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邓博士这般盛赞乐小娘子, 李华骏张口便想将乐瑶的名姓坦诚告知,却被岳峙渊忽而一声咳止住了。
李华骏敏锐地一顿,喉头滚了滚,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道:“哎,可惜。那医工啊,是半路临近的戍堡里随意寻来的, 那时情急,连名姓都未曾问得清楚, 故而不能回答博士。起初我见她年纪轻,还不当回事,故而没细问。今日博士如此称赞, 我才知晓那人是个有本事的。”
邓博士听了, 颇为遗憾, 但也不再追问了。
各州府的军药院里, 良医难得,寻常医工却是不缺的。甚至还有几十名学徒等着出师, 每年考课、诠选都要争破头。
若因他多言一问, 真招来个医术高明的,虽撼不动他自个的地位, 但那些等着补缺的年轻医工难免要生出怨怼。
而且不过是个戍堡里当值的小医工,还是年轻人……估摸着是个有些家传的草医吧,但沦落到苦水堡, 料想也是军药院诠选里落了榜的, 那更没必要探究了。
李华骏瞧见邓博士神情讪讪的,心里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暗自庆幸方才都尉及时提点, 让他未将乐小娘子贸然说出来。
莫看这边关荒芜苦寒,但有人处便有江湖,不仅仅是士卒阀阅之间错综复杂,河西八军那么多将领士卒,也是派系林立。
即便是医者,为了一个医博士的名头,也难免暗生竞逐之心啊。
想虽如此想,但手艺高下,却难以自欺欺人。
待换好新药,邓博士又托着岳峙渊的脚踝细细端详,指腹在接骨处轻轻按压,还翻来覆去地赞叹,又顺嘴嘱咐道:“这样看,都尉约莫再过两三日便可试着下地了,初时每日走一刻钟即可,渐次增至两刻。万不可疾行跳跃。”
“劳博士费心了。”岳峙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将腿往后缩了缩,但却没缩动。
邓博士没忍住,又多瞅了两眼才放下,颇为情实意地道:“这踝骨是正得真好啊,一点儿都没伤到筋脉,又精准。按理说都尉这样因拖延几日才打断重接的,关节处势必会有所磨损,但我却未探查到,一切都像新伤正骨一般,这医者很有天赋的,若是我的徒儿该有多好啊。”
邓博士的两个徒弟:“……”
师父,我俩还听着呢!
邓博士感叹完后,留下药方,便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徒儿走了。
待他们出门去,岳峙渊忙把裤腿卷了下来。刚刚那老医工抓住他的腿不放,这面看完看那一面,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华骏送罢客转回,将药方交与亲兵去煎,自己斜倚在门框边:“都尉方才,是不欲我提及乐小娘子?”
“何必刻意提及?你忘了先前甘州城中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医娘案?”岳峙渊转头望向窗外。
廊外几株青杨已在秋风中褪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参差地高举向天,声音平淡:“何况,我如今在甘州步履维艰,还是不要牵扯上他人为好。”
李华骏经这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河西胡汉杂处,风气开放些,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要说医娘、医婆之类的,还是屈指可数的。
甘州城以前的确有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家郎君原是南边来的医工,为一病患诊治时,被隐瞒了病情的病人传了疫病,染病身故了。
这妇人姓楚,人称楚娘子。她跟随夫君行医多年,也学得一身医术。为谋生计,她在城南赁了处土屋,前堂看诊,后室起居。
楚娘子的医馆起初自然也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便每日在门前施诊两个时辰,分文不取。后来时日长了,渐渐有人发觉她医术高明,偶然连军药院或是旁的大医馆未能见好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
她也声名渐起,不少人大老远慕名而来,只为求她诊治。
这原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开始流传楚娘子的风韵趣事儿,还编了可笑的歌谣在坊间传唱。
