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赴苍琅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

怀生七日后方启程去丹谷, 既然夺下了南家的家主令,那便要担起一个家主该担的责任。

南家在木河郡绵延了将近十万年,家大业大, 短短七日的时间自是不够处理族中一并杂务。

初宿与松沐干脆留了下来, 挂着个长老头衔便替怀生处理南家杂务。他们本就在出云居长大, 又是段木槿和何不归悉心教导的亲传,处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怀生再无后顾之忧,跟着辛觅直奔丹谷。

这几日丹谷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皆是以庆贺应姗进阶元婴境为由头,唯有寥寥数人知道是应栖禾给五大宗门发了朝仙令。

桃木林异变后,苍琅每逢生死存亡之际,都会召开朝仙会,收到朝仙令的宗主家主齐聚丹谷,商讨对策, 以便携手渡过难关。

苍琅共有十二宗门四大世家, 但应栖禾这次只发了五块朝仙令。

应姗刚给应栖禾点上香炉, 丹堂长老便匆匆传音道:“族长,合欢宗裴宗主到了。”

应姗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先奉上茶水,我一会便来。”

躺在棺椁里的应栖禾睁开眼,道:“这香不必点了, 你这就去见裴小子, 回来告诉我他长残了没。”

“……”

应姗习惯了应栖禾的不着调,把安魂香慢慢调好后,方起身离开灵冢。

丹堂长老有令必达, 应姗要他奉茶,他便挑了最好的灵茶亲自泡好给裴朔端过去。

裴朔心思不在茶上,端着茶盏站在丹堂回廊, 好半晌都没喝一口,直到瞥见丹堂长老哀怨的目光,方心不在焉地品起茶来。

一盏茶没下去多少,便见前头小径徐徐行来一道倩影。

丹谷四季如春,丹堂外开满了雪白的琼花和玉芙蓉,一蓬蓬、一簇簇,生机勃勃地绽放在她裙摆下。

手中茶盏分明温凉,但裴朔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下。

她一如既往的素净,白裳绿裙,雪肤花貌,浓密的乌发扎成长辫松散垂在腰间。

瞥见她那一看便知是自个扎的长辫,裴朔不禁笑了下。

她这扎发手艺一如既往的差劲,二十年不见,竟是没半点长进。裴朔有幸见过她扎辫子,很清楚她那双漂亮灵活的手能有多笨拙。

那已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他接到师尊的命令要他陪丹谷来的师妹在明水流音台淬魂炼体。

裴朔在音幻一术上悟性极高,无需相契之人,他的《天音诀》在合欢宗便已是一骑绝尘。

去见应姗之前,他本有意要降低他与她的相契度,好叫其他弟子给她弹《天音诀》。

那日她提前去了明水流音台,因不小心触动密音石,发带被空气中的音纹绞断,裴朔去到时,她正对着明水河扎发。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就见她一双柳眉微微蹙着,神色专注,偏偏手指不听话,总有碎发从她指缝里钻出。

裴朔不愿叫她尴尬,索性便站在一旁,准备等她扎好辫子方现身。

彼时她只是个刚筑基的小修士,而裴朔早已迈入丹境,又擅长音幻之术,还当她要好一会儿才能发现他。结果裴朔刚站定,那姑娘便抬眼望过来了。

一怔过后,她立即便猜到他是何人,从容疏离地行了个道礼,唤道:“裴师兄。”

裴朔抱着瑶琴回了一礼,叫出她名字的瞬间,便打定主意当她的伴琴。

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鲜少对宗外弟子开放,应姗在这里却是呆了整整五年。

她对谁都是一派淡淡的疏离感,寡言少语,坚韧刻苦。淬体时再疼都不会吭声,淬体的间隙也不歇息,拿出丹炉便开始炼丹。

裴朔的洞府离掌教台不远,起初他还会在她淬体间隙回洞府,后来干脆便留在了明水流音台。她炼丹,他便弹琴悟道。

有时裴朔会忍不住停下琴音,静静看她炼丹。好几回叫她分神炸了炉,她也不说什么,只垂眼盯着手里的丹炉微微发恼。

她那点恼意很淡,转瞬便散了去,但裴朔捕捉到了。这姑娘年岁不大,行事却端的冷静持重,难得会露出这等符合她年纪的情态。

裴朔把人惹恼了也不觉抱歉,安安静静给她弹琴,借此掩饰眼底的笑意。

五年时光一倏忽间便过去了。

应姗再不曾来过合欢宗,当了应家的族长后,她几乎寸步不离丹谷,要见她一面实在不容易。便是见上面,也是在诸如朝仙会一般的场合,想与她说说话都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朔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温和又直白,跟从前在明水流音台的青年一样,不愿藏起半点情意。

应姗神色如常地同他行了一礼,客气地道:“裴师兄请随我来。”

应姗常年在她的丹室炼丹静修,会客时便也安排在此处。

裴朔看了眼整整齐齐摞在角落的丹炉,道:“恭喜应师妹进阶元婴境。”

这一声恭喜没有分毫喜意。

应姗垂下眼睫回一声“多谢”,旋即将一枚玉简递过去,道:“老祖宗希望下一次不周山开,我们苍琅送出去的弟子中能单独成立一个小队,用命与忠诚追随一人。”

从前苍琅送出去的弟子皆是以带出苍琅的传承为己任,只要能顺利飞升,将宗门、家族的香火传下去,即便他们转头拜入上界宗门也无妨。

苍琅不会束缚飞升弟子的仙途,要弟子们以命与忠诚追随一人更是绝无仅有之事。

裴朔挑眉问道:“应前辈想要保护何人?”

