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夜半哭声

自梦惟渝提及贵妃的那一刻起,整个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冻结了,只剩下梦惟渝有条不紊的说话声,在整座大殿内回荡。

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

所有人都是默然不语。

身为皇室中人,他们自然也是知晓贵妃的那些事的。

自贵妃随着那仙长离去之后,这事便是成为了他们父皇心中的一个禁忌,他们平日也是对此讳莫如深,权当不知晓,更是提都不敢提。

结果梦惟渝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无疑是在专门在父皇的雷点上载歌载舞。

除此之外,从梦惟渝的话语中,他们也是感觉到了梦惟渝对燕皇的怨。

可这份怨,其实又何止是梦惟渝一人的。

想当初,梦惟渝的母亲,可是他们大燕的皇后,却因为他们父皇的极致偏心,依旧在贵妃那儿讨不着好,更逞论他们那出身更低微的母妃?

当初贵妃宠冠六宫,祸及的,可不止有皇后,还有其他的嫔妃们。

他们在场的人中,从小到大,也或多或少是吃过贵妃的亏的,自然也是因此而生了怨。

这份怨,不止怨贵妃的欺凌,更怨他们父皇的偏心和不作为。

只是他们父皇大权在握,权势滔天,他们这些做子女的哪怕是心生怨怼,却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只能是将它掩藏起来,沉在心底的最深处。

可这份怨,并不会清晰地被消磨,依旧长存于心,如同那枯草一般,平日看着相安无事,但若是有了那么一个火星子,都能轻易地将其点燃。

就比如现在,梦惟渝的话语,甚至不止是火星子了,而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

所以如今听得有人敢如此清晰明了地冲着燕皇倾诉了怨气,他们也是不可避免的和梦惟渝有所共情,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却是忍不住地期盼着,梦惟渝能够再多说一点。

梦惟渝倒是没再继续说了,随着他刚刚一番话落下,此时燕皇的脸色,可谓是一言难尽,显然是被梦惟渝的话给刺激得十分难受。

看得出来,贵妃这个话题,杀伤力显著,十分扎他的心。

梦惟渝确定了下来,他这父皇对于那贵妃,以及贵妃之子,的确是真爱。

也正因为是真爱,所以这真爱、以及和真爱子女的背叛与辜负,才会更加的让他痛不欲生。

祁不知则是眉头微蹙,往那燕皇看了眼,眼眸之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这厢燕皇被梦惟渝给怼得哑口无言,那厢梦元琪却是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不能让这个小子再这么说下去了,当即失态地咆哮道:“梦惟渝!你说了那么多,不还是因为你嫉妒父皇对我们母子的宠爱!”

“可你就是再嫉妒!再不甘心!父皇和我母妃依旧是真心相爱!两情相悦难道有什么错吗?值得你这样的对父皇大呼小叫?!”

“我不妨碍他们所谓的真爱。”梦惟渝厉声反击,“可是所谓的两情相悦,难道就是要牺牲别人做他们爱情的垫脚石,才能够彰显体现吗?!”

梦元琪再次被他给问住了。

“若真两情相悦,那为何你母妃还是离开了?”就在这时,祁不知也是凉凉开口,补了一刀。

梦元琪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梦惟渝也是抓住了机会,猛敲狠打:“梦元琪,你母妃离开之后,有回来再看过你吗?”

梦元琪没有开口,不过从他和燕皇的神色来看,答案其实十分明显。

“那看来是没有。”梦惟渝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是,此时的她,说不得已经给你生了个异父同母的弟弟或者妹妹,至于你这个儿子,只怕是早已经被忘却到了脑后。”

“不可能……这不可能!”梦元琪眼睛一片血红,被梦惟渝和祁不知的这一唱一和的双重连招给打击得神情恍惚,只知道细碎地喃喃自语,“我是母妃的第一个孩子,她是不会轻易丢下我的。”