或说她后堂备着胡床专接男客,又说她为一些年轻郎君施针时,还趁机解人衣带;更有甚者,还说她诱引良人夫婿,姓甚名谁、何时何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卖布的行商、有开茶馆的掌柜,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兵丁云云。
流言沸沸扬扬,惹得一些夫君本就风流、又来看过病的正头娘子疑神疑鬼、怒不可遏,有些气性大的,竟闯进医馆,将她家打砸殆尽,连人也殴伤。
后来言语愈发不堪,有醉汉不顾宵禁,翻过坊墙深夜叩门,要潜入屋中图谋不轨。
楚娘子自然竭力呼救反抗,那醉汉被缉盗巡街的不良人拿获时,却还振振有词地嚷道:“此妇淫**荡,平日不知勾连了多少汉子,我有何错?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翌日清晨,邻人见医馆的门扉虚掩,进去才发现,楚娘子已悬在梁上了。
那时岳峙渊刚被养父贬到甘州,当时边关并无战事,刘崇便将他随意打发来做甘州城的校尉游徼,城中不良人皆归他管辖,他接到案报时,人已经死了。
仵作虽已断定楚娘子是自尽,楚娘子的名声也早已脏臭不堪,人人都说她这样的女子死了也活该,但岳峙渊还是遣人走访审问,准备彻查个明白再结案。
多方查证后才知晓,那楚娘子自始至终都未诱引过他人夫婿,也从未与病人有何瓜葛。
反倒是有些男子见她徐娘未老,因她诊病时言语温柔和气,把人家寻常的一颦一笑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借着把脉针灸的机会就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都被她严词呵斥乃至驱赶了出去。
那些污秽言语,大多都是这些男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之后越传越离谱。
另外,又还查出了些别的。
楚娘子的流言之所以愈演愈烈,竟是城中其他医馆、医舍及军药院一些不得志的医工,暗中收买闲汉散布的,就为了败坏这医娘的名声,令她无法再开堂坐诊。
李华骏忆及此处,不禁轻叹一声。
他会记得此事,还是因为这件事……曾令岳峙渊久久难忘。
他是在安西军中长大的,安西军因驻守龟兹,周边皆是西域小国,世俗风气与中原相去甚远,军中还有不少胡将,这等阴私算计十分少见。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从茫茫无边的大漠与雪山中入了玉门关,是头一次见到这世间竟有这般深切的恶意。
谈起这事儿,岳峙渊心中便发闷,不由道:“中原人常说妇人多悍妒,但我却以为,妒忌之心是不分男女的。”
卑劣便是卑劣,何苦扯上是男是女?有些恶人一旦妒忌起来,是本着要将人拖入泥沼、设法置人于死地去的。
这道理岳峙渊当初想不明白,直到后来被刘崇屡屡刁难,方才懂得了:恶意,是从来不需要原因的。
李华骏沉默地听着。
自小生长在大族之中的他,此类阴私早就见得太多了。
什么唯有女子才悍妒,都是假的!
大族内宅中的什么宅斗倾轧远远不及外宅那些风波厉害。以往他在李氏族学中就学,便曾几次遭人投毒,还有个同族嫉恨他庶弟的才学,趁他小弟午憩时,将银针扎入他耳中,致其耳聋,活生生断了他一生前程。
李家本宗嫡支的孩子处境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那里可没有女子啊。
岳峙渊道:“那楚娘子还是良籍,尚且被流言磋磨致死。乐小娘子身份微妙,又是无依无靠的,此时贸然宣扬她的医术,怕是要会为她惹来更多是非。”
李华骏缓缓颔首。
的确,他初心也就是想替乐小娘子扬名,一时没想得那么深。因此他又有些惊讶,都尉这等芙蓉与牡丹都分辨不出来的糙汉,没想到,心思倒是很细。
又想起前日宴席上,众将云集,刘胡子见他扶着岳峙渊瘸着腿回来,脸色当即便沉了,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让他落座,还假意关怀他的伤势。
后来军帐议事,岳峙渊凭着先前曾随安西军在鹰娑川破鼠尼施、在处木昆城奇袭西突厥的几样军功,很快得了阿屈勒和苏小将军青眼。
这两人是这次反击吐蕃的主将,苏将军当即便点了都尉为副军,许他伤愈之后,领上八百轻骑,在外掩护大军外翼,既为援军,也是牵扯吐蕃骑兵的游击暗哨。
他很快就能重返沙场了。
只是这一来,岳峙渊更加得罪了刘胡子。
在未知刘胡子后续算计的情形下,他不愿旁的人无关的人与自己多有牵扯,免得日后还要遭刘胡子迁怒。
当然,他也不想一味忍下去了。
李华骏也是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了岳峙渊的顾虑与打算,摸了摸下巴,故意套他话:“都尉就这么受刘胡子的作践?不如将老将军搬出来,你看他还敢不敢对你这般无礼!”
