!妙娘她中邪了!”
孙妙娘哪怕疼得两眼冒金星了,都还忍不住啐了口:“贼妮子,你……你才中邪了……胡……胡说八道……”
正在外头杀羊的胡庖厨听见陶仙仙叫唤,又听见孙妙娘惨叫,也匆忙忙跑进来一看。
孙妙娘满头是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揉着肚脐眼,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不疼了,只是整个人都吓得直发抖:“胡…胡阿翁,我…我怎么感觉这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陶仙仙缩在门边:“您看……可不就像中邪了么……”
胡庖厨手里还举着剖羊的刀,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孙妙娘话都还没说完,又开始捂着肚脐眼满地打滚了:“有东西在我肠子里钻,疼啊疼啊疼死我了……”
“哇呀呀!这是怎的了?可真是吓煞人了!”胡庖厨也吓得话都说不出,赶紧扔了刀,想把人背起来,但使劲了两三回都没把壮实丰满的孙妙娘送上背去,最后只能用力搀住她胳膊:“坚持住!别倒地上,阿翁我老了,可挪不动你!快快快,我领你去医工坊,寻你那打杂的阿兄去!”
孙妙娘疼得没人样了,却还是气若游丝地替自己的兄长分辨道:“不……我阿兄才不是……才……才不是打杂的……他是……是正经的……医工……”
“好好好,他是医工!是医工成了吧!哎呦,你别往下塌啊,我撑不住了……”胡庖厨使劲把人往上提溜,脸都憋红了。
陶仙仙眉眼机灵地一转,也连忙上来帮着搀扶:“阿翁,你一人如何使得?我也帮忙送妙娘过去。”
这样她就不必舂米了!
胡庖厨与陶仙仙一左一右吃力地架着孙妙娘正往医工坊狂奔,没想到,三人才刚跑到医工坊外头那条甬道,就发现路上好些人也往医工坊去,人流汇聚,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他们相互之间还攀谈着。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真人不可貌相,医工坊新来的那个小医娘,昨日一人救了五个弟兄的性命!听闻还有俩,那马上都断气了,也被她救回来了!真神了!”
另一个接:“这事儿俺晓得,那五个弟兄就是俺帮着抬下来的,当时抬下来的时候就看着没救了。没成想我今儿去看,有两个都能坐起来自个喝汤吃药了,听闻她就是咻咻咻几针,就把人救了!”
还有个捂着嘴也凑上来:“俺也听说了,不然俺来这儿干啥?俺就是听说她厉害,才来寻她看病的!”
“你得了啥病啊?”
“俺这嘴啊,就是这腮帮子里头,总是抽抽,一天能抽个几十回,它一抽俺老容易咬着舌头,哎呦你不知道多难受,吃着饭能咬满嘴血,看着可吓人嘞!老陆还看不好啊,开了七八种方了,没有一种见效,可愁死我了!”
“哎呦,你这是中邪了吧?那你不该来找医娘,该去找神婆啊!”
“俺上哪儿找神婆啊,苦水堡方圆二十里连人都没有!俺先找这娘子看看呗,不成再说!那你嘞?你是啥病?”
“我?我没病啊。”
“你没病?那你……你来干啥来了!”
“嘿嘿,我看大伙儿都来,我吃饱了撑的,我溜达溜达,我来凑热闹啊!”
“……那你确实撑得慌。”
就这样,乐瑶刚送走袁吉没一会儿功夫,还打算跟杜六郎一块儿去后院喂鹅呢,就被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上了。
乐瑶吓一跳,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还没过午时呀,怎么来那么多人?
还都是来找她的?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