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秦拓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时结契时动静那么大,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也像是有人在撞钟。”他顿了顿,又追问一句,“真的已经解除了?”

灵尊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的,确实解除了,解契不像结契,要简单很多。”

“那就好,这样最好。”秦拓垂下头,笑着,却有泪水从眼眶滚出。

对面的云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心头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慌了神,喊了声娘子,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秦拓跑去。可他实在虚弱,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蜜泡子也滚了出去。

秦拓立即要上前抱起云眠,但还未起身,体内便陡然爆开一股灼热洪流。

这力量狂暴无比,顺着经脉奔腾涌动,顷刻间贯透全身,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疯狂撕扯又重塑。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深深插入雪地里。

云眠慌忙朝着他爬去,哭着喊娘子:“别怕,我来了,你马上就不痛了,别怕……”

当剧痛达到顶峰时,秦拓猛地昂首向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而他的双眼骤然变成血红色,额角两侧,一对暗红骨刺破体而出,迅速生长成漆黑弯角,角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

接着仰望天空,缓缓闭上眼,颓然倒地。

云眠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去摸秦拓的脸,泪眼朦胧地去端详那对角:“你是娘子吗?你是的吧?你怎么变成牛牛啦?”

见对方没有回应,他急忙把手贴上秦拓心口,想像往常那样替他止痛。可他这次却全然感觉不到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坏东西了,什么都没有。

他徒劳地尝试,无助地摇晃秦拓的肩膀,急切地哭着道:“娘子,你回回我呀,你快醒来,你变成牛牛啦。”

他下意识去求助身边的大人,目光看向那些无上神宫弟子,又转头瞧向胤真灵尊。

云眠年纪虽小,却能看出这群人都听胤真灵尊的话,想必他很有本事,便转过身朝他跪着,小小的身子叩拜下去:“灵尊爷爷,求求你救救他。”

他又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许诺着:“灵尊爷爷救救他,我把蜜泡子送给你呀,我以后有了私房钱都给你,好不好?你想要我的角吗?我可以割给你呀。我变成小龙后,鳞片亮闪闪的,你想要吗?你把鳞片都拿走吧。我听你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他……”

胤真灵尊点点头:“眠儿,他没事的,你起来说话。”

他俯身将云眠抱起,交到一名上前的神宫弟子怀中,示意将孩子带远些。待那弟子抱着不断回头的云眠退开数丈,灵尊这才缓缓走向秦拓。

但他还没靠近,突然一道疾风袭来。他手指一夹,夹住了一柄刺向自己头颅的长剑。而数名身穿黑衣的魔也冲入空地,和无上神宫的那些弟子缠斗在一处。

胤真灵尊向旁闪出,看着面前的人:“周骁。”

周骁抿着唇不做声,招招凌厉,胤真灵尊飘然后撤,淡声道:“你们既已算准秦拓血脉必将觉醒,也清楚他觉醒之时,便是云眠殒命之期,可你们终究不忍断绝云眠生路,任由秦拓来寻我。明知他来此凶险,却未加阻拦,这般行事,倒也不算全无善念。”

“方解除灵契,救下小龙,你就想对秦拓下手,要论心狠手辣,我们的确比不过你。”

周骁冷哼一声,挺剑再刺,胤真灵尊挥袖挡住。而另一边,无上神宫弟子们也和那些魔众缠斗在一起。

雪地边黑影攒动,一群树人也冲了过来。他们为了不暴露身份,在树干上缠着布,蒙住脸。

“家主,打,打谁呀?”一名树人瓮声瓮气地问。

冲在最前的树人用枝条拍他一下:“打什么打?咱们是来劝架的!快,把两边都给我隔开!”

云眠被一名弟子紧紧抱在怀里,双脚乱蹬,拼命想往秦拓那边去,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一只白狐从树林里窜出,冲到了秦拓身旁。蓟玄也紧随其后,他们迅速将昏迷的秦拓拖到一旁,蓟玄扶起他的头,将两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周骁的剑招虽凌厉,却终究不是胤真灵尊的对手,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摔在雪地里。

他拄着剑想起身,却踉跄着再次跌倒,扑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胤真灵尊走向秦拓,雪白须发风中飘飞。蓟玄坐在雪地里,将昏迷着的秦拓护在怀中,声音嘶哑地喊道:“难道身负灵魔二脉便是原罪?当年你们将我逐出灵界,可我何错之有?这些年来,我凭着医术救过多少人,又帮过多少流离失所的灵?而秦拓,他在人间行善积德,救下的性命数不胜数。你们灵界如今尚存的灵气是从何而来?若不是他与云眠在人间积下功德,你以为无上神宫今日还能存在吗?”