岳峙渊沉了脸:“此事不要再提,我是我,他是他。我的事,也与旁人无干。”
李华骏摇头苦笑。
果然,还没消气呢。
这父子二人,为了三年前的龟兹苦役营哗变一事几近决裂,老将军气得赶他走,岳峙渊便干脆自请离开了安西,从此再也不向外人提及曾经的身世。
这事儿,他其实连李华骏也没告诉,但架不住当年的事儿闹得不小,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以李华骏那等显赫家世,自有好事者送上门来告诉他。
后来,岳峙渊也知晓他得知了内情,但也不许他提向老将军服软的事儿。
而老将军也像从未有过这么个养子一般,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一封信也没有。
两人如倔驴一般,竟至今未能释怀。
“你愿借你父亲的名头行事吗?”岳峙渊凉凉地瞥他一眼。
李华骏想到那个永远只会夸赞长兄的父亲,顿时语塞。
得,二哥莫说大哥,都是一样的。
岳峙渊将伤腿缓缓挪下胡床,取过倚在榻边的柘木拐杖站了起来。
他今日未束发,有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
李华骏只觉着忽而有一座山从他眼前拔起来了,只得仰起头看他,心里还腹诽不止:长得这般高,生得还俊,可真讨厌!
岳峙渊将才翻了几页的《卫公兵法》合拢,丢回了箱笼里,顿了顿,又将话头引了回去:“河西战事多,医工不可或缺,朝廷每年设医科选试之外,还另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李华骏来的时日不长,这点小事儿,还真不知道。
“各州军药院统辖各戍堡的医工坊,每至冬至前,雪未封道,各戍堡都需派人携医案账册至州府归档核查。届时甘州城中,将齐聚河西八军所有良医。军药院还会借这机会,设百医堂,集各医工验方、病例,共相参较,互鉴得失。”
李华骏今日也未着甲胄,穿着件宝蓝色葡萄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了一堆饰玉、荷包、香囊、匕首,他浑身叮里当啷地走到岳峙渊身边,好奇道:“所以呢?”
他顺着岳峙渊的目光看去,廊下是两个熬药的小亲兵,一个笨手笨脚往里头搁药材差点把药炉子打翻,为抢救药壶烫得又蹦又跳;一个盖上盖子便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猛扇火,把药熬成了喷泉,从壶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了一道洪流。
岳峙渊:“……”
李华骏低头抿嘴忍笑。
真是有卧龙必有凤雏啊,也不知这俩是都尉从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
唉?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俩活宝,那天被诈尸的乐小娘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真是缘分。
岳峙渊看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头见李华骏忍得一脸辛苦,无语道:“想笑便笑吧。”
李华骏摆摆手,终于忍住了,追问道:“冬至时各戍堡会派遣医工前来,又如何?”
“乐小娘子既有这等医术,在苦水堡定不会被埋没,我猜,到时候她一定会来甘州的。”岳峙渊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时,她拼死扑到他脚边,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只剩下一双极为明亮坚韧的乌黑眼眸。
有这样双眼的人,不会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会如鸿鹄般乘风而起,走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李华骏耸了耸肩:“也是。”
两人闲话一番又有些无趣了,岳峙渊是极难得如此闲暇的,只觉着浑身骨头都痒了,真想下场跑马、练刀,可惜现在连走都不成。
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掌心里常年拉弓握剑生出的厚茧玩。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操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肉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
仓房里那五名软脚病重症患者,如今病情已趋于平稳。
他们五个现都斜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干净的麦秸垫,是周校尉让刘队正寻来的,他人十分仔细,先遣了几个人将地上弄脏的干草都铲了出去,把地上也清洁了一番,才捆了新的草垫来。
这五个重病患已被遣来的辅兵在裈裤里系了尿壶,但乐瑶轮番艾灸针灸了两轮后,五人中也仅有三人顺利小溲了四五回。
那三人体内满涨的湿浊得以下泄,气机随之宣畅,呼吸立刻便平稳多了。
等乐瑶起针后,他们陆陆续续都醒了,只是两眼无神,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说话。
另外两人却始终淋涩不通,神昏不语,隔了会儿乐瑶再摸脉,竟已手足厥冷、心跳渐缓、脉细如丝,愈发有“气闭阳脱”的危象。
也就是西医说的休克。
乐瑶哪敢耽搁,见孙砦正好赶来,忙让他去熬药。药得了,又马不停蹄让陆鸿元用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稳住他们瘫软的身子,挨个用细细的苇管往里面灌猛药。
她用生附子、干姜、茯苓、麝香、人参迅速配成了回阳救逆汤,附子有剧毒,有损伤肝肾的风险,但它是中药里回阳救逆的第一品药,能挽阳气于垂绝之际,有毒也得用!
