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进去后,又提来两壶开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叮嘱秦拓道:“晚上莫要出门,这几日夜里闹妖怪哩。”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秦拓也有些诧异。

“说那妖怪生得高个儿,瘦长一条,总戴着大斗笠遮脸,专在夜里钻人后院,往那羊圈牛圈里摸,像是要偷家畜,可邪门了。但凡家里养了牲口的,夜里都得留人守着,怕遭了祸害。”

伙计离开,秦拓关好门,云眠已将熊丫儿脖子上的布带解开。他将那包吃食在桌上摊开,熊丫儿果然饿得狠了,一爪拿着烧饼,一爪拿着酱肉,大口大口地啃。

“冬蓬,慢些吃,别噎着了。”秦拓给熊丫儿倒了杯热水。

“冬蓬,冬蓬,你叫冬蓬呀?”云眠趴在桌边看着熊丫儿吃饭,眼睛亮晶晶地道,“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冬蓬一边吃,一边冲着他笑:“你的名字也好好听的。”

“嘿嘿。”

“嘿嘿嘿。”

待到冬蓬吃饱,秦拓这才细细问起她的经历,得知她和莘成荫是前些日子到的允安城。

“那莘成荫呢?他在哪儿?你怎会落到那杂耍班子里?”秦拓问。

“成荫哥哥本来在城边上找了个地方扎根,说在那儿等你们和家主。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周围的树都挖走了,成荫哥哥也被他们弄走了。我到处找他,在街上就被人抓了。”冬蓬脆生生地道。

“什么人把他挖走的?”秦拓追问。

冬蓬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们在喊管事。本来我想去抓他们,但成荫哥哥让我别动,那些人也在说小心点,不要伤了根,我才没有动的。”

管事?那便是某个府邸的下人。既然特意嘱咐不可伤根,那便是要将树移栽到自家府邸庭院中。

秦拓听完,心中便已将来龙去脉推了个大概。

某户人家挖树,误打误撞,将树形的莘成荫一并挖走了。冬蓬满街找人,不慎落入了那杂耍班子手中。

他这会儿想起方才那伙计的话,觉得他口里的妖怪兴许就是莘成荫。

莘成荫身为树灵,白日难以行动,只能夜间出外去找冬蓬。因为冬蓬不能化形,他猜想她会躲藏羊圈牛圈这类地方,于是每夜潜入各家畜栏搜寻,便被那些允安百姓传成了偷家畜的妖怪。

“秦拓哥哥,你能帮我找成荫哥哥吗?”冬蓬仰起圆乎乎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那必定要找。”秦拓斩钉截铁地回道。

开玩笑,那包金豆子还在莘成荫那里呢,不找到人还得了?

“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云眠也揽住她的肩安慰。语毕,觉得那皮毛手感极好,忍不住摸了两下。

秦拓道:“今晚城中人太多,不到半夜不会消停。成荫今夜肯定不会现身,待明日天亮,我定替你将他找到。”

说定之后,秦拓暂且搁下此事,转而问云眠这一日一夜的遭遇。

云眠口齿不如冬蓬伶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说着说着,还要比划动作才觉尽兴。

“你给我找个麻袋把我套住嘛。”云眠趴在长凳上道。

“让你说个事,你还要寻个情境?”秦拓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水,“你只当有个麻袋就行了。

“只当不了,就要真的。”

秦拓放下杯子,脱下外衫,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又仔细扎紧袖口:“好了,你已被麻袋装着了。”

云眠在衣衫里嗅了嗅:“这麻袋好好闻,是娘子的味道,那我肯定装不出来那种很怕的样子的。”

“怎会呢?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了。”秦拓道。

“那,那好吧。”

云眠便开始讲述经过。

虽然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秦拓也听清了,他是如何被麻袋套着关进了地窖,又是如何弄掉绳索,割破麻袋,后来逃到街上,上彩车扮成观音童子,却再度被人发现,不得已跳入河中。

尽管云眠此刻就好好的在面前,且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可秦拓听着这番经过,仍是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冬蓬也听得很是紧张,一对圆耳朵竖起,扑簌簌地颤。

秦拓正觉得后面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无非是在河边接到了他。却不料云眠突然道:“娘子,我们还要去救耀哥儿。”

“耀哥儿?他是谁?”秦拓一怔。

“哇,耀哥儿和谷生弟弟生得好像,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他说他不是,他是耀哥儿。”

“哦?你在哪儿遇着他的?”

“在那亮闪闪的大船上。”

“原来你还上船了?”秦拓有些惊讶。

“是呀,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嘛。”云眠想了想,“耀哥儿说他是被拐子抓了,让我带他走,可是他不会游水,我带不了。他后来就让我告诉给垫一下,说垫一下能救他。”

秦拓隐约觉察到不对,正要细问,云眠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就是谷生弟弟,可他就说不是,说叫耀哥儿。哦,他还叫陛下呢。”

“陛下?”