殿内的其余人看着梦元琪这幅模样,又瞄了眼梦惟渝。

不得不说,能光靠嘴就把梦元琪给说成这副模样,梦惟渝的确是深知杀人诛心的。

而且……他刚刚的那番话,诛心的可不止梦元琪一人,就连他们的父皇,同样也是被一并地给捎带着一顿连敲带打。

他们也是看出来了,他们的这位九皇弟/兄,彼此回来,并不是探亲,而是打算气死他们父皇。

不过就这么,梦惟渝还是误打误撞地替他们也是出了一口心中恶气,所以对于梦惟渝的言行,也是颇为赞同。

要不是顾忌着他们还受到父皇权力的挟制,此刻的他们,只怕是已经乐出了声。

话是这么说,他们想要维持自己的体面,却又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于是这场属于皇室内部的宴席,便出现了这么滑稽的一幕。

身着着华丽衣裳,地位尊贵的皇子公主,此刻都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唇角抽动,要弯不弯的,一副处在表情濒临管理失控,却依旧竭尽全力想要维持的模样。

最终,坐在梦元琪对面的八公主最先没忍住,唇角无声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觉得不对,赶紧举起酒杯,装模作样的轻抿了一口。

她动作虽小,却依旧是被那头的梦元琪给瞅见了,他当即怒声道:“梦情,你笑什么,是在笑话我和父皇吗?!”

八公主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口道:“梦元琪!你胡乱攀咬什么?你自己说不过九皇弟,就拿我开涮?!”

“对啊,八皇姐哪儿笑了?”梦惟渝也是适时开口,选择性睁眼瞎地开口。

梦元琪差点没背过气:“她刚刚真的笑了!你这是在歪曲事实!”

梦惟渝当然知道他是在歪曲事实,可他也的的确确是故意的。

小时候的梦元琪,就没少歪曲事实倒打一耙污蔑他,所以今日,他也要让梦元琪尝一尝,这种被人歪曲事实污蔑的感觉。

“七皇兄,你与其在这指责我,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吧。”梦惟渝顿了一下,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话题给拽了回来,“你莫不是见自己的夺权的野心暴露,就要将不相干的别人给拖下水吧?”

这话一出,梦元琪的脸色可谓是十分精彩。

余下的数位皇子或公主,也都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唯有着离燕皇比较近的数位皇子,为了不被看到,生生地忍住了。

梦惟渝将这大殿内其余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当即也是有些好笑地和祁不知传音吐槽:“师兄,你瞧他们的反应,看来我这位父皇,是真的不得子女的心啊。”

祁不知轻嗯了声:“能因为过度偏心而导致子女反目的份上,你这父皇,够厉害。”

“确实很厉害,看他现在这模样,只怕心中是要被我给气死了。”梦惟渝说到这,也是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动怒,还不是拿我没办法,我就喜欢看他看不惯我,又那我没办法的样子。”

祁不知却道:“你这父皇,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了?”梦惟渝有些不解。

祁不知:“刚刚你说到贵妃之时,他应当是盛怒到情绪失控,那一瞬,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怪异的气息。”

“……怪异的气息?”梦惟渝,“师兄的意思是,他也可能是个修者?”

“那股气息,倒不怎么像是修者。”祁不知说。

梦惟渝:“不是修者,那还能是什么?”

祁不知:“暂时不清楚。”

“师兄若起了疑心,那咱们便暗中观察一下好了。”梦惟渝想了想,道。

祁不知:“嗯。”

暂时谈妥了事,梦惟渝再度瞧了眼那一言不发,脸色极端阴沉、和个加压背景板似的燕皇。

他是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不过既然师兄都那么说了,那定然是有些猫腻的。

看来,他这父皇,似乎也有些不简单啊。

这般想着,梦惟渝摇了摇头,因为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他也不再多留,眼神示意了一下祁不知。

祁不知心领神会,径直起身,而后两人便是一块离开了大殿。

瞧得他们二人来去自如,甚至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燕皇,殿内的诸人皆是暗自抹了把冷汗。

梦惟渝这么一离开,这接下来的殿内,和阎罗殿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梦惟渝可不知晓他们心中的弯弯绕绕,离了大殿之后,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和祁不知先前怎么来的,便是怎么回的桐华宫。

等进了宫门,回到寝殿之后,梦惟渝伸展着手臂,直接往床上一躺。

一会儿之后,他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祁不知瞧着他这大幅度的动作,有些好笑:“怎么了?这么一惊一乍的。”

梦惟渝将寝殿看了一遍:“师兄,咱们这儿就一张床吗?”

祁不知微微颔首:“出来的时候没准备太多。”

梦惟渝:“……这一张床,我们两个人该怎么分?”

