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知

这种无声的寂静,莫名地让人心慌,梦惟渝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见其他人还是和被定住了一般,盯着自己看,赶紧又悄悄地退退退,一路退回到自己先前站的位置。

其他人依旧定定的,视线依旧聚焦于他先前所站的位置,仿佛刚刚白光照耀之后,被吸走了灵魂一般,彻底成了人形雕塑。

梦惟渝:“……”

我不过就是照了个镜子,有那么可怕吗?!

他下意识看向祁不知,却发现向来冷静的男主,此刻竟然也是稍有些出神的模样。

“……”

梦惟渝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场面,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长青峰主先有了动静,他看了眼有些慌乱无措的少年,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哦。”梦惟渝乖乖地应了声是,赶紧溜之大吉,离开了那气氛仿佛彻底凝固住的竹屋。

一路沿着竹屋的小道走了一会儿,梦惟渝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屋内的的气氛,实在是太可怕了!!!

光是想想都有些心有余悸。

要不是自己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他都要以为,那镜子不是测试用的,而是专门窥探人灵魂用的了!

一边继续往外走,梦惟渝一边平复自己的心绪,但是没一会儿,他忽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出竹林。

刚刚祁不知带他进来的时候,好像也就走了一小会儿啊?

梦惟渝脸色微微一变,不信邪地又走了一阵,然后悲剧地发现,他好像……在这竹林里迷路了!

梦惟渝:“……”

大意了,这高人的住所,怎么可能没有布下了某种奇异的阵法!

另一边,就在梦惟渝在竹林中独自徘徊时,竹屋内。

随着梦惟渝的离去,在场的人这才如梦方醒,依旧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竹屋的门口。

哪怕是经过乾坤破障镜的验证,此刻的他们,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这份安静持续了数息,那一身彩衣的花肆忽然“嗷”了一嗓子,他捂着手臂,扭过头看向陆璐,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不解:“六师妹,你突然掐我做甚?”

陆璐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四师兄,我想确认一下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舍不得自己疼,所以就拿师兄试手是吧。”花肆控诉道。

“不是啦。”陆璐掩唇娇笑,“我掐我自己并不会有什么感觉,所以只能掐别人了。”

花肆:“也是,你们体修肉/身都特变态。”

他又想起了什么:“师妹,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

“什么?”

“你们体修的手劲太大了,下次掐的时候,你稍微省点力气,你刚刚那一下,差点把我给直接掐死了。”

“……”

这两人这么来回地闹腾,其他人也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如释重负一般地放松了下来。

竟然……真的如七师弟所说的那般,是小师弟回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其余六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祁不知的身上。

就见青年一直凝望着梦惟渝刚刚离去的方向,漆黑的眼眸微微颤动着,那张一直如冰似霜的脸上,冰雪消融,极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本就生得英俊非凡,只是性子太冷,每个看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落在了他的气质之上,此刻这么一笑,竟是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亲近之感。

“哎呦,我看到了什么,七师弟这万年冰块竟然笑了诶!”花肆笑嘻嘻地打趣道。

祁不知听到这话,这才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略有些无言地看着花肆。

饶是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出来——在确认了小师弟回来之后,他们这七师弟的心情,是真的很不错。

也不止祁不知,他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皆是心情轻松地笑了起来。

隋逸笑了笑:“小师弟能回来,这是好事啊。”

姬无双神情依旧有些恍惚地喃喃道:“别说是六师妹了,就是我自己,到现在都有种是在做梦的感觉。”

“我也一样。”赵叁伏道,“今早我过来之前,还特意跑后山看了眼,那招魂的阵法依旧在正常运转着。”

提到这,陆璐也是有些疑惑地看向长青峰主:“对啊,小师弟身上不是有师父您设下的九龙锁魂阵吗?按理说如果他回来了,灵魂应该是在招魂的阵法里才对,怎么就直接回归肉/身了?”