胤真灵尊顿住脚步。

秦拓此时悠悠醒转,慢慢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成正常瞳色,额上的双角也已经消失。

云眠咬了抱住自己的那名弟子一口,待对方手一松,他便滑落在地,顾不得摔得生疼,拼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扑在了秦拓身上。

他紧紧抱住秦拓:“娘子,娘子。”

“我没事。”秦拓朝他露出一个笑,随即瞥了眼周骁,见他撑着剑坐在雪地上,没有什么大碍,便又重新收回目光。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放心,又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抽噎着道:“娘子,你刚才变成牛牛了。”

秦拓闻言一怔,抬手触向自己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凝滞,慢慢放下手。

“难看吗?”他问。

“不难看。”云眠用力摇头,“你是最好看的牛牛。”

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云眠也含着眼泪跟着笑,小声问:“那你还痛吗?”

“不痛。”秦拓回道。

一大一小两孩子依偎在一处,兀自说着,浑然未将周遭的肃杀气氛放在眼里。

胤真灵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身让弟子们收手。待到大家都停手后,他看向蓟玄,那双苍老的眼中锐气尽消,只余一片复杂。

“玄戎,你说得对。无上神宫尚存一息,灵界未至倾覆,皆因秦拓和云眠此前在人间所为。我已查明,灵界最初的灵气,正是源自人间卢城。那时玄羽郎出手护城,救下一城生灵,万千黎民的那份至诚感激,化作了滋养我灵界的第一缕灵气。”

他垂眸静立片刻,重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番我不会伤他,虽不知此举,日后会为灵界带来何等灾劫,但即便真是劫,灵界也应当受着。”

话音落下,蓟玄紧绷的肩背放松,周骁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胤真灵尊继续道:“你们可以走,但云眠他是灵,是金龙族唯一的血脉,须留下随我回灵界。”

正低头与云眠说话的秦拓,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灵尊。云眠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转过头,懵懂地问:“爷爷,你叫我吗?”

灵尊语气放缓了些:“对,云眠,你随爷爷回灵界,日后便是我的徒儿。”

“做你的徒儿呀……”云眠小声重复着,随即扭头看向秦拓,急切地问,“那我娘子呢?他也一起去吗?”

“他不去。”胤真灵尊摇头,视线转向面色苍白的秦拓,嘴里继续对云眠解释,“你方才服下的灵液,仅能续命三日,唯有随我返回灵界,方能根治。”

“那,那就不治了嘛,我吃药就好。”云眠抓住秦拓的手,仰起脸对他道,“他不让你去,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见秦拓沉默不语,云眠心里突然有些不安,一个劲儿往他身边挤,抱着他的胳膊摇晃:“走吧,我们走。”

秦拓侧过头,身子却如石雕般不动,云眠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清晰,慌忙爬起来去拉他:“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

云眠使劲拽,呼吸愈发急促,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啊!快走呀!”

可他终究体弱,拉扯两下便踉跄倒地。他扭头看,见秦拓没有伸手来抱,而其他人都默默地盯着他,顿时心头明白了,他们是真的要带他走了。

“哇……”云眠吓得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用力去扯秦拓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哭着喊:“走,我们走,我不要在这儿……”忽又扭头冲胤真灵尊喊,“爷爷你也走!我不做你徒儿!你走啊!”

一名弟子走过来,将云眠从身后抱起。云眠惊慌地回头看,立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双腿乱蹬,扭着身子往下挣。

“放开我,娘子,这个人,这个拐子要把我偷走了,娘子,快来打他。”他挣不脱,便哭喊着向秦拓求救。

秦拓紧闭双眼,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他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雪,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冲上前将人夺回,也不让半声哽咽冲出喉咙。

“娘子!娘子!”云眠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从那弟子怀里挣脱,踉跄着扑向秦拓。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按住他,他便像一只发疯的小兽,愤怒地在地上扑腾,抓挠面前的人,扭头去看秦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娘子快来接我,带我走,我不在这儿了。”

他发现秦拓竟然没有动作,那愤怒便变成了恐慌,哭着哀求:“我以后一定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我不生病了,我会很乖,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云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名弟子竟然按不住他,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让两名成年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了我……”云眠的哭喊已近嘶哑,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

秦拓始终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别碰他!!”

两名弟子将云眠松开,秦拓撑起身站起,一步步朝着云眠走了过去。

他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抬起袖子,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最后用手指作梳,一下一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捋顺。

云眠仰头看着他,新的眼泪不断涌出,身子仍在发着抖,嘴唇有些发白。

秦拓蹲在他身前,用拇指揩去那流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听话,随他们去无上神宫,好好把病治好。”

“我不,我不治病,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云眠猛地朝前扑出,胳膊环住秦拓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肩窝。

秦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是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双小手从自己颈间拉开:“你乖一点,若是不治病的话,会死的。”

“死了就好了。”云眠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乖,我不听话,我不想听话。”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着他们走?”秦拓沉下了脸。

“怎样都不走。”云眠抽泣着道,“他们就算把我偷走了,我也会悄悄跑的,我肯定会偷跑的,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他虽然还流着泪,却倔强地仰着脸,神情里全是执拗。

秦拓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虚弱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膛,终是狠下心肠,低低唤了声:“云眠。”

“嗯。”

“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拓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倾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云眠,你可知,你是灵,我是魔。”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刃,既刺向云眠,更多的却是刺向自己,“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叫我如何能留你在身边?”

