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想着,既然银甲军主力抵达,那么大军就要开拔,索性也不让云眠再睡了,给他穿好衣物。
四人开始收拾包袱,秦拓这才将从莘成荫那里拿回的包袱打开。
“假发,我的假发!”云眠站在旁边看着,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他从龙隐谷戴出来的那顶假发,此刻就好好躺在包袱里。他赶紧取出来,上下打量,冲着秦拓笑了声,便举起往头上按。
秦拓看他动作笨拙,戴得歪歪斜斜又费劲,小手在头顶来回折腾,正想去帮他,却又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小孩努力地摆弄着假发,眼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断了线似的,成串地滑过脸庞。
秦拓便没有帮他,就这么看着,看他终于将那假发戴好,虽不齐整,却总算覆住了头顶,然后抬起泪眼盯着自己,哽咽着问:“俊俏吗?”
“俊俏。”秦拓哑着嗓子道,“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美龙。”
“俊俏呀。”云眠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滚,却又弯起眼冲着秦拓笑。
秦拓便将他拉到怀里,从包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咱们数数金豆子可好?”
“好。”云眠点点头。
秦拓将那包金豆倒在地毯上,搓搓手:“来吧,久别重逢,咱们得跟这些小宝贝们重新打个照面,报个平安。”
云眠含泪拱拱手,抽噎着问:“小生见过金豆豆,金豆豆可安好?”
“好,我们都好着呐,就是想你想得不得了。”秦拓捏着嗓子道。
……
“一。”秦拓伸手拨动一颗。
“一。”云眠跟着念,小指头也跟着点。
“二。”
“二。”
……
“十五。”秦拓见他泪已经止住,便拿过布巾,将他脸上的泪擦干。
“十五。”云眠眼珠专心地跟着金豆子转。
……
“二十六。”
“二十六。”
……
“三十五!”秦拓双手一拍,摊开,“没了。”
“三十五!”云眠跟着小手一拍,摊开,“没了。”但他又趴下身子,贴在地毯上寻了一遍,确定真已经数完,这才抬起头,心满意足地道,“我们有三十五颗哦。”
秦拓将那些金豆一粒粒收回袋中,云眠坐在他怀里,眼珠子还盯着那些金豆,接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上去蹭,撒娇地哼哼:“娘子……”
“做什么?”
“我的私房钱……”
秦拓立即就想拒绝,但小孩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又是这般软软地央求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那些私房钱?铜子儿丢了也就丢了,若是金豆子丢一颗,那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我肯定不会丢的。”云眠小声道,“我以前的私房钱也不是丢的,是我送给那些很饿很饿的人了。”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秦拓就要收起来。
“我不送了好吗?金豆子我不送的。”云眠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又撅起嘴,在他胳膊上一下下亲,“给我点私房钱吧,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好娘子,我的小宝贝……”
秦拓低头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两颗金豆,放在他掌心:“拿去败吧,个败家爷们儿。”
秦拓摘下他的假发,重新放进包袱,收拾妥当,帐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
赵烨的亲卫先前见过莘成荫,所以便是由一名亲卫进入帐内,抱起云眠和熊崽。秦拓则将莘成荫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出帐,登上了他们的那辆马车。
银甲军动作迅捷,不多时便整军完毕。马车正要出发,厢壁突然被叩响,秦拓撩开车帘,看见赵烨一身盔甲,骑着他那匹雪云驹,就停在车外。
“秦拓,可愿随本王驰骋阵前,冲锋陷阵?”赵烨勒住缰绳,声音清朗,目光灼灼。
秦拓年纪不大,如何愿意就一直困在马车之中?此时少年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胸中热血翻涌,立即就想应声。
但他瞥见一旁的云眠,内心又有些挣扎,便听莘成荫道:“你去吧,我留在车里看着他俩。”
听莘成荫这样说,秦拓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也朗声回道:“秦拓愿随殿下杀敌。”
“好,把那乌夜骓牵来。”赵烨对身旁的士兵道。
云眠眼珠子一直盯着俩人,听到这里,倏地起身扑到车窗旁,着急忙慌地道:“垫一下,我愿去共同杀敌!你快抱我出去,我去帮你杀杀杀。”
冬蓬见状,也一下窜到车窗口:“我也要去,杀杀杀。”
秦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的抱起,直接抛给车厢那头的莘成荫:“这次你们去不得前面,就留在车里。”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车顶横梁,灵活地从车窗钻了出去。
一名士兵骑着马奔来,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秦拓双足甫一沾地,便纵身跃上黑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军阵驰去。
“娘子!!”