“南怀生。”

裴朔眸光微顿:“为何是她?”

应姗微微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护佑苍琅万年,我们不能叫她孤立无援。”

五大宗门的宗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裴朔心念电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半分迟疑,他应道:“好,我会挑选合适的弟子。”

应姗道:“裴师兄不若先看看玉简再做出答复?”

裴朔微笑道:“你说的我怎会不信?”

应姗没说话,安静片刻后,她腰间的传音符一亮,是元剑宗的宗主元秋临来了。

“元宗主到了,我出去迎她,裴师兄稍待片刻。”

末了,她起身往外去,经过裴朔时,脚步忽然一停。

裴朔轻轻牵住她的袖摆,垂着眼问道:“应姗,可不可以给我留一缕你的神魂?”

丹谷里与怀生交好的人不少,但她最牵挂的便是应姗。

甫一抵达丹谷,她便拉着辞婴的手从飞剑跳下,道:“辛觅师叔,我先去丹堂看应姗师伯。”

她对丹谷熟悉得很,几个兔起鹄落,便到了丹堂,结果应姗师伯的身影没见着,倒是看见应茹师姐与丹堂长老吵得面红耳赤。

“为何应芸可以,我不可以?我的资质不比应芸差多少,凭什么我不能取代她?”

丹堂长老被应芸这一番话气得两道白眉炸起,“我同你说多少回了!应芸丹道天赋在小辈中无人可及,她是最适合接族长衣钵的子弟!”

应茹才不管,继续强词夺理:“我如今炼丹已经不炸炉了!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能把我的丹道天赋练起来!大长老,我就只有一个妹妹!”

大长老登时一噎,心说你就算不炸炉也只能炼出一团灰,丹道天赋如此之差,说她不是应家子弟他都信。

然而一对上应茹泛红的眼眶,他心内一叹,无奈道:“你若舍不得,便去劝应芸。若她不愿意做族长的嫡传,族长不会勉强她。”

“应芸愿意的。”一个白色身影从炼丹房行出,看着应茹轻声细气道,“这是我想走的路,阿姐你莫要阻拦。”

丹堂长老和应茹俱是一怔。二人在这里吵了一刻钟,竟是没发觉应芸在这。

应茹讷讷道:“你不是在紫玄洞涧吗?怎会在这?”

应芸不好意思地摸出两个巴掌大的糖罐,道:“族长说怀生今日会回来,我便想着到丹房做些七果云衣糖。才刚做好,你们便进来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

应茹盯着两个糖罐不说话。

应芸上前拉住她的手,将糖罐轻轻放上去,道:“还是同以前一样,有桂花的是你的,没有桂花的是怀生的。阿姐你替我给怀生罢,我——”

“我就在这,你给我罢。”怀生快步推开丹堂外院的大门,道,“我就知道回来丹谷会有糖吃。”

应芸眼睛一亮,拿回一个糖罐,箭步来到怀生前头,开心道:“你回来得正好,这七果云衣糖刚出炉。”

几年未见,应芸没从前那么怕生了,辞婴站在怀生身侧也挡不住她迈向怀生的步子。

怀生当即便吃了一颗,像小时候那般一顿夸:“果真是最好吃的时候。”

幼时在丹堂,应芸常常偷开丹炉给怀生炼糖吃,怀生的口味她比谁都清楚。

应茹压下眼里的情绪,清咳一声,道:“大长老,难得怀生回来,能不能给应芸休几日好生叙旧?”

丹堂长老还没应话,应芸倒是先拒绝了:“不成,我的淬体功课还未结束。族长没让我停,我便不能停。”

拒绝完又笑眯眯地看向怀生,唇角压出两个米粒大的笑窝:“族长最喜欢你,你说要来紫玄洞涧看我,她定会同意,我在紫玄洞涧等你。”

应芸说走便走,走前还不忘摸一摸应茹的脸,道:“阿姐,我不是小孩儿啦,若再叫我听见方才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应茹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差点儿又要倾泻如潮。

丹堂长老叹息一声:“小怀生的洞府还在老地方,你带她去罢,我去给族长递个话。”

一语末了,他看向怀生,慈祥道:“你先回洞府歇息,族长一直惦挂着你,你回来最开心的便是她了。”

