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们快死了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 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 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 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 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 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 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 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 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 她一边奔走, 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 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

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

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 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

乐瑶反倒没有二话,草草对官员们行了个礼,伸手拽住陆鸿元的胳膊就往仓房里冲:“别愣着了,赶紧去看病人!”

刘队正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方才官员们议事,他插不上半句嘴,此刻忙讪笑着朝众人作揖告罪,紧随二人身后进了仓房。

那独臂武官这时才行礼,淡淡开口:“我也进去了。”

“唉,周校尉稍安勿躁……”骆参军扭头要拦他,他却已转身掀帘而入,惹得骆参军只得无奈地摇头,幽幽地抱怨道,“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卢监丞才凑近低语道:“骆大人,您前日去赴刘太守的宴时,可曾见着各位将军?先前传闻,不仅李司马的义子阿屈勒少将军要来,连督修北疆烽燧的任少将军、幽州御敌的苏小将军都率亲骑连夜赶回甘州了,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骆参军瞥了眼赵司曹没回答。

赵司曹颇觉屈辱,脸色沉郁地捏了捏拳头,站得远了点。

骆参军这才悠悠地转回目光,沉声回答道:“确是实情。各部将来得齐整,看这架势,朝廷怕是真要对吐蕃用兵了。故而我今日才会如此紧张,若我们的戍堡生了疫病,一旦散播开去,耽误大局,岂不是要被诸位将军问罪?”

卢监丞眉头紧锁,他也是担忧这个才问的,若真是疫病……

骆参军望着仓房的门板,语气凝重:“若真是疫病,绝不能让其蔓延出去。”

卢监丞的脸紧绷了起来。

骆参军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决绝:“即便要我背负骂名、要我昧了良心,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宁可牺牲这几人,也不能让疫病毁了整个苦水堡,耽误家国大事。”

卢监丞心里多有不忍,偷偷瞧了眼已吓白了脸的老笀,也只能咬了牙重重点头。

边关之人,谁不知疫病的恐怖?

草原上地广人稀,部族分散,疫病难成气候,可大唐边军屯田聚居,一旦疫病传入,便会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尤其是痘疮、鼠疫、畜疫,人随畜病,死者十之七八,十分恐怖。年初苦水堡便被胡人传染得过一次斑疹伤寒,病情是突发高热、全身出红色斑疹、头痛剧烈,一传十、十传百,死者甚众。

尤其是冬春季节,这类疫病更是防不胜防。

卢监丞和骆参军都是那次斑疹疫病的亲历者,当时,用太平车推到大漠里等待焚烧的尸首堆叠得小山一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也是因死伤太多,人手不足,这一年来分到苦水堡的流犯、贬官才更多了。

那边,周校尉刚走进去,便觉眼前一暗。

这仓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是用来堆牛羊马匹的草料的,因此这屋里暗沉沉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方光柱,草灰浮在空中,在光柱里四下飞舞,呛得人鼻头痒,只想咳嗽。

五个戍卒倒在铺了干草的泥地上,他上前一看,一个个甚至连眼皮都是肿的,从衣袖里露出来的手脚,胖硕得如同发过的面引子。

乐瑶与陆鸿元已经马上蹲下来查体了,两人挨个病患按过去,都不需用力,稍稍一按,便是一个深坑,半晌也回弹不起。

有个年轻的,病情最重,许是连喉头都肿起来了,张着嘴呼吸,已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好似拉风箱般的声响。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上半身微微抽搐,看着实在揪心。

周校尉紧了紧拳,却还是克制住了情绪。

他断了臂膀,恐怕在苦水堡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乡了,方才卢监丞与骆参军说起疫病如何如何,他想着,即便是疫病,也该进来为这些曾在他手底下拼命的士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算染上也无妨,他也已是个废人了。

“陆大夫,你那边两位状况如何?”