赵烨瞧见云眠挣脱了莘成荫的枝条,正扑向车窗,吓得急忙调转马头,也加速向前奔去。
“哇……你们等等我呀,哇……我要杀杀杀呀。”
秦拓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气咻咻地转头,四处张望,抓起一个士兵摆在车厢内的果子,又扑到车窗旁,朝着秦拓的背影丢去,带着哭腔喊:“我偏不冬眠,我不听话,我是真小蛇,我要咬你!咬你!”
银甲军滚滚向前,蹄声雷动,朝着允安方向而去。
秦拓驰于阵前,紧跟在赵烨身侧,身后才是各营统领和亲卫。他骑术很差,但赵烨让他骑的这匹乌夜骓神骏非凡,不仅奔跑稳健,且极通人性,会在他身形微晃时调整步态,助他稳稳坐在鞍上。
秦拓从未如此畅快地纵马飞驰过,乌夜骓四蹄生风,奔得又快又稳。
云眠所乘的马车,他们之前那匹驽马被换了,改作两匹骏马牵引,速度竟不输骑兵,一路紧随大军。
他一直趴在车窗旁,眼巴巴地朝前张望。每当行军队伍转弯,拉出弧形长阵时,便能远远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又有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便指着前面喊:“看那母老虎,嗨,看把他神气的,神气的。”又指着自己,“我是他爷们,是他的顶梁柱。”
赵烨心知,他要攻打允安的消息,寇天衡定然已经收到通报,若派军出迎,两军相遇,应当就在这一带了。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封住了路口。
赵烨并未让队伍停下,只继续策马前行。他身旁的一名副将疾驰而出,朝着前方喝道:“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
只见对面令旗一挥,那支军队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整条道路。
当赵烨率银甲军奔涌而过时,道旁一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高昂:“安明城守备林涛无能,率部阻截秦王银甲军,历经一番厮杀,终是不敌。”
赵烨头也不侧地奔向前,只高声回道:“与林将军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本王必定铭记于心。”
银甲军继续向前推进,沿途又遇到两拨受寇天衡调令前来拦截的兵马,刚遥遥望见,便已假装不敌,纷纷溃退。
一名校尉更是演得真切,大喝一声,摔落马下,哀嚎道:“这不成了,折了两根肋骨,没有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秦拓骑在马上,瞧得有趣,路过时朝他笑道:“殿下说给你记上一功,回头送你二斤红糖,补补气血。”
那校尉顿时一个翻身爬起,对着赵烨的背影拱手:“末将潘顺谢殿下赏。”
秦拓奔行在亲卫队里,频频扭头回望,身旁一名亲卫便道:“别担心,后方如有追兵,我们会知道的。”
秦拓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追兵,是担心云眠哭闹,泪涟涟地坐在车里,眼睛通红,小声喊着娘子,又害怕又委屈。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大军作战,自个儿要冲杀在前,将人放在后方当然更稳妥。
“瞧他那样儿,我才不稀罕跟他,他哭着要我跟,我都不跟。他回来了,我还要训他。”云眠趴在车窗口,指着军队最前方,冲着马车旁的士兵道。接着又扭动脖子,吐出舌头,“我是小蛇,不是冬眠的小蛇,等他回来,就要咬他。”
这些士兵一路听他叨叨,早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允安城,宫墙内。寇天衡一脸阴沉,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侧的文官手抱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或不住摇头叹气,骂着赵烨狼子野心。
寇太后坐于上首,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年幼的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搁于膝上,大气也不敢出。
“报!”
一名传令官疾步奔入殿内,跪地行礼:“禀陛下、太后、司马大人,那秦王率银甲军已连破三道防线,现距允安不足百里。”
朝堂上一片哗然,寇天衡猛地转身:“潘顺呢?潘顺不是号称龙骧将军吗?还有向思文,银甲军是如何通过允安关隘的?”