“为师所种下的九龙锁魂阵,的确还在运转。”长青峰主面露思索之色。

锁魂锁魂,这锁魂阵的“锁”,并不止是单纯地锁住体内之魂。

正如他这六弟子所言,如果梦惟渝的灵魂回归,正常情况,应该是回到后山的招魂阵法之中。

以他如今的实力,只怕是没多少人能解开他设下的这阵法,更别提无视阵法,影响到梦惟渝这具肉/身体内的灵魂。

可眼下,梦惟渝的灵魂,竟是就这么直接地回归肉/身,的确匪夷所思。

长青峰主思量了片刻,依旧不得头绪,微微叹了口气:“或许是,奇迹吧。”

秦伍律大喇喇地开口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劳什子的九龙锁魂阵,不过是个言过其实的破烂玩意儿。”

其余人听到他这话,嘴角皆是一抽。

花肆忍不住咧咧嘴:“小五啊,我觉得你还是别开口的好,一开口就特割裂,白瞎了这张美人脸蛋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还轻挑地用手指勾了一下秦五律的下巴。

秦五律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嗤笑道:“你再多浪一点儿,老子以后天天去你住处外练琴。”

花肆一听,也不敢皮了,讪讪收手。

长青峰主微微摇头:“这个阵法,的确有此功效。”

既然师父都这么笃定了,其他人皆是没有任何反驳。

一旁的隋逸摸了摸下巴:“还有个不对劲的点,小师弟回来,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们说啊?”

“大师兄也这么觉得?”赵叁伏皱了皱眉头,说出自己的感想,“现在的小师弟,好像……不认识我们一样。”

陆璐补充道:“而且,好像还挺怕我们的。”

长青峰主听着他们一人一句,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是何时察觉的,觉得他举止异常的?”

陆璐和姬无双对视一眼,正要开口,祁不知已经报了个日子。

二女皆是一惊,听祁不知那么说,莫非小师弟回来的日子,比测出仙品丹修天赋的那天……还要早?

“将近十八年。”长青峰主推算了一下,长叹了一声,声音微沉,“只怕你们的小师弟,已经活过一世了。”

这话落下,屋内为之一静。

先前还算轻松快乐的气氛,在此刻荡然无存,只余下难言的沉重。

祁不知的眼神,同样跟着冷了下来。

“都怪那该死的夺舍狗!”良久,陆璐咬着银牙怒骂道,“千万别让我逮着他,不然……”

话到一半,她顿时又有些泄气:“完了,我们好像不知道,那个家伙真身是谁,连替小师弟报仇都没法做到。”

姬无双深有同感道:“早知道小师弟会这么回来,当初就该先照照镜子,看看那个夺舍的家伙是何方鼠辈。”

“多半是魂煞门的人。”祁不知忽地开口。

其他人一下就把视线投向他,赵叁伏有些意外地问道:“七师弟,莫非你还有什么线索?”

祁不知淡声道:“不知道诸位师兄师姐可还记得,魂煞门少主离奇沉睡之事。”

其余六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魂煞门可是邪道四门之一,其少主离奇沉睡之事,这放在整个修真界中,都算得上是大事,他们自然不可能忘记。

花肆:“我前阵子下山游……历,倒也听说了,那魂煞门的王八蛋,好像忽然醒了,莫非?”

其他人顿时醍醐灌顶,隋逸道:“当初小师弟被夺舍没多久,就传来了那魂煞门的王八蛋离奇沉睡的消息。”

只不过当初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距离小师弟被夺舍也有了一阵子,他们倒是没有多想,如今这么一提,倒是时间都对得上了。

毕竟魂煞门,本就以人魂为道。

虽说大致有了明确的方向,但——

“这样的话,要替小师弟报仇,目前好像有些难诶。”陆璐叹了口气。

“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以后总有报仇的时候。”眼看着几个弟子情绪都不太好,长青峰主宽慰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你们小师弟回来了。”

经由他这么一提,屋内的阴霾沉闷顿时一扫而空。

陆璐眼睛一亮,兴冲冲地道:“对啊,小师弟回归,那可是大喜事,得好拉上他好庆祝地一番才是!”

赵叁伏清咳一声:“六师妹,你这提议,可能不太行得通。”

陆璐有些没转过弯来:“……有什么行不通的?”

“我观你们小师弟的言行举止,似乎并不是进入轮回被抹除掉记忆的那种幼儿行径,多半是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长青峰主无奈地提醒道,“对于他来说,无论是摇光峰,还是我,又或是你们,都是陌生的。”

“而初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更有警惕心,如你这般,只怕是要适得其反。”

陆璐了然地点了点头。

花肆不解道:“师父,既然小师弟回来,那我们直接告诉他真相不就得了?”

