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这日, 天还未亮,常九木的洞府便已经吵得犹如凡间闹市。
一位长老颤着手指向三千流的方向,怒不可遏道:“华容祖师分明说了天葬秘境等闲不可开放, 琴间领着一群伏渊堂小辈大剌剌地闯进去, 还说我管不着, 再管就要揍我!实在是猖狂至极!简直是在打盟主你的脸!”
常九木叹息一声,回道:“此事琴间师妹已与我说过,她入天葬秘境只是为了带伏渊堂六位副堂主看一看瀛天宗旧址。那几个小辈是六大宗门天资最好的后生,迟早都要走一趟天葬秘境。我应允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天人境长老即刻接过话茬,殷勤道:“盟主,住在流桑谷的白时仙君今日不是要从仙梯离开吗?我们能不能一同去送别?”
常九木又是一叹:“白时仙君不喜喧闹,你们在心中恭送便可,无需亲自前去, 免得过犹不及, 惹他不喜。”
都知道仙盟来了贵客, 个个都想凑上前去露个脸讨个好,他这些年不知打发走多少这样的修士了。
外头都在传他常九木为了独占仙人们的欢心,行事霸道、混不讲理,有堕仙盟盟主之名。常九木心中无奈, 却也不好多说。
伴君如伴虎, 两位神君神通广大,却也不是好相与的,否则华容上仙何必一再叮嘱他不可怠慢。
把人一一打发走后, 常九木焚香更衣,亲自前往流桑谷接人,用仙盟的仙舟将白谡和少臾送去总坛的浮岛。
白谡闭关十数日, 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神魂的伤势却不见好。治疗神魂之伤向来是水磨工夫,在灵气馥郁、仙植充裕的天界犹需如此,更遑论是阆寰界这些下界了。
少臾一指白谡身后通往紫微仙域的仙梯,忍不住劝道:“你何不先回北瀛天,待得伤好了再去烟火城?再不济,在紫微仙域的仙官府多养一段时日也行,我让华容给你备好丹药。”
对少臾的这一番好意,白谡根本不为所动,只道:“待我解决心魇后,自会闭关养伤。天命令我先带走,等烟火城事了,我便回来阆寰界接你。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替我盯着阆寰界的修士。”
天命令只有一面,先前白谡要借令牌,少臾本是一口应承,可此时他却是生出了几许迟疑。
“白谡,你老实同我说,你究竟在找什么人?”
这话一出,白谡眸光骤然一冷,侧首注视少臾眉心须臾,突然一抬手,不由分说便将一缕冰冷的神力灌入他祖窍。
少臾虽诧异,但他与白谡相交多年,出于信任,本能地不闪不避。
冰冷的神息一入体,这两日如杂草般盘绕在心头的杂念霎时间一散,像是蒙镜的尘埃被吹拂殆尽,一下便清明了起来。
“这是……”少臾面露异色,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眉心,“控心术?又是太虚天的神族?浮胥?”
神族在下界不可动用超过天人境大圆满的神力,否则会引来神罚。然而太虚天神族在梦境、幻境施展控心术,却是不受天道压制。
但他们对神族种下心术却也不是没有风险,控心术一旦被察觉、破解,便可即刻反噬施术者。
也因此,鲜有太虚天神族会对旁的天神施展控心术,有能力且胆敢对少臾下手的,更是寥寥无几,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位。
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不可能以大欺小,一番删选,便只得年岁相当的浮胥了。
听到“浮胥”的名字,白谡古井无波般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他垂眸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淡淡道:“不是浮胥,我在太虚之境与他交过手。他受了伤,没有余力对你种下心术。”
少臾早就奇怪白谡神魂上的伤究竟从何而来,若是在太虚之境与浮胥动了手,那便说得过去了。
白谡的实力少臾清楚得紧,便是太虚之境浮胥也讨不得好,恐怕伤得比白谡要重。如此一来,还真不可能是浮胥。
难道真是晏琚上神或者婺染天尊?为何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想要他去烟火城?