一道很清澈的女子声音,突然将他从默然出神中唤了回头,慢慢转过头去看,便见老笀口中那曾经出身高贵的小医娘,蹲在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戍卒身旁把脉,一边默然数着脉息,还抽空转头去问陆鸿元。

这老卒昏迷不醒,人满脸风霜,鬓角斑白,颔下留着稀疏的短须,身上的布甲也已又脏又破,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但她却丝毫不嫌腌臜,神色严肃地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又捏了捏那老戍卒的手腕。

他的皮肤已有些发凉,手按下去,隔着皮都能感觉到有一种濡湿感,像按在牛皮水袋上似的。

陆鸿元听得乐瑶问,也是面色严峻地连连摇头:“乐娘子,我这边两人的脉象也已很弱了,实在不大好。”

周峰便见那小女娘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露出特别慌乱的神情,反倒抿了抿嘴,略沉思了一会儿便抬头道:“陆大夫,你先出去与卢监丞他们禀报吧,这几人也是软脚病,只是已到危急的程度,需要尽快处置了。”

“好,我立刻去。”陆鸿元二话不说便听命出去了。

这看得周峰颇有些稀奇。

那小医娘生得这般瘦瘦小小,年纪也小,又是流放来的,竟不过一两日便能使唤陆鸿元了?

周峰在端详她时,她又低头沉思了起来,但也只想了几息,立刻便翻起她背来的药箱。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她打算要如何医治这五个危重的病患。

她旁若无人地翻找,还自言自语地懊恼:“遭了,来得太匆忙,好些药材都没带齐,幸好艾绒、针囊和火石都在……”

好似根本没看见周峰这么个人站在旁边一般。

乐瑶的确没看见,她已无法分心去留意周遭那些人情世故、官场往来了,这时候,便是把当朝圣人搬过来戳在她眼前,她恐怕也会请他往旁边让一让,别挡住光线的。

这些病人已耽搁不起了。

他们的脉象大同小异,与黑豚先前脉象相似,却更虚浮、细弱,舌苔更不必说,和黑豚一样,都是肥大、有齿痕、苔灰白厚腻,甚至因水肿过甚,舌底还呈现淤色。

显然,他们也都患上了维生素B1缺乏症,但病情可比黑豚严重多了。

黑豚那般只肿了一条腿的轻症,麦麸豆粥尚能调理,可这几人水肿已蔓延全身,不及时处置的话,真会有生命危险。

乐瑶飞快地想着,若是在后世就好了,这病一剂维生素B1注射液便能迎刃而解,静脉输液能比食补更快被血液吸收,一两个小时内就纠正体内的缺乏状态。

她倒不是学中医推崇西医,她是实用主义,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不论西医中医,能把命拉回来的就是好医!

但现在……乐瑶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五人。

这几人昏厥的病因与黑豚不同,完全是因水肿过于严重,影响了血液流通导致脑部缺氧。

昏厥时强行灌食极易呛入气管导致窒息,所以……唯有尝试着先用艾灸、针灸排水开窍,让他们恢复意识与吞咽功能,才能通过流质食物补充富含B1的营养成分。

也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希望他们还没有深度昏迷,才能被她的针刺醒!

事不宜迟,乐瑶立刻站起来,旁若无人地扭扭脖子、转转手腕,又拉了拉胳膊,还弓步压了压腿。

有五个病人要救,她要在地上蹲或是跪很长时间,她不能手抖,不能腿麻,她自个要先稳住,先把筋骨拉开才行。

热身完,一转头,就看见那眼熟的独臂武官,怔怔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打了一套动作十分不雅的……花拳绣腿?

唉?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乐瑶也是一愣,但还是一手握着另一手,慢慢把双手的指关节都掰了一遍,关节处为气血流通的节点,外力挤压关节腔,能短时间提升指关节灵活性。

前世诊所忙时,她也习惯把指关节、腕关节乃至前臂都先按压一遍,松解筋脉,因此动作熟练,掰得咯咯响。

周校尉的眼神愈发呆直了。

她……她这是要治病还是要干架呢?