云眠的抽泣声突然停下,只是呆呆望着秦拓。

“你就算偷跑来找我,我也不会要你。”

秦拓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走。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着嘴,茫然了一瞬后,慌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着追上前,小手紧紧抓住秦拓的裤腿:“娘子。”

秦拓脚下一顿,接着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

云眠又跟着追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终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拓越走越远,不曾回头,也不曾片刻停下。

秦拓只大步往前走着,风将云眠的哭声送进耳里,像猫一般细弱,断断续续,似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尝到了血腥味。可心脏的疼痛却愈发剧烈,彷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那撕裂的疼痛。

云眠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滚烫的泪水却不断淌下,将脸颊旁的积雪融出一个个小凹坑。

胤真灵尊缓步上前,俯身将他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蓟玄和周骁则带着那群魔,朝着秦拓的方向走去。

狐狸白影看看胤真灵尊,又望向秦拓,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朝着秦拓的方向追了上去。

云眠躺在胤真灵尊怀里,虽然极虚弱,也努力睁开眼,看向秦拓所在方向。他嘴唇无声地翕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秦拓就这样一直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少主。”紧跟在身后的周骁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蓟玄也冲上前,抓住秦拓手腕,接着对周骁道:“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秦拓推开周骁,继续往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秦拓。”

他停下步,慢慢转头,看见胤真灵尊正从右边走来。

周骁和蓟玄瞬间戒备,那群跟着的魔也如临大敌,狐狸白影左右看看,默默站在了蓟玄身旁。

秦拓在最初的一怔后,目光立即扫向胤真灵尊身后。

灵尊知道他在找谁,道:“云眠力竭昏迷,已在马车里安顿。”

秦拓垂下眸,眼底那瞬间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灵尊又对周骁和蓟玄道:“别担心,我不会伤他。”

蓟玄和周骁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却并未放松。

灵尊缓步走近,取出一只玉瓶:“秦拓,我一直钦佩令尊夜澜。他是魔,却持身以正,是最令我敬重的对手。”

“持身以正……”秦拓喃喃,抬起眼,“所以你也清楚,那人间城池不是他屠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设局杀了他。”

灵尊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是后来才知晓。但灵魔两界犹如阴阳,需得平衡。当年夜澜雄才大略,魔界势盛已危及三界根本。若重来一次,为苍生计,我依然会做此选择。”

他又道:“你初醒魔君血脉,体内却还流着你母亲的灵族之血。两股力量在彻底相融前,必然互相冲撞,每日会发作几次,痛苦难当。这瓶丹药可助你稍缓其苦,你拿去服用吧。”

秦拓并未去接,只声音沙哑地道:“灵尊可要想清楚,我父丧于你手,今日放过我,只怕来日灵尊会追悔莫及。”

“我既说了要放你,那便不会悔。”

秦拓点点头:“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当年我母亲坠崖,可是你设的局?崖下的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灵尊静默片刻,终是淡然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

秦拓闻言,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云眠不吃椒,一点点都不行,若是菜里放了,要挑得仔细。他半夜起夜会害怕,要人陪着,不然就会一直憋着。他午饭后必犯食困,要让他睡一会儿……”

秦拓哑声交代时,周围人都很安静,灵尊也耐心听着,直至秦拓将那些细碎的叮嘱说完,他才缓缓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只是秦拓,你应当明白,灵魔终究殊途,日后你们便不能再相见,这也是为你们二人着想。”

“我绝不会答应你。”秦拓却道,“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他。待我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日,必会去找他,与他重逢。”

他脸色苍白,嘴边挂着血痕,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前方。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身体却猛地一晃。周骁即刻上前,将他胳膊绕过自己颈后,搀着他一步步蹒跚前行。

“也望你牢记,若还有再遇之时,我便不会再有半分容情。”胤真灵尊冲着他的背影道。

胤真灵尊便静立在雪中,目送着秦拓和那群魔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无上神宫的白衣老仆方才站在一旁,此时悄然上前,躬身低语:“灵尊,您为何不告诉他实情?当年您本无意攻入魔界,是因为信了夜阑屠城的消息,那绝杀之阵也非您布置——”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难道就能化解他对灵界的仇恨吗?谁布的阵不重要,我们的确是攻入了魔界,也杀了夜阑。这份因果,我担着便是。”灵尊淡淡打断。

白衣老仆又担忧道:“这次放他离去,来日他必来寻仇。倘若他有他父亲那般本事,那我们灵界……”

“灵界受了他的恩,今日便该偿,若因此留下后患,亦是灵界当承之果。但只要我胤真还在,便会倾力保灵界平安。”胤真灵尊道。

“是。”白衣老仆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