“潘将军力战不敌,向将军,向将军报称关闸机括突发故障,大门被卡住……”
“好,好,好一个力战不敌,好一个突发故障。”寇天衡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文官抱着笏板出列:“陛下,这潘、向二将分明就是和赵烨沆瀣一气,故意放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
另一名文官急忙上前:“陛下,此刻非论罪之时,为了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速速离宫移驾,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位官员嘴里喊着陛下,目光都看向寇天衡。
寇天衡转头看向寇太后,寇太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寇天衡沉声道:“他赵烨狼子野心,挟兵逼宫,图谋篡位,臣等当誓死守卫允安,绝不后退。”
散朝后,寇天衡却匆匆步入后殿,对寇太后道:“快走吧,咱们去北地。”
“守不住吗?”寇太后颤声问。
寇天衡轻轻点了下头:“此事不能在朝堂上明言,以免传入赵烨耳里。咱们尽快离开允安,等他察觉时,已是几日后了。”
西城门外,士兵成列,寇太后携着小皇帝匆匆登上马车。车帘被风撩开,小皇帝扒着车窗探头往外看,眼里转着泪水。
但他立即就被拉入车内,车帘也被放下。
寇天衡正要登上后方的一辆马车,却又突然停步,回头,望着身后的巍峨宫城,满脸都是不甘。
旬筘悄然上前,低声道:“司马大人,去北地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寇天衡问。
旬筘道:“北地距允安太过遥远,巫主有事缠身,难以亲临,只得派我来协助大人。可我能力低微,终究难助大人成就大业,而北地境内有一处连通巫地的界门,只要抵达那里,巫主便可亲自辅佐大人。届时别说赵烨,便是整个天下,也将成为大人的掌中之物。”
银甲军一路疾驰,快要抵达允安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为首将领年约五十,身形魁梧,正是寇天衡麾下将领魏崇。
“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银甲军那名副将照例冲上去喊话。
魏崇却怒道:“秦王殿下,你率军直逼允安,莫非真要造反不成?”
赵烨回应:“魏将军,御座之上的并非真龙天子,而是寇天衡寻来的替身,以此偷天换日,操纵朝政。”
魏崇冷笑:“秦王殿下有何证据?若陛下是假,那么真天子又在何处?”
赵烨道:“真天子下落我已命人追查,只要擒住寇天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魏将军,您为国征战数载,我素来敬重您,如今寇天衡挟假天子操纵朝政,请您助我拨乱反正,护住大允社稷。”
魏崇忽然放声大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秦王殿下为了那至尊之位,竟连假天子这等荒唐话都编得出来。”
“放肆!”赵烨身旁的将领喝道,“倘若殿下有那等想法,何需等到今日,还用上这种手段?”
赵烨也冷下了声音:“若将军愿让开前路,你我皆可免去这场厮杀。若执意要战,那本王只能得罪了。”
“早就听闻秦王狂妄,却不想狂妄至此。你银甲军虽骁勇,也不过十万,而我身后,足有二十万大允军。”魏崇怒喝一声,长刀直指前方,“众将士听令,死守阵线,绝不后退!”
战鼓擂响,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响彻四野。
秦拓随着身周将士,一起冲入敌阵中。他挥动黑刀左右劈砍,乌夜骓四蹄翻飞,带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将拦路的敌军接连斩落马下。
赵烨率亲卫和魏崇的重骑兵对上,长枪与厉剑不断碰撞,溅起一团团火星。
但银甲军虽然骁勇,魏崇却也是个善于练兵的老将,加上人数悬殊,对方不断压上,阵线被迫逐步收缩,银甲军开始陷入苦战。
战斗甫一打响,赶车的士兵便急调马头,将云眠所在的马车驱往旁侧山坳躲避。
起初仅有零星敌军发现车驾,皆被随行士兵斩杀。然而随着前方战斗越来越激烈,马车周围的敌军也渐渐多了起来,还有敌兵试图强行闯车。
莘成荫也顾不得再掩藏自己,只从车门口探出数根枝条,卷住那骑马冲来的敌兵,或勒住脖颈,或抛向空中。
冬蓬守在左边车窗前,龇着牙,朝马车旁的敌军扑咬。云眠也拿出秦拓出发前交给自己的匕首,守在右边车窗前,摆好战斗架势,两只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这边怎么没人呢?”云眠边跳边问。
“你那头贴着山,怎么可能有人呢?”冬蓬道。
“你那边好热闹,那我也来。”
马车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这里又位于山坳,云眠看不到阵前方的秦拓,心里很是担心,便想去前方瞧瞧。
当莘成荫察觉时,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两只小脚悬在半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娘子,我要帮他杀杀杀。”云眠道。
莘成荫急忙伸出一根枝条将他卷回车内:“你娘子正在阵前杀敌,勇猛得很,不用你去帮他。”
“可是孙孙你又看不见前面,你怎么知道呀?”云眠挣了挣,去扯缠在腰上的树枝。
莘成荫忽然探出藤蔓,卷住一名正在车外厮杀的敌军,直接将他拎到车窗前:“你来说!云家娘子是不是很勇猛?此刻是否安然无恙?”
“啊!!”那士兵见着一棵树在对自己说话,吓得失声大叫。
莘成荫随手将他抛向远处,对云眠道:“他说嗯。”
云眠眨眨眼睛,松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不去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