门又一响,陆鸿元领着骆参军、卢监丞等人进来了。

她眼睛一亮,顾不上其他人,急切地向陆鸿元交代道:“陆大夫,情况紧急,这些人已至垂危,挪动不得了!快快快,你速回医工坊,抓些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几味药来,再搬三个药炉子来,顺带把孙大夫也喊来帮忙。你二人兵分两路,让他先去军膳监讨要羊肝、牛肝、鸡肝各半斤,若有羊乳,也讨三升,嘱庖厨捣得稀碎,加上盐,拌入小米熬成浓汤送来。”

陆鸿元被这一连串嘱咐说得懵了,生怕遗漏记错,边念叨边往外跑:“甘遂、大戟、芫花、商陆……喊孙二郎、羊肝鸡肝……”

刘队正方才专心帮着看顾袍泽,一听要死人,也吓着了,但他才刚站起来想帮忙,进来后便听周校尉沉声吩咐道:“军膳监那边,我亲自去。刘釜,随我来。”

“是!校尉!”刘队正匆匆跟了上去。

三人快步经过门边,陆鸿元还不忘停下来给骆参军等人行礼:“大人……”

“不必多礼,速去。”骆参军这回倒是很善解人意,与卢监丞赶忙侧身让他们出去,又朝老笀使了个眼色,“你也跟着去,协助调度!”

老笀连忙应诺,小跑着追了上去。

骆参军如今神色已然轻松了不少,方才陆鸿元快步出来禀报,说那几个戍卒只是因缺粮导致的脾胃亏虚之症,他当即便拍手叫了声好。

虽不解脾胃的症候为何不是上吐下泻、腹痛腹胀,反倒是浑身浮肿,但陆鸿元在苦水堡行医这几年,医术谈不上多精湛,但为人谨慎,能治便治,不能治也会据实相告,倒是从未误诊过,比孙砦之流靠谱得多。

而且今年年初斑疹伤寒,此人领着俩半吊子也尽力救治,救了不少人性命。因此骆参军还是很赏识他的。

现在既然不是疫病,他便也进来瞧瞧这些戍卒是何情形。

赵秉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面色愤愤。

方才,骆参军头一个拔脚往里进,卢监丞紧随其后,还给老笀使了个眼色。那耗子脸的老书吏可恨得紧,立刻不动声色地挤开了赵秉真,让他落到了最后。

气得赵秉真站在仓房门口运了半天气,才跟着进来。

只要不是疫病,一切都好说。骆参军背着手,迈着大方步,挺有兴致地看乐瑶摊开了针囊,一手夹了四五根大小不一的针,另一手极快地下针,时而直刺,时而斜捻,有几处穴位更是盲刺,未及细看,针便已扎了下去。

转瞬之间,五人身上已各扎了七八针,个个如刺猬一般。

骆参军与卢监丞看得面面相觑,心中不免生疑:这小女子莫不是乱扎一通?正思忖间,右侧头一位戍卒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下身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裤子已湿了一片。

“哎呦!怎地尿了!” 卢监丞连忙抬手掩鼻,拽着骆参军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可是将人治坏了?好生腌臜!”

乐瑶好似没闻到那些味道似的,也没得空理会那些娇气的官吏们,反倒松了口气。

还能排水就好,至少还有希望。

后来,她余光终于瞥见旁边卢监丞与骆参军的面色太过震惊,慢悠悠地再扎下一针,力道均匀地往下深入,才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没事,这几位军爷水肿太严重,我扎了利尿的水分、气海、三阴交等穴位,如今还能够水湿外泄,是好事。”

顿了顿,她环顾了一圈,发现仓房内仅剩她和这些官吏了,只好目光慢慢又梭巡回来,落在卢监丞与骆参军身上。

停顿了一瞬,乐瑶颇有求生欲地定格在卢监丞身上,略带尴尬道:“卢大人,人命关天,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们遣人寻些尿壶、尿桶和皮绳来?这些病人后续必还得排水,得接一下。”

卢监丞看了看乐瑶,又看了看旁边,最后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她竟然使唤起他来了,还叫他去找尿壶!

