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一)

太虚天神族一向来神秘, 少尊浮胥作为太虚令的主人,因要率领战部,称得上是“抛头露面”。但饶是如此, 战部里的仙将神将谁也不敢肯定他们看见的究竟是真正的他, 还是一具幻象。

这世间能一眼便看穿他伪装的便只得舅舅晏琚, 但他却无法一眼看穿晏琚的伪装,是以才会被他戏耍至今。

也不知是不是被禁制困住的缘故,晏琚懒洋洋刺出那么一句后,便陷入沉寂。

封叙想了想,又往如意珍珠添了几道封印。

这空间法宝到底不是神器,也不是仙宝,只是一个天阶法宝,万禁不住他这般折腾。

怀生出声阻止道:“再封印下去,这如意珍珠怕是要毁了。”

封叙到底是罢了手, 他垂眸瞥一眼怀生, 正要抬手点向她眉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强行插了进来——

“南师妹!”

一个身着日月祥云纹执事服的少年,正踩着一把飞剑冲怀生疾速飞来。

少年来得又疾又快,封叙只好收回手,对怀生道:“等入了秘境, 我再寻个机会抽出种在你身上的心术。”

心术?

晏琚上神竟也给她种了心术?

怀生回想着从苍琅界飞升至阆寰界的这几年光景, 对晏琚上神虚幻之身隐约有了猜测。

胡天见怀生不搭理他,忙又唤了一声:“南师妹,看我看我看我!”

“……”

怀生看着从飞剑跳下来的胡天, 笑了笑,道:“胡师兄。”

胡天挤进封叙和怀生中间,风风火火道:“你见过琴间堂主没?走走走, 我带你去见她!今日便是琴间堂主带我们入秘境,你别担心,有她在,我们这一行安全得很,绝对不会出现上回千幻秘境里的意外。”

胡天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飞舟登时热闹起来,其余五个副堂主也陆陆续续来到飞舟。

鬼阎宗的曲靖一上来便去找初宿,她肩上的铜蛇兴奋地朝着内舱发出“嘶嘶”声,俨然是嗅到了初宿的气息。

神隐寺的尘十内敛些,只静静站在内舱门外,等着与松沐讨论佛法。

瑶池仙宗的章柔冲封叙福一福身,风情万种地朝他行去。经过怀生身边时,她轻“咦”一声,困惑道:“这位师妹瞧着很是面善。”

胡天道:“当然面善了,师姐莫不是忘了在六仙台和千幻秘境见过南师妹了?”

章柔黛眉一蹙,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的封叙冷不丁唤了声:“章师姐。”

章柔顿时展颜,也不纠结对怀生的怪异之感因何而来了,款款来到封叙身边。

比起胡天、章柔的热情,瀛天宗的程石影与无极宫的谢运要冷淡不少。

“程师姐和谢师兄不爱说话,南师妹你别被他们吓着了。程师姐很欣赏你们几位的,在堂主面前说了不少你们的好话。谢师兄,你说对不对?”

谢运瞥一眼胡天,懒得搭理他。倒是程石影大方地接过话茬,道:“冯戎已疯,师尊将他送回了思过堂,他日后再不可能祸害旁人。”

当日在千幻秘境,伏渊堂六位副堂主,尤其是程石影,曾挺身为苍琅宗出面,硬压齐遇冬一头。

她是琴间道君的徒弟,代表了琴间道君对苍琅宗的态度,眼下看来是友善的。

飞舟一阵晃动,缓缓落在天葬秘境山脚。

这处秘境乃是瀛天宗的旧址,曾经也是阆寰界的风水宝地,山脚处九块镇宗之石环拱出的山门便是秘境的入口。

琴间、年双情与言许正站在山门前,与仙盟四位长老冷眼相对,气氛瞧着有些剑拔弩张。

李青陆率先走下飞舟,拱手道:“苍琅宗李青陆,见过诸位长老。”

琴间点了点头,道:“人既然齐了,都随我进秘境。”

旁边一位白眉长老听见这话,立即道:“等等,天葬秘境非同一般,乃是仙盟立下的禁地之一,你们须得听我说清入禁地后的规矩。”

琴间冷声道:“我是伏渊堂堂主,还需要你来同我说规矩,孙长老哪来的脸和胆子?”

