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
“你试试这一件。”云眠又选中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虽非名贵料子,但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修竹纹样,显得十分别致。
他将其递给秦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秦拓十分配合地接过衣裳,跟着伙计去了隔壁。
待秦拓换好走出来,云眠只觉眼前一亮,顿时挪不开视线。
他看惯了秦拓长穿的青、灰、黑等深色衣衫,虽然很帅,也很适合他,但此刻这身月白长袍,却柔和了他那略显硬朗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疏朗清俊。
秦拓见云眠看得怔住,顺手从柜上取过一把折扇,唰一声抖开,姿态闲适地置于胸前轻摇,更显得意态从容,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真可谓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小生这厢有礼了。”云眠回过神,后退半步,拱手长揖。
秦拓折扇一收,也回以一礼:“依在下看,郎君这般品貌,亦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
店内的伙计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主顾?看这两位相貌出众的郎君,旁若无人地互相作揖打趣,都忍不住地笑。
秦拓踱到云眠面前,借着折扇的遮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迷死了吗?”
“迷死个人呐。”云眠叹道。
“瞧你两眼冒光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且少安毋躁,待到夜里,我这道佳肴便任君品尝。”
云眠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恐怕这会儿就已是难以自持了。”
“哦?”秦拓眉梢一挑,“那还在这儿虚度光阴做什么?干脆去找家最近的客栈去。”
他作势要走,云眠见他竟似当了真,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哎,你这人,说好还要去逛夜市呐,岂能言而无信?”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避开目光,转头看向伙计,准备抬手唤人,要将这件衣裳给买下来。
秦拓却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败家爷们,价都不问便要掏钱?”指尖又在云眠手背上轻轻一弹,“乖乖待着,不准出声。”
秦拓去换回自己的衣衫,带着云眠作势要往外走。
“郎君留步!”掌柜赶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可是对这件衣裳有什么不满意?您但说无妨,小店还有别的款式。”
“没有不满意,只是贵,买不起。”秦拓停下脚步,回答得直接了当。
身旁的云眠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掌柜早已瞧过两人,衣衫都是这镇上等闲难得一见的,特别是那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袍子,都看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人怎会买不起?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容不减:“郎君说笑了,您都没问价呢,怎知就一定贵了?”
“那你报个价。”秦拓道。
“诚惠五百文。”掌柜报了个价。
秦拓一听,作势又要走:“我就说买不起。”
掌柜忙道:“郎君莫急,您若诚心要,不妨开个价?”
秦拓便又转身:“你这布是寻常麻料,市价八十文一匹,一件袍子用料花去七成,算你六十文。织娘工费二十文,加上针线、染料,满打满算成本六十文。你这店面不大,租金人工摊到每件衣裳上,再算你三十文。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总得再赚些钱,三百文,顶了天。”
掌柜叹了口气:“郎君这般内行,我再说价倒显得不实在。成,三百文就三百文。”
两人离开成衣店,沿着长街前行,这座城不大,但城内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秦拓路过那些摊子,见着吹糖人的,便买下递给云眠,转头见着插着风车的草靶子,也取下那个转得最欢的,自然地塞进云眠手里。
他不问云眠想不想要,但凡见着任何一样可能惹孩子欢喜的物件,都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彷佛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进行一种补偿,填补着一段错失的时光。
而云眠则很是配合,将他递来的每一样都接在了手里。
不过多时,云眠手里便塞满了糖画、空竹、九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秦拓自己也提得满满当当,脖子上还套着一枚泥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