应茹看一眼应芸消失的方向,对怀生道:“走罢,你的洞府族长不让人碰,一直等你回来。”

怀生的洞府离丹堂很近,里头辟了间四四方方的庭院,庭院栽两株枣树,巴掌大的青红枣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打眼望去,仿佛回到了出云居。

辞婴并未入内,步子停在枣树下便道:“我在院子里等你。”

怀生心知他是不欲打搅她与应茹叙旧,点点头道:“这青枣同出云居的枣子一样甜,师兄你别忘了尝一个。”

应茹认出辞婴便是万仞峰睡了十三年的那位,当初应御真人送他来丹谷时,她和应芸还曾悄悄研究了他半天。

入了屋,应茹便道:“小子阳说你师兄脾气不大好,我瞧着还好嘛。”

怀生赶忙护短:“这定是小子阳不知从哪儿听见的谣言,我师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怎会脾气不好?”

应茹“哦”了声,从善如流一点头,勉强牵出一个笑容,道:“你在涯剑山可是大大地出名了,咱们丹谷出去的弟子一说起你来,腰杆都直了不少。”

她促狭地打趣着怀生,怀生却是没笑,只看着应茹道:“应氏一族的族长打小便要淬炼肉身,诸如紫玄洞涧、剑意路、明水流音台这些淬体福地,每一任族长都要去。师姐可知是为何”

应茹面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了,定定看了怀生好一会儿,方道:“我与大长老说的话你听见了?”

怀生大方承认:“只听见最后几句。”

应茹默然,攥着糖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再开口时她声音已经低落下来。

“我们应家有一位老祖宗,历任族长的肉身皆是为她准备。她如今用的肉身正是上任族长,也就是我曾祖父献出来的。”

正因为她是上任族长的嫡亲后代,才能知晓这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怀生下意识道:“夺舍?”

“不是夺舍。”应茹摇头,“这是应氏一族独有的人丹之术,修习此术者须得丹道天赋和天资双绝,一千名应家子弟才能出一人。修炼人丹之术的修士,他们的肉身有养魂之效。”

应茹边说边不断地用手指抚摸糖罐上的雪花纹,道:“他们在紫玄洞涧那些秘地,不是在淬体,而是把自己当作丹药,把祖窍的魂力炼入血肉里。应芸在紫玄洞涧闭关结束,便再无回头路了。而元婴境天劫,是最后一道炼丹程序。”

怀生顿觉恍然。

难怪苍琅诸宗会借淬体宝地给每一任的应氏族长,难怪应姗师伯明明进阶丹境大圆满多年,却迟迟不肯进阶,原来是因为还未到最后一道程序。

空气一阵死寂。

“我一直想替应芸走这条路,奈何我没有得天独厚的丹道天赋。”应茹放下手里的糖罐,道,“你难得回来,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扫你兴。但族长她已经渡过元婴境天劫,她一向喜欢你,你……多陪陪她罢。我现在就去寻应芸,大长老说得对,只要她不愿,族长便不会逼她。”

应茹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室内。

院子里,一串颜色鲜艳的青枣在风雪中摇晃,辞婴拎着刚折下的枣子,立在庭院一侧,专注看墙面上的画。

那是一幅用剑气凿出来的画,在这灰扑扑的墙面十分不显眼。

应是她刚开始学剑术时的画作,画上只有两棵枣树和七道人影。这七人里除了出云居的六人,还有一个扎着长辫的女子。

辞婴正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身后的房门冷不丁一响,竟是大剌剌敞开了。

怀生一步瞬移到辞婴身旁,顺着他目光看向她墙上的画。

“这是应姗师伯。我小的时候总盼着能回到出云居,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她说她不能让我回到过去,但能给我再造一个出云居。”

她的声音很平静,与往常无异,但辞婴就是知道她此时正在难过。

缀满青枣的枝条掉落在地,“啪”的一声轻响。

辞婴抬起她下颌,低头注视她眼睛,半晌道:“怎么忽然就难过了?”

雪花渐渐覆盖地上的青枣,风声呜咽。

怀生将头埋在辞婴肩膀,低声道:“师兄,我想救应姗师伯。”

辞婴抱住她,手臂缓缓用力,道:“那便救。”

“可我知道应姗师伯一定不会让我救她。”怀生轻道,“她选的是一条死路,偏偏这条死路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

辞婴一时间怔住了。

好半天后,才听见他的声音:“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既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那便尊重她。”

怀生额头抵在辞婴肩膀,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

正当辞婴以为她在生闷气时,她忽然抬起头,注视辞婴的眼睛,认真又执拗地说:“我一定可以找到叫应姗师伯活下来的法子。”

辞婴被她看得心头一软。

从前在烟火城,她每每下定决心要干涉因果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目光。而他每每被她这样注视,不管他在心里罗列出多少拒绝反对的理由,又多么的心硬如铁,最终还是会败下阵来。

辞婴拭去落在她面靥上的雪沫,再次说出那句说过许多次的话——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