那孙长老登时红了脸:“你——”

琴间不再理会他,朝李青陆看一眼,道:“你们跟在我身后,双情和言许压尾。”

李青陆快步缀上,经过言许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言许垂眼立在年双情身后,两人都没朝对方看上一眼。

那孙长老目光灼灼地盯着苍琅宗四位弟子,突然一指怀生,道:“等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镜,“入天葬秘境者不得携带空间法宝,你过来给我用弥影镜照一照。”

走在前头的李青陆不由心中一紧。执法堂的弥影镜能照出万千法宝,空间法宝无所遁形。

怀生看了看孙长老手中的铜镜,缓步走了过去。

孙长老往镜子打入一道灵诀,弥影镜霎时一亮,黄澄澄的光从镜面涌出,将怀生从头到脚裹住,明亮的镜面缓缓勾勒出一把木剑。

那木剑剑身刻有“苍琅”二字,一看便知是怀生的命剑。

孙长老皱眉。

方才这小修士过来时,弥影镜分明有异动,怎么什么都照不出来,只照出一把木剑?

“孙长老,南师妹可以走了没?我等着领她进秘境呢!”胡天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见那搅屎棍掺和进来,孙长老忙又往弥影镜打了一道灵诀,结果镜面依旧只有一把木剑,无奈之下,只好放人。

年双情注视着弥影镜,突然掩唇一笑,朝言许眨了眨眼,传音道:“好厉害的幻术,连弥影镜都骗了过去。我要不是有无妄眼,还看不穿呢。”

言许神色一顿。

无妄眼是瑶池仙宗的镇宗之宝,乃是天阶仙宝。年宗主竟会允许年双情将这宗门重宝带入天葬秘境?

年双情看破不说破,一行人鱼贯穿过山门。

一过山门,怀生便觉眉心一阵灼热,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她下意识摸向眉心,耳边冷不丁传来封叙的声音:“是因果孽力。”

封叙目光停在怀生眉心,那里红芒闪烁,沉寂许久的因果孽力正在疯狂暴动。她身上背负着苍琅的因果,越是靠近夺天挪移大阵,因果孽力的暴动便越厉害。

不仅她,封叙、初宿还有松沐与她也有一份因果。怀生的因果孽力暴动之时,他们三人也有所感应。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眉心蔓延至祖窍,怀生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刹那间褪尽,冷汗从额角冒出。

初宿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头疾又犯了?”

“我没事。”怀生轻轻回握住初宿的手,抬眸望向暗红色的天穹,道,“这里,果然是苍琅的因果。”

天葬秘境的气息与飞仙台秘境很相似,却比飞仙台秘境更森冷,也更压抑。

一整个秘境都像是泡在血缸里,从暗红的天穹到血红的地面,无一处不沾染血色,连灵气都格外稀薄,地底之下涌出的诡异吸力更是恨不能要将他们一个个拽入深渊。

曾经仙气飘飘的仙山成了血山,山中林木枯萎萧索,血红枯枝直指苍天,打眼望去,像一只只从地底深处伸出的枯骨血手。

山道尽头立着一块参天巨石,上书“瀛天”二字。这巨石像是泼了血一般,石身蜿蜒着丝丝缕缕的血丝,连镌刻在石面里的金字都在淌血。

众人皆被眼前这一片悲壮又凄厉的血色给震撼住了。

“仙,仙盟是怎么说天葬秘境的来着?”胡天愣愣地望着那一颗血石,喃喃道,“我记得阆寰典籍里说的是为了阆寰界的气运,方会以瀛天宗旧址为葬。可这瞧着,根本不像是只献祭了一小片灵域。更,更像是——”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但四周太安静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琴间和年双情对天葬秘境都不陌生。琴间刚迈入渡劫境便随常九木来过此地,年双情晚一些,迈入天人境之后方寻得机会入秘境。

算起来,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琴间望着瀛天宗的旧山石沉默不语,虽只是很细微的一点变化,但她很确定,眼前这片天地的血意比两千年前要深了些许。

血意一直加深,是否说明新的献祭从来不曾断过?又抑或是,曾经的献祭仍在进行?