祁不知一眼看穿了他的纠结:“你睡吧。”

梦惟渝:“那师兄呢。”

“我夜间大多都是打坐修炼。”祁不知说。

梦惟渝:“……”

也是。

所以我刚刚到底在纠结什么?!

梦惟渝看了看祁不知:“若是师兄也要休息,便来床上吧。”

祁不知:“那你呢?”

“这还用问?”梦惟渝挑了下眉,“反正这床也够大,更何况我们俩大男人,就算是躺同一张床上,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祁不知:“我瞧你刚刚挺纠结此事的。”

被这么明着点破了,梦惟渝脸庞微热,随便扯了个借口:“我这不是……怕我睡相不好,会打扰到师兄嘛?”

祁不知:“没有,你睡相很好。”

梦惟渝还真没留意过自己的睡相,不过既然师兄都说好,那应该就是好的。

谈妥了床铺的分配,梦惟渝重新躺了回去。

不过刚刚才在殿内怼了一通渣爹渣哥,他如今也算小仇得报,精神还是有些亢奋地,便干脆闭着眼,和祁不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祁不知有话必接,就这么聊了一会儿,干脆也在他旁边躺下了,就这么聊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梦惟渝忽然睁开眼,看向祁不知。

祁不知也是同一时间看向了他。

梦惟渝:“外边好像……有女子的哭声。”

祁不知微微点头。

正常而言,这宫中宫女同样不少,能听到一些哭声,也是正常的,可那哭声听着,却是有些怪异,并非是单纯的哭声,而是掺杂在呜呜的风声之中。

这哭声……有些古怪。

梦惟渝:“师兄,我们去看看吧。”

祁不知:“走。”

两人一同出了门,而后仔细地感应了一下哭声的方向。

……竟是从那御花园之中的某个角落传出来的。

以梦惟渝和祁不知的能耐,从桐华宫到御花园,也不过短短片刻。

到了御花园之后,那道哭声便是变得更清晰了许多,也确确实实是混杂在风声之中。

梦惟渝和祁不知将感知蔓延而出,便是在一座假山的后方,看到了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她通体呈白色,还有着虚幻透明。

这分明就是一道灵魂体!

女子的魂体一直在哭,而随着她哭声落下,此地便是刮起了风。

就在梦惟渝和祁不知靠近之时,那哭泣的女子魂体却依旧是哭泣着。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为何在此哭泣不止。”梦惟渝直接问道。

女子顿时一惊,不可置信地朝着梦惟渝看了过来:“你、你能看得见我?!”

梦惟渝点了点头,直言道:“我们不只看得到你,还能听得到你说话。”

“太、太好了!”女子先是有些惊喜,而后又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此地乃是皇宫御花园,你们两个男子,是如何进得来的?”

梦惟渝一笑:“我们都能看得到你了,自然是有着过人之处。”

“……说得也是。”女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是欣喜地道,“二位高人既然能看得到我,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梦惟渝:“什么忙?”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冤死了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儿,只能在这小小的范围之内活动,所以我想问问二位,能不能替我解了禁制,大恩大德,感激不尽。”一边说着,女子也是直接冲着他们二人跪下。

“冤死?”梦惟渝和祁不知对视了一眼,有些奇怪。

女子又开始抹眼泪,许是许久没有人能看到她听到她,她也是断断续续地哭诉了起来。

女子名换青梨,原是皇宫内负责打理御花园的一名小宫女,结果某天夜里,她打理完花草,还没出御花园,转头就碰上了当今的燕皇。

而后,她便是被燕皇当场临幸了。

本来嘛,宫女本就是皇宫的一部分,也是属于皇帝的女人,所以她在敬畏害怕之余,对于燕皇的举动,也是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再然后,她再次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没了命,变成了这幅魂体的模样,白天沉睡,夜晚而出。

而她的身子,她便是没再见过,只是夜晚恢复意识清醒之时,听到过其余的宫人讨论自己,说是她被燕皇临幸却丢了命,当真是没福气。

也有人同情她,说是燕皇行事太过鲁莽云云,而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人。

总之,打那之后,她便一直维持着这般状态,而且再也不能离开此地太远。

听完女子的话,梦惟渝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是真没想到,这出来一趟,还能听到这么……的事。

大概是憋得太久了,女子说起话来,便是有些收不住,讲完了自己的经历之后,也是陆续地把她在此听到宫人们所谈论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梦惟渝边想着事儿呢边听,听着听着便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年来燕皇一直在选妃,然而那些选秀进来的嫔妃们,几乎没几个能活过三年的?!”