长青峰主沉默了一下:“换作是你,好端端的忽然换了个新的环境,周围的人都热情得很,还告诉你,你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师兄师姐,你会信吗?”

花肆一滞,摇摇头:“不会。”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别说是不信了,他肯定还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对自己另有所图。

其他人都没出声,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就算他很天真,真的信了,得知真相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长青峰主幽幽一叹,双目闭拢,掩去了眼中某些难以言喻的哀伤,“无法记起的过去,只会成为沉重的包袱。”

听着自家师父语气中那怎么也掩饰不掉的伤感,几位弟子对视一眼,最后隋逸开口询问道:“师父,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和小师弟相处啊?”

“于你们小师弟而言,这是个崭新的开始,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长青峰主提点道,“日子还长,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的。”

七个弟子都点了点头。

陆璐忽然记起了什么,有些苦恼地道:“哎呀,完了。”

她这突兀的话语,立刻引来了其他的注意力。

姬无双疑惑道:“什么完了?”

陆璐冲她眨了眨眼:“师姐你忘啦?就那天,小师弟他去天玑峰测完天赋回来,我们不是碰上面了嘛。”

她这么一提,姬无双瞬间也记起来了,那时候他们不止碰面了,而且小师弟……貌似还主动和她们打了招呼来着。

其他人皆是不解地看着她们,见她们忽然就不吭声了,赵叁伏率先忍不住问道:“你们碰上了,然后呢?”

陆璐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细节,勉强挤出个笑容,怎么看怎么生无可恋:“小师弟他……应该是壮着胆子主动来和我们打招呼,但我和二师姐……直接无视掉他了。”

不仅如此,当时她还以为是那夺舍的小人有了仙品的丹修资质,差点骂回去了,得亏被二师姐拦住了,这才没对梦惟渝说出什么难听的重话来。

陆璐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后面九龙锁魂阵爆发,我还和二师姐去看他的笑话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我真有罪。”

姬无双:“我也有罪。”

秦伍律:“这么说起来,我也……”

其余人:“……”

某位静静看着的冷面青年瞳孔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内视了自己丹田处的那柄本命剑一眼。

难怪,梦惟渝那么怕他。

长青峰主刚坐下抿了口茶,见她们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低笑道:“那九龙锁魂阵还是我设下的呢,那我岂不是罪该万死了?”

几个弟子异口同声道:“那哪能啊!”

“这九龙锁魂阵之事,惩罚那恶徒只是其一,我倒也没想到,反而误伤到你们小师弟。”长青峰主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指点道,“至于看热闹这事,你们小师弟只怕并不知晓,若是实在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多多关照他补偿回来就是,至于这么唉声叹气的么?”

几人皆是受教地点点头。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祁不知忽然道:“师父,既然他回来了,那他身上所设下的种种禁制,也该解了。”

其他人赞同地点点头,太高兴了,一时间都没想起这事,要不是祁不知提醒,还真差点给忽略了。

坐在首位上的长青峰主点点头:“那些禁制,本就是限制那恶徒才设下的,如今你小师弟归来,自然无需再像之前那样。”

“师父,还有你对外宣称的小师弟的处罚。”隋逸提醒道。

“这是自然,那些东西,本就不该你小师弟来承担,自然一切都回归原来的轨迹。”长青峰主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是这九龙锁魂阵,可能一时半会儿还解不掉。”

祁不知眉头微皱:“为何?”

长青峰主:“你们小师弟的体质如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提到这个,七个弟子都是沉默了下来。

长青峰主:“此前的九龙锁魂阵,有几分是为了惩罚那恶徒,可如今的九龙锁魂阵留着,是为了保护他,除非……”

祁不知:“除非什么?”