念及此,琴间掐诀召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宽剑,道:“这里的灵压与外头不一样,外界的飞行法宝无法御行。唯有这把从旧址里取出的飞剑,能勉强一用。你们都上来,我带你们上去。”

李青陆面露迟疑。若是可以,她更想在这里便与琴间和年双情分道扬镳。

正斟酌着说辞,她身后的年双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一笑,道:

“李掌门,你们苍琅宗过往数千年送了不少弟子来仙盟。你猜猜他们送回宗门的消息从何而来?又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埋伏在仙盟,甚至出手替他们遮掩?”

李青陆闻言一愣,就连言许都露出一丝讶色。

年双情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点站在前头的程石影六人,又道:“他们几个明面上是伏渊堂的副堂主,可你知道他们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年双情挑开一说,李青陆望向胡天他们的目光登时带了深意。

胡天是崇无道宗宗主的唯一玄孙,程石影是琴间的嫡传,章柔是年双情的真传,尘十是神隐寺方丈的弟子。至于谢运和曲靖,一个是无极宫大长老谢起年的儿子,一个是鬼阎宗大长老洪练裳最倚重的亲传。

谢起年与洪练裳都在与现任宗主分庭抗礼,意欲夺取下一任宗主之位。

可以说,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代表的是六大宗门的另一部分势力。

这一部分势力与华容、厉溯雨和常九木不一样,他们不愿听令于上界的仙人。

琴间抬脚踏上飞剑,道:“我知道你们在找夺天挪移大阵,我与你们一样也想毁掉这个阵法。这秘境我钻研了两千年,比起你们还是要熟悉不少。但你们若不愿信我,我亦不会勉强。”

李青陆忖了忖,没有即刻应答,而是回眸望向怀生,似乎是要怀生来做这个决定。

怀生沉吟片晌,忽然问道:“除了飞仙台和天葬秘境,阆寰界可是还有旁的地方被因果孽力侵蚀?”

这话一落,伏渊堂众人心中俱是一震。

寂然半晌,琴间道:“原来这是因果孽力……你说得不错,我们阆寰界的确有旁的地方出现了因果孽力。”

怀生问她:“什么地方?”

琴间沉默。

怀生又道:“是种在六大宗门的仙梯吗?”

听见这话,琴间瞳孔一缩,再看向怀生时,已经变了脸色。

“你是如何知晓的?”

怀生微笑道:“唯有阆寰界陷入危机,你们六大宗门才有可能会如此同心协力。”

她的面容比刚进秘境之时又苍白了些许,但她神色始终从容,一双明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怀生轻身一跃,踏上琴间的飞剑,道:“琴间道君,有劳了。”

巨剑穿过一重重血红枯枝,朝山顶缓慢飞去,充斥着孽力的灵压从四面八方压来,逼得众人不得不盘腿坐下,运转灵力抵抗灵压。

封叙望一眼怀生发间的步摇,也跟着阖目调息。风声渐渐远去,天地阒然,一阵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冷不丁传来。

封叙霍然睁眼,入目是一片血红,却不是天葬秘境那片暗红天穹,而是一株血红色枯树。

一个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少女被粗壮的枝桠绞缠在树身,正闭目喘息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凌乱垂落,苍白的面容似有痛楚之意。

封叙睁眼的刹那,她也张眼望了过来,看清封叙后,她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封道友,这又是谁的太虚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