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我终于抢回我娘的遗物了。”
一名年轻的南家子弟抱着个做工精致的玉梳嚎啕大哭,他满脸鼻青脸肿,显然是大打了一场。
坐在他身旁的南家子弟与萧家子弟无冤无仇, 没得机会下场打架, 干脆便当起了医修, 一面安慰他一面给另一名南家子弟递疗伤的丹药。
这位南家子弟伤得最重,但她却是这一众南家子弟里最开怀的,因为今日南家终于报了阿爹被挑断经脉的仇。
当初挑断她爹经脉的器堂长老是个丹境大圆满,她打不过,但有人替她去打了。
目光觑向坐在马车辕座的初宿,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作为外姓者,初宿和松沐在南家的待遇虽称不上差,但也没多好。从前在学堂,不少子弟妒忌他们得大真人青睐, 时不时会给他们下绊子。她辈份虽高, 但从来都是视若无睹, 不曾为他们仗义执言过。
今日他们却出手为南家子弟讨回了公道。他们如此厉害,早已不需她这个筑基子弟相助。但日后,她定会善待南家的外姓子弟,在南家人被欺辱时, 也绝不冷眼旁观。
“族长怎么还不出来?她会不会被萧家人暗算?”一名南家子弟扒着玉辂的木窗朝外张望, 满脸的急色。
另一名子弟嚣张道:“怕什么?族长那么厉害,萧家如今就是落水狗,哪还敢暗算族长?要让我说, 今日我们合该把萧家子弟杀尽!”
正含笑看着弟弟展示伤口的南星回听见这话,眉心一皱,正要说话, 冷不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你们族长带你们来萧家是要你们拿回作为南家子弟的傲骨,而不是让你们不分缘由地滥杀无辜。南家一旦开始滥杀无辜,那便是下一个萧家,终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容色逼人的少女静静看着车厢里的南家子弟,比常人都要浓黑的眸子像未晕开的墨,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为何大真人与萧真人一心要化解两族的宿怨,为何你们族长不对萧家赶尽杀绝,因为我们的敌人不应是人族,而是桃木林里的煞兽。若我们把剑对准无辜人族,自相残杀,你们觉得苍琅还能有希望吗?”
南家子弟正沉浸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兴奋中,多年来的压抑一朝得以释放,扬眉吐气的同时也容易迷失心志。
初宿的这一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南家子弟皆是听得一愣,旋即一阵臊意从心头冲上头顶,涨得脸都红了。
南星回垂眸笑笑,心中的那点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初宿说完便冷着脸坐回辕座,松沐抬手擦走她耳廓上的一点血渍,温和道:“还在不高兴?”
她抿了抿唇,道:“我以为给小姨他们报仇后,这十多年的愤怒便会散去,可是并没有。”
这些年他们三人拼了命地修炼,便是想要早些给许清如和南新酒讨个公道。如今真的讨回公道了,却也没觉多快意。
松沐道:“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
初宿抬眼看着漆黑的夜空,自打进阶丹境后,她对天道的感应愈发强烈。总忍不住要用狐疑的目光审视这片天地,好似这个世间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免得日后离开苍琅后还要记挂着。”
二人进阶丹境后,段木槿与何不归便与他们提了闯不周山的事。他们的天资太好,进阶大圆满指日可待,自是越早开始叩问本心越好。
初宿从没想过要留下,她隐约觉得唯有离开苍琅,才能寻到修补天道、重开轮回道的方法。
松沐同样没考虑过留在苍琅,他知道初宿一定会去闯不周山,他要与她一同离开。这念头一浮上心头,祖窍中突然“噹”的一响,一道戒钟声猝不及防响彻他灵台。
松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这戒钟声响起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平平淡淡的一个念头都能引起它的异动。
初宿没觉出他的异样,视线越过风雪,她看着萧家校场外的一道身影。
