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云眠便又坐回背篼,抱住秦拓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这城里商队颇多,但夜间出发的没有。秦拓赶到骡马市时,各家商号都在忙着收摊拴马。他连着问过好几家,直到将一条街都问出头,才在最后一家车马行里打听到消息,说今晚有支商队要去南边。
秦拓去将剩下的那颗金豆兑换成钱,找到了那支商队,付出了差不多双倍的价钱,对方才终于答应,带着他和云眠出发。
这是支专程往南边送贺礼的商队,一共十几辆马车,半数都载着礼箱。领队将秦拓和云眠安排到其中一辆车上,车厢里虽堆着箱笼,但腾出的空间足够两人蜷身躺下。
车队很快出发,片刻后,秦拓撩起车窗帘角,看向街边那座酒楼。
无上神宫的人仍在那阁楼上,胤真灵尊依旧凭栏而立,衣袂在风雪中微扬。
当马车经过酒楼下方时,秦拓感到那双虽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似乎正穿过夜色,注视着这辆马车。
他立即放下帘子侧身躺下,云眠好奇地伸手,也想掀帘张望,却被他轻轻握住:“别动。”
云眠便乖巧地缩回手,安静地偎在他怀中。
秦拓一直紧绷着心弦,直到马车顺利驶出城门,才终于缓缓放松。
他直起身朝外望去,马车已行在城外的雪地上,挂在车沿上的昏黄灯光照亮车旁的积雪,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
车厢内也悬着一盏小油灯,两人借着这暖光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眠好奇地问。
秦拓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去个暖和的地方,再寻位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身子。”
“最好的大夫在哪儿呀?”云眠追问。
秦拓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最好的大夫就是蓟玄,可他说对云眠的情况无能为力。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秦拓自己按了下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又怎敢断言蓟玄便是医术最高之人?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秦拓舔了舔干涩的唇,“但我们一路找,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的。”
云眠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里摇晃前行,云眠很快睡了过去。秦拓将从领队那里要来的毛毯搭在他身上,自己也挨着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从睡梦中惊醒,喊了声娘子,没有得到回应。
他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秦拓正在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僵直反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鼓动。
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在这光带的包裹下,秦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良久,秦拓缓缓睁眼,模糊视线里是晃动的马车车顶。他侧过头,便看到云眠就安静地躺在身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眠!云眠!”
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慌忙伸手去探云眠的心口,只觉指尖下那心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领队方才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快步走到最后的这辆马车旁,撩开帘子往里面望:“小孩一直在哭,出什么事了?”
秦拓刚将云眠抱在怀里,听见领队的声音,急忙转身,语无伦次地道:“快,给我找点药,还有热水,要热水,我给他暖暖。”
领队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又见他怀里的小孩四肢软软垂着,双眼紧闭,小脸同样毫无血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伸手去探小孩的鼻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这孩子,他,他已经没气了——”
“谁说没气了?谁让你胡说八道?”秦拓猛地厉喝打断,充血的眼睛瞪着对方,“药呢?我要的药呢?”
领队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逞凶斗狠之徒,也见过各种濒临失控的模样。但他却没见过谁的目光会如面前少年这般,充满浓重的绝望与疯狂,像一个已点燃身后所有退路,只为从烈焰中护一件珍宝冲出去的亡命徒。
他直觉这少年的危险,不由被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打了结:“你,你要什么药?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是伤风感冒的?”
秦拓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又像是浸入冰雪中,血液几乎冻结。他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必须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眼下谁能救得了云眠?
几乎用不着多想,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
胤真灵尊。
秦拓也不再要求那领队去拿药,只从车里扯过一条布带,将云眠牢牢缚在自己胸前,提起车辕上的那盏马灯,跳下车,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而去。
“哎,哎你,你就这么走了?你还回不回来?”
领队的喊声转瞬便被甩在了身后。
秦拓在雪地里一直朝前狂奔,手里马灯剧烈摇晃,在身后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轨。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次,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眠,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后来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形,都希望永不重历,可老天如此残忍,又一次将他推入同样的绝境。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有没有用光,是否还能有上回的侥幸,只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流着泪。
痛苦之外,悔意更甚。若不是他一心存着私念,执意要带云眠离开,又何至于让他陷入此等绝境。
秦拓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抽噎让他喘不过气,终于,一声嘶哑的哭声冲出了紧咬的牙关,化作近乎崩溃的嚎啕。
可他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未敢停歇。
马灯的灯油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逐渐熄灭,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秦拓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却并未减速,依旧朝着河阴城的方向埋头狂奔。
“你上次能撑住,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这次肯定可以的。”他嘶哑着声音,不停地重复,像是说给云眠,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数次踉跄跌倒,都用身体护住云眠。一次被横倒的树干绊飞出去,人在半空便蜷身将云眠护在胸前,以背脊硬生生砸落在地。
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光亮,在半空分布排列,像是挂在夜幕上的星星。
那是河阴城城楼上的那排风灯。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他嘴里不停喃喃,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他加速往前冲,却在快接近城门时,渐渐停下了脚步。
城楼外的雪原上,静立着一群白袍人。为首的老者长须垂胸,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秦拓在看见这个人时,恨意便灌满胸腔,可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所有的恨,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终是抱着云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彷佛踩碎了自己的骨头与尊严。
少年的衣袍沾满雪和泥,凌乱黑发在风中飘飞,一双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恨意,也有穷途末路的痛苦。
他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缓缓俯身,声音沙哑地道:“求胤真灵尊,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