婺染天尊她不是……
少臾神色猝然凝重了起来,再三斟酌后,他沉下声道:“我须得回天墟一趟,我怀疑阆寰界的异动与太虚天有关。你带上这块天命令,待得烟火城事毕,你可自行回来阆寰界,不必等我。”
见白谡皱眉,他忙又道:“你放心,有仙盟在,你从烟火城归来之前,没人能离开这里。”
白谡忖度半晌,终是颔首应下。只他素来谨慎,不留个后手没法安心离开阆寰界。便见他抬手一点眉心,九粒冰珠般的光点悄然飞出,落在九道仙梯之下。
常九木虽听不见白谡与少臾的对话,但那些光点一落入仙梯,他顷刻便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气息如山峦般压下,面色霎时一白,拼尽全力方能压制体内翻涌的灵力。
一旁的少臾万想不到白谡竟会剥离真灵留在阆寰界,不赞同道:“你神魂本就受伤,强行剥离真灵岂不是伤上加上?你——”
“时候不早了,走罢。”白谡淡声打断他,转身朝光梯行去,全然不顾神魂上的伤。
少臾望着他被仙梯吞没的身影,给常九木吩咐几句便快步跟上,待他迈步跨入仙梯之时,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白谡依旧没说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白谡的真灵一没入仙梯,正在姑射山等李青陆的怀生骤然抬眼,遥遥望向如银河般倾泻而下的九道仙梯投影。
察觉到她的异样,她身旁的封叙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顺着她目光,道:“怀生师妹发现什么了?”
怀生摇一摇头:“没什么。”
如今她与白谡命格交缠,白谡能感应到她的真灵,她同样能感应到白谡的真灵。白谡真灵脱体的瞬间,她顷刻便感应到了。
自剥真灵会伤及神魂,他这是宁肯自伤也要杜绝她从阆寰界离开的可能。
倘若她从那九道仙梯离开阆寰界,他留下的真灵的确有可能会发现她。
但她不会从浮岛离开。
怀生回眸看向封叙,道:“方才你可是遭受反噬了?”
为免打草惊蛇引来白谡和少臾的注意,怀生没有放出灵识窥探浮岛仙梯。但封叙遭受反噬时的灵气波动,她依旧是捕捉到了。
封叙喉头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铁锈味儿,控心术被破后的反噬直接作用在他神魂,他这会确实不大好受。
但再不好受也得撑着,好歹是太虚天的少尊不是。
封叙看一看怀生,慵懒回道:“是受了点反噬,但那蠢货就算挣脱了我的心术,却还是主动离开阆寰界了。只要他不留下来碍事,这一点反噬我揽下又如何?”
见他还能骂人,怀生稍稍安心了些,想了想,又道:“他离开阆寰界,是因为新的控心术?控心术的威力可是会受限于空间距离?”
封叙漂亮的眉眼登时溢出几许笑意。
明明这会被反噬之力弄得浑身不爽,却又忍不住一脸兴味地望向怀生。
“怀生师妹是想知道他在不在阆寰界?你要真这么好奇,我也不是不可以查一查,但师妹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得到这个答案?”