“黎辞婴的修为不是丹境。”
这家伙今日在萧家只出手了一次,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叫萧家人的本命刀全都俯首称臣。这样的力量,绝不可能是丹境。
松沐眸光转向校场,沉吟道:“的确不是丹境。”
此时萧家的校场空空荡荡,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掩下了发生在这里的比斗痕迹。
一道灵罩隔绝了风雪,隐约可见怀生与萧若水的身影。辞婴站在不远处的云杉下,神色很淡。
他对面的张雨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俨然是将他当作了洪水猛兽。
灵罩里,萧若水的声音很平和:“张长老把她对阿爹的感情都倾注在我身上,最怕我受伤,你们莫要见怪。”
怀生摇头:“我若是见怪,便不会允她留在这里。这是你爹的遗物,今日归还于你。”
少女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把灰扑扑的小刀,萧若水一眼便认出这是萧池南炼制的刀。她接过,摸出那两瓣碎裂的剑符,道:“对不住,这枚剑符我已经用了。”
怀生挑眉看一看她,接着便接过剑符,笑道:“这是我爹给萧伯伯的剑符,你若是不用,我还不能收回来。”
萧若水看了眼她唇角淡淡的笑靥,道:“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
“怎会?”怀生想了想,道,“倘若你说的是我拜入宗门的那一日,我知道你是假装的,想来朱丛已经与你说过,我当时本想与你见一面,好联手查清当年的真相。”
这一面蹉跎至今,倒是见上了。她们一个是南家的新家主,一个是萧家的新族长,但对今日发生在校场的事皆闭口不言。
再次听见朱丛的名字,萧若水突然一怔,半晌,她道:“朱丛很钦佩你。”
怀生点点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萧若水忽然一笑:“下回我去看他,会同他说你夸他了。”
怀生失笑:“那顺道替我同他说一句‘谢谢’。”
说着认真打量萧若水一眼,又道:“你信我吗?”
萧若水顿了顿,一点头道:“信。”
怀生抬手一点她眉心,灵力在她祖窍缓慢游走,将她因灌顶之术而受的灵台之伤慢慢修复好。待得她祖窍光团里的暗点消失,方放下手,道:“好了。”
赤赤生疼的灵台骤然松快下来,萧若水心知她方才是在为她疗伤,拱手道:“多谢。”
怀生摆摆手:“不必谢我,我还需要你和我一同实现萧伯伯与我爹的愿望。”
萧若水冷不丁问道:“你以后会离开苍琅吗?”
“会,我要闯不周山。”怀生斩钉截铁地道,“我离开后,南家的家主令我会交给小叔叔南之行,他不会与萧家为敌。”
“好,我会留在苍琅守住萧家。我答应你,有我在的一日,萧家必不会重蹈覆辙,与南家为敌。”萧若水举起那把小刀,道,“我以阿爹的名义起誓。”
落月灯浮在空中,照亮了她们的脸。她们在夤夜里继承了父辈的约定,各自奔赴自己的路。
怀生与萧若水道别后便撤掉灵罩,与辞婴一同往玉辂行去。
没走几步,怀生忽然停住脚步,垂眼看着被她握得发烫的剑符。方才萧若水把剑符归还她时,她捕捉到了一缕留在剑符里的执念。
“那夜萧池南寻阿爹,是要同他说萧凌云的事以及归还这枚剑符。这枚剑符他觉得受之有愧,本想归还剑符后,便去萧家祖地同那兽魂同归于尽。”
辞婴目光定在她垂落的眉眼,轻轻地“嗯”一声。
正当他想着这姑娘是不是红了眼眶时,怀生已经抬头望了过来,对辞婴道:“师兄,我要亲手杀了那只兽魂。”
少女一双杏眼清澈透亮,虽有悲伤之意,但更多的是冷静又锐利的杀意。
辞婴颔首:“那兽魂的本体在桃木林,你迟早会杀了它。”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毁掉萧家祖地用的阵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南家的天雷阵?”怀生摸出一块玉简,道,“南家以阵传家,南家子弟打小就要学阵法,这是阿爹留给我的,南家先祖们所创的阵法都在这里。”
南新酒陨落前把所有怀生会学的功法全都留了下来,怀生在丹谷时便已看完所有的玉简,其中与法阵相关的玉简更是反复琢磨。
“这上面的一些阵法,我看到时很自然地便想到了改进之法。比如今日的天雷阵——”
怀生话音一顿,脑中快速闪过什么,她蓦地看向辞婴,道:“师兄你是不是在别处见过今日的天雷阵?”