“嗯,他站在船头上时,我们都喊他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云眠仰起手欢呼。

秦拓略一思忖,慢慢眯起眼睛:“你是说,你上了最大的亮闪闪的那艘船,见到了小陛下。他和江谷生长得很像,却说自己名叫耀哥儿,还说他是被拐的,想让你将他的事告诉给秦王?”

“嗯。”云眠重重点头。

秦拓清楚,这种事云眠不会瞎编,也编不出来。既如此,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小皇帝说自己是被掳进宫的。可谁会去掳一个小孩进宫,还让他做皇帝?

除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寇太后知道那是假的吗?

小皇帝就养在她身边,她定然知道。

那这事八成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此事为真,那么真的皇帝在哪儿?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云眠说那小皇帝和江谷生长得极为相似……

嘶……这里面可就有点名堂了。

翠娘那么神秘,明明身怀功夫却不显露。赵烨曾经让众人看的那副画像,画中人应该就是她……

“……那个人追我呀,好吓人,我知道娘子是让我往林子里跑,我就跑跑跑跑跑,听到后面砰的一声,他就掉进大坑里了。”

秦拓回过神,见云眠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冬蓬比划着,一听便知,是在说他们以前遇着旬筘,再设计让他掉下陷阱的旧事。

“那他真的好凶的,你可别再被他看见了。”冬蓬叮嘱。

“不会的,我躲在窗子外面,前面还有个婶婶替我挡住呢。”

秦拓听得有些糊涂,这东一句西一句,话头似乎又和旬筘无关了。但他正在思索寇太后那事,也无心细究,只道:“不早了,你俩洗个澡,准备睡觉。”

秦拓问过伙计,得知可以在房里用浴桶洗浴,伙计能提热水来,只是需另加钱。

秦拓舍不得花那钱,可眼见云眠浑身脏兮兮的,冬蓬在杂耍班子呆了这些时日,更是污垢满身。他还担心她身上长了虱子,不洗实在不行。

他心里盘算一番,终究觉得不划算,问清后院有口井,索性打消了用浴桶的念头,端了木盆,领着俩孩子去了后院。

云眠被剥得光溜溜地站在井旁,早秋的夜风吹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拓舀起一瓢井水,朝他招手:“过来。”

“嘤……”云眠抱住胳膊缩成一团。

“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中龙。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身子很弱,但我咬牙洗了一次冷水澡,哎?立马就壮实了。”秦拓循循诱哄。

“嘤……”云眠只抱着自己哆嗦。

秦拓又招呼冬蓬:“你也过来。”

冬蓬四只爪子齐齐往后蹭。

“那你们去跑圈儿,跑热了再洗,保准舒坦,半点都不会冷。”

“不跑圈,不跑圈,好冷好冷,不跑圈。”云眠拒绝。

秦拓放下水瓢去捉人,两个小的就满院子乱窜。云眠绕着水井转圈,大喊着救救我,冬蓬则一头扎进了柴垛,只剩下两只后爪和一截尾巴。

“小郎君,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伙计站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秦拓叹了口气:“劳烦烧热水吧,要俩桶浴汤的量。”

“好嘞,这就去备着。”

“四、五、六……”

秦拓数了六个铜板,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又用手拨了拨,确定数目无误。

伙计将铜板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道:“小郎君稍后,这就去给你们烧热水。”

洗过澡后,两人一熊都是周身清爽,收拾收拾后上床睡觉。

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待到两个都乖乖应允,他这才背上黑刀,转身出了客栈。

秦拓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向路人打听,近来可有富户官员新辟园子或是乔迁宅邸。

“这不就是吗?”一家卖杂货的摊主正在探头瞧着前方,那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也没看秦拓,只反手一指,“御史大人家刚扩了园子,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声。秦拓抬眼,见是一队士兵正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住的少年,他母亲就跟在一旁求饶:“我家阿五真的只是拿了柴刀去城外砍柴,他是个老实孩子,附近街坊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也纷纷开口:“你这官差乱绑人呢,阿五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去砸什么妓馆?”

“你不是槐娘家那小子吗?这在衙门里当了差,就开始乱抓人了?不认咱们这些老街坊了?”

那队长满头是汗:“各位各位,你们都是我叔婶,只是带他走个过场,好歹让我也能交差。就问几句,按个印,表明我们衙门也没有闲着,绝不为难人。”

秦拓听见这些话,暗忖这分明是在搜捕自己,立即悄悄查看四周,将黑刀也藏在了背后。

摊主还在看着那边笑:“要我说,闯个妓馆罢了,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昨日查过一回,本已消停了,谁料今日又在查,还更严了,连旅馆都要逐一盘查。”

一名旁边听着的路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哪里是因为什么闯妓馆,而是在抓杀害寇大公子的凶手。”

秦拓心中一惊,原来是因为寇仪。若被查到平康坊的那家客栈,云眠与冬蓬必然遭殃。

他立即就要回转,便听那路人又道:“我弟弟在府衙里做事,他说今日上午只查这边,午后才查其他地方。”