“非是有意冒犯,只是我此刻实在走不开……”乐瑶讪讪的,她为了尽快见效,用针深且猛,一旦离开,若是针具不慎移位,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先前对乐瑶颇为轻蔑的骆参军,忽然朗声大笑:“好好好!人命关天,我等便甘为你这小医娘驱使一趟。”

说完,敛了笑容,扭头指了指已嫌弃地后退到门外去的赵司曹:“赵大人,便劳烦你去寻些尿壶来。”

赵司曹瞪大眼:“什么?”

“不然你叫我与卢监丞谁去?速速去办,治病要紧,这是命令!”骆参军板起脸,冷冷道,“赵大人,这儿可不是长安了,你也非六部侍郎,在其位谋其职,这点道理,我想,赵大人是考过进士的人,应当是知晓的吧?”

赵司曹攥紧了拳头,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低头行礼:“是……”

话刚说完,便无礼地拂袖而去。

“哼,贪污受贿、徇私结党才贬到边关的人,还摆高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有重返长安之日?”骆参军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转头过来,他又稀奇地看着乐瑶吩咐完,又极为麻利地擦亮火石,点燃了艾绒,一手继续行针,一手持着艾条,俯身给这些病卒挨个艾灸涌泉穴。

她在病人间来来回回,做得是又快又好。

艾烟一柱柱升起,屋子里很快烟气缭绕,很是呛人,但骆参军眼里对乐瑶已无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赞许与好奇。

他欣慰地拍了拍卢监丞的肩膀,指着乐瑶道:“你手下笀书吏倒是会办事的,做事公允,竟为我苦水堡挖来个难得的良医!”

卢监丞被夸得莫名其妙,小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她行针,手法利落,取穴精准,一人能同时照料五个危重病人,且立见成效,这般医术,便是甘州军药院的寻常医工也未必有这功夫!你再瞧陆医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毫无怨言,显然是心服口服。”骆参军目光灼灼,越看乐瑶越是满意。

也不再提女子不女子的事儿了。

卢监丞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这时才试探着附到骆参军耳边道:“我听老笀说,这小女娘之前好似还救过岳都尉,所以他才破例把人留下的……”

苦水堡是新建的戍堡,这位骆参军来的时日也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不到,之前他日日窝在苦水堡督修城墙、烽燧,哪儿也没去,也没听说他是哪一派的人。

先前老笀不提,多半是拿不准骆参军对刘太守是何态度。

但岳都尉是刘太守的眼中钉、肉中刺,已是甘州城内外都人尽皆知的事儿,为免得麻烦,才留了个心眼。

但方才说起刘太守宴饮各将军之事,骆参军没提及刘太守一句,也没拍刘太守马屁,卢监丞心里略有了底,才趁着这机会描补描补。

骆参军闻言一怔,急道:“此事你怎不早说!”

“啊?此事很重要吗?”卢监丞装傻充楞地挠挠头,一脸茫然,“大人也未曾问起啊……”

“你这蠢货!”骆参军又气又笑,瞥了瞥周围,忽而压低声音道出了个秘密,“你们不知,岳都尉幼时是长在安西军,还是契苾何力老将军从草原上捡回来。老将军还镇守在龟兹呢,我猜测,岳都尉此次定然要随军出征,若是打赢了,日后前程可不小。”

卢监丞听得心头一惊,心想,这骆参军只怕也有来历,这样外人不知的内情他都知晓,还随口说了出来。

但他面上却装作糊里糊涂的样子:“可下官听闻,岳都尉正是几年前从安西军被贬到甘州的呀?这又是怎的一回事?而且,岳都尉的前程,与乐小娘子又有何干系?”

骆参军懒得与他多解释,傲然道:“怨不得你一向只是个监丞,人的情分就是这般千丝万缕织就的,日后你便知晓了。”

卢监丞讷讷点头,也转头去看乐瑶。心想,其他不论,至少骆参军有句话说对了,这乐小娘子的确是苦水堡白捡来的宝物。

若甘州再要征调医工……他……他就把那孙砦交出去,把这个能干的小娘子藏起来,可绝不能让她被调走!