长青峰主:“除非,还能再找到一块九玄碧霞冰。”

祁不知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九玄碧霞冰,这玩意儿,可真是少有啊。”隋逸道,“不过我们都会留意的。”

长青峰主点点头:“在找到此物之前,你们小师弟身上的九龙锁魂阵,就暂时留着,这道阵法的后遗症,你们都有能力帮他消除掉。”

“至于每次阵法爆发所吞噬的灵魂之力,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袖袍一挥,一个精致的玉瓶就出现在了桌上,“这菩提天魂丹,足以将他亏损的灵魂力量补回来。”

七人点点头:“是。”

长青峰主:“暂时没什么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晚些时候,为师会去帮他把那些东西都解除了。”

听到此话,其余六人皆是对着他行了一礼,从竹屋中退了出去。

只有祁不知,依然还停留在原地。

长青峰主挑了下眉:“老七啊,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祁不知:“弟子心有疑惑,还望师父能够指点一二。”

长青峰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你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小师弟忽然回来,还穿过了九龙锁魂阵,直接回归肉/身是吧?”

祁不知微微点头。

长青峰主叹了口气:“就是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般。”

祁不知:“师父的卜卦一绝,也不能算出来么?”

长青峰主不答反问:“老七,你可还记得,为师为何给你取这名吗?”

祁不知自然记得,长青峰主每收一位弟子入门,总会为弟子卜上一卦。

可为他卜卦时,长青峰主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无可窥探半点儿的天机。

“不知前路,不知归处。”

“既如此,你的名字,就叫不知吧。”

长青峰主缓缓道:“这卜卦一事,若能拿到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总能窥得那么几分的天机,但唯独有一种人是例外。”

“那就是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天道会天然地蒙蔽掉关于气运之子的所有天机,不让人窥探半分。”

祁不知眸光一闪:“师父的意思是……?”

长青峰主:“你猜得没错,你就是那万中无一的,本界的位面之子。”

历经了一世,祁不知对此,倒是不怎么意外。

但长青峰主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小师弟,和你一样,也是位面之子,所以有关于他的一切,我也是什么都算不出来的。”长青峰主皱着眉,“按理说,每方世界在同一时期,只会有一名位面之子,但你和小渝同是位面之子这种万年难出的事,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祁不知若有所思道:“师父曾说,他命中缺水。”

“这个定论,其实并非我卜卦算出来的。”长青峰主摇摇头,“而是我通过他的体质,推论出来的。”

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子,语重心长地说:“老七,你的其他师兄师姐,为师还能卜卦为他们占吉凶,但你和小渝,为师实在无可奈何,所以这未来的路,或许得你们二人互相扶持照应着,才能顺利地走下去。”

祁不知抱拳道:“弟子谨记。”

“对了,还有一事。”长青峰主忽然道,“我看你小师弟的那天火之印的颜,想来他那天火之气的爆发,就在这一两日。”

祁不知:“我会替他解决的。”

眼看着没什么别的事,他告退了一声,正要离去,长青峰主又忽然道:“还有一事——”

祁不知站定。

长青峰主呵呵一笑:“刚刚一时给忘了,你小师弟不记得之前的事了,现在还被困在竹林迷阵中,你顺便带他回去吧。”

祁不知微微点头,转身出了门。

看着那因为合不拢而来回摆动的竹门,长青峰主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其身后,忽有一道人影逐渐浮现而出,正是无心掌教。

他看着依旧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饮的长青峰主,有些好笑地道:“刚刚机会如此难得,和你这七弟子独处,你怎么不顺便把所有事情都给他说明白呢?”

这会儿徒弟们都不在了,长青峰主没有再维持着师父的形象,他懒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没好气地白了无心掌教一眼:“我这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得差不多了么?哪有遗漏什么事。”

无心掌教:“当真没有?”

长青峰主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当真没有。”

见他丝毫没有邀请自己落座的打算,无心掌教十分娴熟地在桌子另一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他也没另拿一个杯子,而是拿起长青峰主刚刚用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若有所指地道:“可你应该也知晓,他们二人的体质,本就天造地设,天生互补,你那小徒弟,也并非只有九玄碧霞冰的帮助,才不需要那九龙锁魂阵的保护。”

长青峰主挑了下眉,压根不给这位掌教丝毫的面子,直接一脚踩在对方的脚上:“要是你觉得【双修】这种话,能随意地向徒弟或者小辈说得出口,那就麻烦你这位师伯帮个忙,去给他们二人说说好了。”

“我还要脸,对徒弟说不出这种话来。”

作者有话说:

某两位紫姓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