幸好灌药还灌得进去,乐瑶很小心,她动作轻,却不敢慢,又怕呛着气管,将苇管也进得很深。这时,是否会擦伤喉管,又是否会感染,在此刻都顾不上了。
只有先将命抢回来,才配谈感染和毒性副作用!
灌完药,乐瑶没敢歇,又取了艾绒,捏成麦粒大的艾炷,交代陆鸿元一起帮着艾灸,于这二人脐下各置三壮,以火点燃。脐下有小肠募穴都是危急时用来温补元阳、固脱救逆的要穴。
点完艾炷,她再次取了三寸的毫针,刺入二人鼻下人中穴。
之后乐瑶与陆鸿元各守一人,不停地按摩他们的手、持续按压胸口,中间又灌了两次药、放了一次血,约过一炷香时分,乐瑶再切那两人的寸口脉,细脉中终于渐渐有了力度;再探其手足,也从厥冷转为微凉。
又过半晌,这二人先后眉峰蹙动,眼也半睁了开来。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手都按麻了,乐瑶与陆鸿元、孙砦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陆鸿元往后一坐,竟直接跌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孙砦也是如此,头低着,紧张得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吓死我了……”孙砦喃喃道。
方才他见那两人脸色转灰,浑身冰凉,取药时连药包都掉了一次,熬药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睁睁看着人断气,那种急迫地想拉住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是与看着已死透的尸身全然不同的。
陆鸿元喘够了,下意识转头看乐瑶,却不禁一怔。
乐瑶正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
她方才为了给这五名病人施针方便,几乎一直跪着、蹲着。现在,腿都麻得伸不直了,胳膊也有点抖,此时只能用双手扶着墙才能费劲地站起来。
救命时,她简明扼要地教陆鸿元按压病人胸口的急救法,说是她父亲首创,之后便领着陆鸿元一起跪在那儿,两人足足按压了一刻钟。
后来,陆鸿元实在坚持不住了,但乐瑶却还不放弃,仍在拼命地压。
原来她已那么累了,但她……竟一声都没吭。
他又转头往仓房门口看,又是一怔:骆参军、卢监丞、周校尉、刘队正几人竟都未曾离去,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乐瑶。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把两个快要断气的人救回来了!
这五个病人病情极重,从烽燧上抬下来时,周校尉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不通医理,却见过太多垂死的同袍,一见这五人的症状,便知他们恐怕很难撑下来了。
尤其,那会儿他不知新来了医娘,还想着医工坊里也就陆鸿元一个会看病的,他的医术也算不得多高明,便是他分出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能救下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卢监丞与骆参军在门口打机锋时,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心里只是怀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甚至想好了,到时要自掏腰包给这几个弟兄的家人多补些抚恤金。
周校尉能看明白的事,骆参军、卢监丞这些常年守边关的官吏怎会不懂?一开始见乐瑶施针利落,能同时顾着五个人,他们心里虽有几分佩服,也看重她的医术,却没敢抱太多希望,只是想着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见那两人如何针灸、急救仍不醒,乐瑶掀开他们眼皮时,眼神都散了,几人心里已悄悄放弃,望着乐瑶仍然咬着牙指挥陆鸿元、孙砦忙活,心里又悲又敬。
这小医娘倒是极有仁心的。
没人想过她真的能成功。
可她……竟真的成了!
五个重症,一个不少,全都救回来了!