秦拓心里稍安,又瞧身后那宅院,觉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干脆进去找找。若是寻不见莘成荫,再赶回客栈,带走云眠和冬蓬也不迟。

秦拓迅速离开,走到无人处,便翻入御史家院墙。

“莘成荫,莘成荫……”

这园林占地颇广,遍植奇木异草,林边还有大湖,湖中莲花盛放。湖畔修有精巧亭台,曲桥蜿蜒,另有小舟系于岸边,随波轻漾。

“莘成荫,莘成荫……”

秦拓在那林子间穿行,小声喊着树灵少年的名字,又打量着这庭院,心道瞧这规模,这位御史大人不知贪了多少银钱,折算下来,不知又是多少包金豆。

御史府前庭。

御史王全章是寇大司马寇天衡的心腹,此刻正与大司马麾下炙手可热的军师曲时于厅中交谈。

“倘若赵烨在临山伏诛,朝中必生动荡,本官自会依大司马之意,在廷议时将此事引向噶哒儿族。”王全章道。

曲时目光微沉:“更要留意哪些人会紧咬不放,须得果断处置,绝不能容人带起风议。”

王全章捋捋长须:“此事本官明白。”

曲时又道:“赵烨在朝中素得人心,为了平息朝内情绪,当立即派兵征伐噶哒儿族,宣城是为赵烨复仇。”

“征伐噶哒儿族?”王全章面露迟疑,“大允军还在和那些自立为王的匪军打,此时又去打噶哒儿族,是否妥当?”

“若朝廷毫无动作,那谁会信赵烨是死于噶哒儿族之手?”曲时目光微闪。

王全章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确有道理。”

二人说完正事,曲时便要告辞,王全章却执意相留,说自己新修了一处园景,请军师一同观赏。

曲时欣然应允,两人便去了园子。但刚行至水榭处,便有家仆来报,说林侍郎求见。

“王大人且去待客,我自己在此处逛逛就行。”曲时道。

王全章拱手道:“那曲大人请自便,我去去便回。”

秦拓还在园子里寻找莘成荫,他从翻墙进来后就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不是太小心。看见湖边还有处树林,未多思索,便走了进去。

不料林中竟背对他立着一名文士,头戴幞头,身形清瘦,正在眺望远处。

秦拓心头一凛,当即准备悄悄退出,却不想那人耳力极佳,忽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瞳孔骤缩。

“是你!”

“是你!”

两声惊呼也同时脱口。

秦拓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旬筘,立即抽出背后黑刀。

“秦拓,我正在四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意成全。”旬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秦拓将黑刀横于胸前:“旬筘,你屁股上的伤可养利索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距旬筘身后十来丈远的地方,一棵树正蹑手蹑脚地朝他逼近。

他只若未见,继续说话,吸引旬筘的注意。

“你那屁股被捅得像个开花馒头,小爷我还当你要趴窝个半年,没成想,你这祸害倒是皮实,这么快又出来蹦跶了?”秦拓抬起刀尖虚虚一点,“尊臀怕是漏风得紧,放屁都得捂着,不然哨声能传二里地。”

旬筘气得满脸铁青,秦拓嘴里说着,余光瞥见那树突然射出两道树枝,缠向了旬筘的脖颈。

几乎同时,他也朝前冲出,凌空跃起,一刀狠狠劈向了旬筘面门。

旬筘也是被气糊涂了,冷不防被树枝绞住咽喉。他眼见刀光逼近,竟忍住脖颈处快被拉断的疼痛,硬生生往后倒仰,再拧身半转,避开秦拓这一刀。

同时两手扯住颈间树藤,暴喝一声,将其扯断。

秦拓一刀落空,紧接着再度挥刀斩去,莘成荫也再次催动两条树枝射出。

旬筘之所以能轻松对付秦拓,一是仗着他不懂招式,只凭一身蛮力,二是倚仗自己迅疾如鬼魅的身法。

可此刻那树藤竟比他还快,处处截断他的去路,秦拓又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他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眼看情势不妙,旬筘猛地转身扑入身后大湖,一边奋力凫水,一边放声高呼:“有歹人!有歹人!”

秦拓一听这话,便知旬筘还不知道自己被官兵全城捉拿的事,否则此刻便是喊着抓要犯,而不是有歹人了。

莘成荫站在岸边,连连朝旬筘射出树枝,都被对方躲开。秦拓指着他喝道:“你窝囊不窝囊?好歹是个魔,怎就怂成这个样?有本事别叫人,回头来与我俩打一场。”

“有歹人,有歹人。”旬筘却只声嘶力竭地喊。

莘成荫威胁道:“你要再喊人,我便告诉他们你是魔。”

“哈!”旬筘边凫水边道,“真是马不知脸长,不如先去水边照照,看看自己那副模样,究竟谁才更像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