卢监丞暗暗下定决心。

而被他们正念叨的岳峙渊,自那日从苦水堡转至甘州大营养伤,已有两三日光景,今日恰好是乐瑶嘱咐调方换药的时日。

都护府衙署立在甘州城北,造得是边关军镇一如既往的古拙敦实风格。

台基高耸,栏杆古朴,一切都是方方正正、平铺直叙的,放眼望去见不着没什么纹饰与壁画,唯见辽阔。

岳峙渊起居的营廨在都护府偏东的地方,挨着存军籍的库房,也是粗朴的夯土屋院,但里头倒是又又被李华骏装饰得格外花里胡哨。

波斯来茵毯、牡丹织锦引枕;雕花繁复的矮几、矮凳,还架起一鼎铜兽炉熏着香。

因受伤无法走动,岳峙渊斜倚在榻上,未披甲,也未束冠,乌发随意用皮绳束了起来,垂在颈后。身上也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细布衣衫,领口松敞,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浓郁奢靡的香气袅袅升起,熏得岳峙渊鼻头时不时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他也不知李华骏究竟是从何处变出来这么些看得人眼晕的玩意儿的。

反正在都护府呆上几日,待能行走骑马了,他便要回建康军大营的牙帐练兵,也就随这纨绔去了。否则这混账能半夜来敲他的门,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被岳峙渊嫌弃的李华骏正领着个老医工穿过平直的外廊,过来复诊。

这老医工姓邓,乃是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年近七旬,脑门秃了大半,颔下雪白的长髯垂至胸前,随风荡漾。

那上官博士恰巧又不在都护府内,听闻出诊去了。李华骏也不认得其他医工,摸进军药院里,他不由东张西望挑拣了一番,一看邓博士那光可鉴人的脑门和白花花的胡子,就觉得他医术顶顶高明,立马把人请来了。

邓博士被两个背着藤编药箱的小徒弟搀扶着,巍颤颤地进了岳峙渊的营房,刚一进来也连打了数个大喷嚏。

岳峙渊掀起眼皮,无语地看向李华骏。

李华骏假装没瞧见,在心里委屈地嘀咕:这可是长安如今最时新的芙蓉凝露香,一盒便要百贯!他可是偷摸叫阿娘背着他父兄的眼线给他寄来的,来之不易呢!一个个的,竟不知珍惜!

真乃甘巴佬是也!

邓博士揉了揉鼻子,总算缓过来。

他向前对着岳峙渊行了礼,便跪坐下来,眯着眼,微微抖着手,小心地拆下了他腿上的夹板。

邓博士仔细察看过后,不由捻着胡须称赞道:“嗯,不错不错,这正骨的手法很是利落啊,腿消肿了,皮下也无淤堵,骨节一点儿也没有长错位,恢复得很好。”

说着,他还让两个徒弟也上来学习学习,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来,都带上你们那空空如也的脑子,给我上来仔细看看!这乡野戍堡里的医者,正骨的技艺都不知比你们高明多少!”

小徒弟臊眉耷眼地凑了上来,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挨师父骂,很快出了一脑门子汗。

李华骏闻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接着问道:“邓博士,既然恢复得好,那如今是不是要换那什么舒经活血汤了?”

邓博士稀奇道:“是啊,你竟也知医?”

“博士说笑了,我一粗人,哪懂医理。”李华骏笑道:“是当初为都尉正骨的那位医者临别前嘱咐的。”

于是又将乐瑶那夜是如何正骨、如何医嘱细细分说。

众人都听得专注,唯独岳峙渊身子一僵,眼前浮现出乐瑶前一刻正温温柔柔地笑着谢他的救命之恩,后一刻便狠手将他腿掰断的模样。

他莫名一抖,好似又疼了一遍。

邓博士压根没察觉岳峙渊的异样,听了大为感兴趣:

“此人医术当真是极好!处置伤病时沉稳老练,开方施药精准妥当,连后续调理的方子都想得这般周全。怎的从前没听说过?这位良医是师从何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