现下仓房里已多支了两个炉子,熬起了羊肝鸡肝小米汤。比起麦麸谷壳之类,牛羊鸡鸭肝脏里的维生素B1含量也不差,但这几样东西质润不燥,熬成糊状后滑爽易咽,不会像麦麸谷壳那般粗涩,且营养更高,更能补精益气。
当初乐瑶给黑豚开麦麸谷壳粥,是因他病症更轻,浮肿也不算太厉害,他醒来后言语流利,吞咽更是没问题,那便不需吃得这么好了,吃点麦麸一样能达到效果。
乐瑶是习惯了,同样的疗效,能给病人省一点是一点,开什么贵价药。
这几人病得太重,羊肝鸡肝即便打成糊糊,乐瑶都害怕他们呛着,因此又请周校尉派遣来的辅兵,专门守在炉边,为他们一勺勺喂汤喂食。
后来,还专门和骆参军等人说明了这病是从何而来的,请他们务必要重视,即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笔钱,也得给戍卒供应上青稞或麦粮。
不然得病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那骆参军倒是没二话,拍着胸脯答应了,还说大不了由他的年俸里出。
乐瑶也就放心了。
这话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应当会兑现。
之后,乐瑶几人才安心地脱了手,来望楼值房里暂时歇歇脚。
也因乐瑶救治有功,骆参军与卢监丞当场便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乐瑶是个实在人,想着衣食住行,衣食还没解决呢!便先给自己、杜六郎还有借了她衣服的孙小妹都要了几匹布,又给医工坊多要了几十斤羊肉的份额。
最后,她还想要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针。
“可否请匠作坊的铁匠,帮我打一套九针?我乐氏家学,针灸所用的银针粗细长短与常见的不同,我用着会趁手些。”乐瑶腼腆道。其实她是想要现代的针具规格。
那骆参军见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要了这三瓜两枣,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便让老笀走一趟,把她要的东西都给各坊交代清楚。
几匹布太少了,骆参军直接答应给她与杜六郎置办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往后每月的口粮也升一级。从此乐瑶能和孙砦、武善能领一样的份例,除了粟米,每月还能多领两斗麦粉。
至于羊肉,如今一切肉类粮食的供应都紧俏,骆参军也没二话,特命军膳监从他的月例里多拨了半扇羊肉给医工坊。
针具更是一句话的事儿。骆参军和蔼地说:“你将针具所需规格,告知匠作坊即可。”
乐瑶一听眼都亮了,对这骆参军也谢得很诚恳。
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吃饱穿暖了!
所以他们今日的晚食异常丰盛,陶瓮里正炖着满当当的带骨羊肉,汤色已熬得乳白,浮着一层淡黄的羊油,撒点胡葱,一滚进汤里就散出清香。
陆鸿元又用炉子给每人烤了个大大的羊肉馒头。
这羊肉馒头刚烤好,武善能肩上驮着杜六郎掀了值房的布帘进来,一进来便跟乐瑶夸这孩子,爽朗地大笑着:
“洒家就知道!乐娘子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好的!今儿医工坊就剩我与这孩子,看病是不能够了,但还能给大伙儿抓抓药,这孩子便把孙二郎的活儿揽去了,下笔如飞啊!登记、发号,一点儿不乱,真是小看他了!”
“我们俩合伙干得极好,是不是?小六儿?”武善能不知何时给他取了个外号,还亲昵地颠了颠他的身子。
杜六郎双手抱着武善能的粗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一路过来,脸蛋叫风吹得红扑扑的,也羞涩地笑了:“嗯。”
乐瑶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你俩来得正好,快坐下喝汤吃馒头吧!这羊肉烤馒头可是胡庖厨的拿手好菜,没人包得比他更好了,现在火候正好,都拿着。”
陆鸿元连忙挪过来两只蒲团,把刚烤好的馒头往两人跟前推。
杜六郎接过烤得鼓起来的羊肉馒头,被烫得左手抛右手接,惹得武善能一边埋怨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孩子垫上:“老陆,亏你还是当阿耶的,会不会带孩子!这么烫怎么吃?”