辞婴道:“是,这是六印天雷阵,以金木水火土为基,再引天雷为第六印。”
怀生沉默。
她幼时改进天雷阵后,私下里起的新名字便是六印天雷阵。
她自小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之物,学起东西来也快得不可思议。
南家这些阵法玉简,她看一眼便知道如何布阵又如何改进。每回初宿与松沐来丹谷看她,她都要拉着他们试新阵法。
原来不是她研究出了新阵法,而是她本就会的东西被她捡起来而已。
辞婴取出一块玉简,将他在桃木林看见的凤凰木和凤凰木所镇压的漩涡复制到玉简。
“这漩涡便是苍琅出现阴煞之气和煞兽的根源,桃木林这二十多年来之所以出现越来越多的高阶煞兽,便是因为封印这个漩涡的法阵松动了。”
他的真灵终究是不足以取代她的神魂之力。从辞婴用真灵取代她的神魂支撑凤凰木封印受阵之眼开始,这个封印便松动了。
怀生灵识沉入玉简,一看见那凤凰木和漩涡眼便觉熟悉极了。她忍不住皱眉,脑中已经搜索起能加固封印的方法。
冷不丁眉心一凉,辞婴拿走玉简,伸出两根手指强行捋直她眉心,道:“现在别想,你今日耗费太多心神,先休息,我们还有时间。”
怀生也知自己这会的面色不大好看,不管是启动六印天雷阵还是毁掉萧家祖脉的那一剑,都给她的肉身和灵台带来了极大的负荷。
她觑了觑辞婴不容辩驳的神色,只好继续往不远处的玉辂行去,道:“知道了,我们先回木河郡,辛觅师叔还在等我们。”
木河郡,南家。
辛觅刚给何不归发出一封剑书,便察觉南之行醒来了。
青年张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神色木然。
辛觅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声无波澜道:“你祖宗南临河到死都在为你谋一条生路。”
南之行眼珠子动了动,木然的脸有了一丝痛苦之色,他哑声道:“我知道。”
“但他多虑了,南怀生根本没有迁怒于你。”
南之行依旧是沙哑的一句:“我知道。”
辛觅挑眸看他一眼,道:“南怀生九岁那年重开了心窍。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你兄长为她融丹开灵,她也能修炼。”
倘若没有桃木林的埋伏,甚至退一步说,倘若南新酒没有被萧铭音那一刀所伤,他夫妻二人此时定然还活着。
南怀生不必孑然一人在丹谷孤独长大。
南之行眼底的痛苦之色愈发深了,沉默良久,他道:“我想见她。”
玉辂刚在碑堂降落,怀生便听说南之行要见他。没有任何迟疑,她一个瞬息便来到了南之行的洞府。
青年靠坐在一张木榻上,对怀生微笑道:“过来与小叔叔说说话,云山郡一行,可还顺利?”
怀生拎起一张椅子在榻边坐下,道:“顺利。萧铭音陨落了,我与萧若水约定两家仇怨就此揭过。”
“嗯,你做得很好。”南之行笑着一点头,道,“兄长定是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眉眼蕴着脉脉温情,并未因南临河的陨落而生出半分怨怼之意。
怀生看着他与南新酒有两分相似的眉眼,终是道了声:“小叔叔,你节哀。”
纵然她恨极了南临河,但对南之行来说,那依旧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
南之行闻言苦笑一声:“你这孩子,打小就这么喜欢操心吗?”
顿了顿,又道:“不必忧心我,过几日我便会闭关破境。你放心,小叔叔一定能破境成功,日后便由小叔叔来照顾你。”
南之行灵台封禁着南临河的修为,强撑着与怀生说了一刻钟话,便又昏睡过去了。
辛觅等在南之行的洞府外,见怀生和辞婴从他洞府里出来,颔一颔首,公事公办地道:“掌门师兄让我邀请你们一同去丹谷,你们若是愿意,过两日我们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