“是、是啊。”青梨哆嗦了一下,“我还听说了,那些适龄女子入宫没多久之后,很快就变得多灾多病,运气好的生下孩子,孩子却是大多都早夭。”

“当、当然,这些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信息的真假,不能确定。”青梨说完,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一直没开口的祁不知却是一掐诀,顿时有着一道涟漪自他体内扩散而出,随即有着一道东西的碎裂声响起。

青梨瞬间惊喜起来,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她也是感觉到自己的某种枷锁被解除了,试探地往外飞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当即是冲着梦惟渝和祁不知感激涕零地隔空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这才悠然而去。

梦惟渝看了祁不知一眼,却是见他眉头微蹙:“师兄,怎么了?”

祁不知若有所思:“那些女子,可能并非自然死亡。”

“非自然死亡?”梦惟渝有些惊了。

祁不知微微颔首:“听那种说法,更像是被人逐渐地夺走体内生机。”

梦惟渝眨巴了下眼睛:“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那便宜父皇就更可疑了。”

祁不知点点头:“你先回去休息吧。”

梦惟渝一愣:“那师兄呢?”

“我潜行去你父皇那儿打探一下情况。”祁不知说。

“这种事,怎么能让师兄一个人独自冒险,我也要去!”梦惟渝斩钉截铁地道。

祁不知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微挑了下眉:“我能冒什么险?”

“万一呢。”梦惟渝理直气壮地道,“师兄也说了,我父皇神秘得很,连你都不能不能直接看穿虚实,说不准我父皇还真是隐藏得很深,实力很强。”

祁不知略微摇头:“我此行去调查,并不好带上你。”

梦惟渝瞬间瞪大了眼:“为什么?”

话音落下,祁不知的身影,便是从他面前消失而去。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再加上祁不知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所以梦惟渝还是能感觉到祁不知的存在。

不过这存在感,依旧是被削弱了许多。

梦惟渝立马明白过来,这是祁不知的“绝学”之一,可以隐匿虚空,让人难以察觉。

不过……

“我记得这招式,似乎是能够带人的吧。”梦惟渝说,“师兄你把我带上一起不就行了。”

祁不知无奈:“穿梭虚空,可不是什么轻易的事。”

梦惟渝不假思索:“我相信以师兄的本事,是能够稳妥地带着我的。”

祁不知拿他没办法,答应下来:“我可以带你,不过……”

梦惟渝:“不过什么?”

祁不知:“不过你得……配合我。”

“不就是配合一下师兄不乱动嘛。”梦惟渝不以为意地道,“这事儿简单。”

片刻之后,梦惟渝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祁不知如今实力受限,要想带着他一块穿梭在虚空中,两人就得尽量地贴在一块。

除此之外,穿梭虚空之时,唯有施法者的身前是比较安全的。

于是就这么着,梦惟渝被祁不知打横抱了起来。

起初梦惟渝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不过因为之前也没少被抱过,所以他很快就平复了那点儿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一手搂着祁不知的脖子,乖乖地在他怀里坐好:“走走走。”

在祁不知的带领下,两人就这么一路平稳地穿梭行走在虚空中,梦惟渝则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看着四周的情景。

没一会儿,两人便是来到了昭华宫。

也是到了这儿,梦惟渝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忍不住道:“师兄。”

祁不知一边专心致志地赶路,一边应道:“怎么了?”

“你说,咱们这个点过来,这说不准就正好碰上了有嫔妃在给我父皇侍寝,那可怎么办?”梦惟渝表情有些古怪地道。

若真如此,到时候他们岂不是要看一场现场直播的艾薇大放送?!

光是这么一想,梦惟渝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虽说他和燕皇的感情极淡,可这怎么说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万一碰上这种场景,多少还是有些别扭的。

祁不知同样疏漏了此事,沉默了片刻:“都已经夜上三更了,应该不至于吧。”

作者有话说:

师兄:禁欲太久,忘了还有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