陆鸿元被他挤兑得语塞,想到自己的确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又惭愧得反驳不了,心想,是得寻机回去瞧瞧家人才是,他也可想他们了。
他低头,悻悻地吹着自己手里的烤馒头。
说是馒头,其实长得极像新疆的烤包子,里头包着切碎的羊肉末和楼葱,楼葱比寻常的胡葱更辛香,味儿有些像洋葱,与羊肉可谓绝配。
这羊肉馅也拿葱酱腌拌过,十分入味。
馒头皮已经烤得透透的,外皮金黄,咬开时,滚烫的肉汁混着热油顺着饼皮往下淌,得赶紧拿嘴吸一口,不然能烫到手腕上。
几人都好些日子没大口吃过羊肉了,吃着吃着都吃急了,好几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只忙着嘶嘶吸着气,都舍不得停嘴。
乐瑶几人之所以没回医工坊用晚食,是因为这些病人服用完羊肝汤,再等半个时辰还得复诊一次,确定脉象平和下来、眼睑浮肿消退,没了生命危险,才能安心回去。
这间房是那个独臂周校尉安排的,他看出了乐瑶几人的疲惫,在乐瑶还未诊治完毕前,便已交代刘队正腾了这间值房出来,还提前生了炭炉,让他们能暖暖和和吃口饭、歇一会儿。
羊汤热腾腾的,氤氲的白汽飘到空中,慢慢散成淡雾。
几人围着炉子,边吃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瞧,再过十余日便要冬至了。”武善能吃着吃着,忽而举起油汪汪的手指,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历日”。
那历日就是后世的挂历。只是是用极粗的草纸裁的,纸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纤维,边缘裁得歪斜不齐,连点简单的花纹也没有画。
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字也只能说是勉强端正,只记了年、月、日、朔、望;节气和七十二候也只大致写了几个大节气,连民间历日常有的 “宜忌”“十二神” 都没有。
一看就是戍卒们在市集上拣那最便宜的买来的。
大唐的历日由太史局掌管编制,每年冬末由朝廷统一颁行全国,称为“颁历”。民间不得私造篡改历法,只能自家抄录自家用。但皇帝也管不着市井里发财的事儿,多有道观、算命的拿偷偷制了在市集上售卖,有的装裱得还极精美,民不举官不究。
陆鸿元捧着盛满羊肉的木碗,抬头瞥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唉,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真快,冬至来前,又得出门巡诊、巡田,顺带还得往甘州送医账,一想到这事儿,脑壳便疼。”
孙砦坐在旁边,正用筷子夹着块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下动作算了算,也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顶的发髻:“如此算来,那不是后日便要出发了?遭了!我积了一年的医案都还未好生整理过呢!”
以往医工坊里忙乱,孙砦自然也偷懒,记好了便往箱子里一丢,一本摞一本,从没回头翻看过。
乐瑶大口啃着羊骨肉,见他们仨提到这个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问道:“三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烦忧啊?若是时间紧迫,我可以帮忙整理医案。”
陆鸿元摆摆手,叹气道:“这个倒是其次,巡诊、巡田也无妨,每旬都要去的,也不算什么,苦恼的是那个甘州城的百医堂,还要平白给人添作那茶余饭后的笑话,实在是觉得憋屈。”
乐瑶眨眨眼,咽下口中的肉:“笑话?这是何意?”
陆鸿元便慢慢说了。
每年冬至前,各州戍堡的医工都得到甘州城呈递医案账册,官署还会在此时期特设“百医堂”,供众医探讨平日所遇到的疑难杂症,时常还要相互比试、切磋医术高低。
不过苦水堡一向都是垫底的。
不像大斗、马面等大戍堡的医工,人多势众,那几个医工还都认得陆鸿元,上一回去,那几人围着他好一番嘲谑,说得他面红耳赤。
后来一提起去甘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孙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大戍堡、大州府里的医工,不过是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这倒也罢了,不知我们的辛苦,还要出言讥讽。”
武善能也点头:“洒家也陪着去过一回,甚没意思,那些戍堡来的医工,不是吹捧军药院那些大医,便是暗地里较劲斗胜。更有人借此钻营,谋求升迁调任。一个个心思都在攀附之上,哪有什么切磋医术的诚心?又哪里是真的想发扬医学?都是沽名钓誉罢了!”
乐瑶听明白了。
就像某个大集团,旗下有无数分公司,为了加强管理、核对成本、技术交流,便要求各分公司技术部骨干每年年底都得到集团述职。业绩好、挣得钱多的分公司当然趾高气昂,连年亏损、交不起分红的小公司能不如坐针毡吗?
但这事儿还推不掉,上头发了话,必须得去。
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