怀生的确是怀疑晏琚上神的虚幻之身就在阆寰界。
神族的力量受天道压制,除非本尊或者分身就在阆寰界,否则他施展的控心术难以撼动少臾的心神。
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在落阳山击退垣景的九幽黄泉,倘若当日他们遇见的是垣景的本尊或者分身,她和初宿定然没法全身而退。
如若少臾真是中了控心术方会离开阆寰界,那晏琚上神的本身,不,应当是他的虚幻之身,必定就在阆寰界,就在他们身边。
在分不清晏琚上神是敌是友之前,她想知道他在何处。
怀生正要问封叙他想要她付出什么代价,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这个代价我来给你,封师弟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初宿冷着脸来到怀生身侧,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封叙。
看出她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封叙不知想到什么,扬唇一笑,刚要回话,一阵喧嚣声忽然由远及近,正是李青陆与苍琅宗的所有弟子。
依旧是苍琅宗那艘陈旧不堪的飞舟,众弟子密密麻麻挤在飞舟甲板,冲怀生他们招手。
丹堂大长老应舶从飞舟御剑而下,瞬息间便来到怀生前头,兴冲冲地掏出几只储物玉镯。
“来来来,这些玉镯你们一人带上一个。我用应御他们从坊市交换回来的上品灵植炼了一批丹药,这些丹药你们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你们能带就带。”
应舶心知以自己的实力实在难以给怀生什么助力,这几年几乎日日都在闭关炼制丹药,只盼这些丹药能派上用场。
应舶刚说完,从前的涯剑山内事长老赵兴铭立马越过他,掏出四个乾坤戒,道:“这是我与丘山长老一同炼制的混雷珠,用来偷袭最是合适。还不知天葬秘境里头是个什么状况,万一像飞仙台和千幻秘境一样处处都是陷阱,这混雷珠多少能唬一唬人。”
他口中的丘山长老正是苍琅界唯一一个拿到闯山人名额的散修,听见赵兴铭提到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怀生点一点头。
赵兴铭给完乾坤戒,立马又有旁的长老递来一大摞符箓。不过一小会,怀生四人便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个丹药符箓对如今的怀生来说,效用不大,但她还是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临出发前,李青陆再一次问她:“当真要把所有人都带去天葬秘境?”
“是。”
怀生从发髻中拔出一根步摇,步摇尾端嵌着一颗光华璀璨的珍珠,正是李青陆特地借来的空间法宝如意珍珠。
李青陆见怀生心意不变,再不多说,招呼着所有苍琅宗弟子遁入如意珍珠。
一道道人影从飞舟遁入法宝,不过片刻,飞舟中便再无一人。
怀生摄回步摇插入发中,一回头便看见封叙若有所思地盯着步摇,神色微微犯冷。他这人一贯爱笑,不管身处何地,精致漂亮的面容总喜欢噙着点浪荡不羁的笑意。
似眼下这般神情冷淡,倒是罕见。
李青陆看了看天色,道:“出发罢,伏渊堂的人已经到了。”
暗沉的天幕泛起了鱼肚白,飞舟迎着破晓的光,朝东飞去。秋风萧谡,撞得怀生手中的步摇“叮铃”作响。
她静静望着空中那一艘艘飞往仙盟浮岛的仙舟。
此刻浮岛大门敞开,允仙舟归岛,说明白谡和少臾已经离开了。
怀生将步摇簪入发髻,正要回内舱寻初宿和松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封叙。
“我改主意了怀生师妹。”少年眯眼望着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的步摇,道,“无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等入了天葬秘境,我会亲自把他揪出来。”
话落,他咬破指尖,在步摇尾部的珍珠按下一个血印,鲜血渗入莹白珠身,很快便化作针尖大的一点红印。
落下封印后,封叙勾起唇角,给藏身在空间法宝里的那位传音道:
“若不是那蠢货逼着你出手,我都没发觉我竟一早就中了你的控心术。舅舅,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既然这么喜欢装神弄鬼,你便在里头好生呆着,等时候到了,我亲自请你出来算一算账。”
封叙传完音便不再说话。
怀生见他神色阴冷,下意识侧过头去看那步摇,随着她轻轻一动,如意珍珠从他指间滑落,一缕鬓发擦着他掌心而过。
细微的痒意叫封叙长睫一动,他松开手,转眸看向怀生,漂亮的桃花眸深处,隐有一缕墨色晕染。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在他祖窍不紧不慢响起:“臭小子,我本就是神,哪里需要装神弄鬼?分明是你技不如我,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