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眠想到那些被关着的小孩,立即就催秦拓:“快去吧,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别急,用不着咱们去,这种抄窝抓人的事,官府比我们在行。他们审得仔细,说不定连之前被拐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正值浴佛节,皇帝与太后正在河上,两岸官兵众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拓目光一扫,锁定一名正按刀巡视的校尉,便抱着云眠走了过去。

听过秦拓的话,再加上云眠在一旁连说带比划,那校尉虽面露疑色,但城中丢失太多孩童,终究是宁可信其有,便不再犹豫,立刻清点人马,朝着秦拓所说的方向而去。

见那队官兵离开,秦拓深吸一口气,又朝着人群喊:“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言!这段时日,城中不断丢失孩童,他们都是被拐子给偷走的。拐子窝点已查清,就在那永康坊耗子胡同,官兵现下正前去捉拿!还有一个叫张九儿的拐子,已被制服,这会儿就捆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那家院子里。家里丢了孩子的快去认人,没丢的也请去助威,莫让一个恶人走脱……”

“听我一言啊,快去救他们呀,莫走脱呀!!”云眠坐在秦拓臂弯里,也冲着人群喊。

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奔向了永康坊。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将手里瓜子一丢,呼朋唤友地冲在最前,还有人在尖声喊着邻居的名字:“李婶,李婶,快去永康坊,你侄儿丢失的事兴许有信儿了……”

云眠搂着秦拓的脖子:“好多人去了,我们也快去呀。”

秦拓拍了拍他的背:“不必了。有这么多人盯着,那失了孩儿的人家也会去闹着要人,官府不敢不认真查。”

“那他们会被救出来吗?”

“放心,肯定会被救出来的。”秦拓笃定道。

他心知云眠肯定饿着肚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去好好吃点东西。至于追查拐子,安置被拐孩童这些琐碎功夫,自有官府料理,不必他们再费心了。

秦拓径直去了路旁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

云眠早已饿得发慌,馄饨才刚下锅,便一直问摊主:“爷爷,我的馄饨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哇,还没浮起来呢。”

“爷爷,我的馄饨浮起来了吗?”

“还没呐,娃娃别急,一会儿就浮起来喽。”

“一会儿是多久呀爷爷?”

“一会儿就是马上。”

云眠索性滑下长凳,走到那锅旁,眼巴巴地盯着开水里的馄饨,使劲咽口水。

馄饨终于起锅,摊主往碗里盛时,云眠又急急地道:“我要多些,多多的,多多多多的……”

“够了够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要把你这小肚皮撑坏了。”摊主笑道。

云眠回到桌旁,抓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

“烫!”秦拓手疾眼快地将勺子夺走。

“不烫不烫。”云眠探身要将勺子抢回来。

“祖宗,忍一忍!堂堂小龙郎,别没栽在拐子手里,却栽在一口热汤上。”

秦拓一手拿着勺子,快速吹着里面的馄饨,另只一手抵住不停朝他扑来的云眠。

“你给我吃嘛,给我吃嘛……”

直到那勺子里的馄饨不烫了,秦拓这才一勺子喂进他嘴里。

云眠一口接一口,秦拓喂他吃了小半碗,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勺子递还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云眠这一日没吃什么,而秦拓这一整天都蛰伏在张九儿家对面,只在清晨时吃了个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也跟着云眠一同埋头苦吃。

云眠肚子里填了些食,终于放慢了吃饭速度,便倚在秦拓手臂上,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讲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那个装我的麻袋一点都不好,好难闻。”他皱起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撒娇地道,“要是那麻袋是馄饨味儿就好了,唔,要娘子味儿的,我最想要娘子味儿的麻袋装我。”

“娘子味儿是什么味儿?”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眠在他身上嗅了嗅:“这就是娘子味儿。”又陶醉地闭上眼睛,“最好闻最好闻的娘子味儿。”

街上四处都是人,这小小的馄饨摊前也坐满了客人,喧闹声不绝于耳。秦拓不便在此细问云眠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下到了河里,便只任由他自己零零碎碎地说了一点,打算等回了客栈,关起门来再问个明白。

吃完馄饨,云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做什么去?”秦拓问。

“买蜜泡子呀,嗝儿。”

“你还吃得下?”秦拓看了眼他那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吃得下,嗝儿。”

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像是有人在表演杂耍。秦拓寻到了云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此刻浑身轻松,也有了闲逛的兴致,便站起身道:“行吧,买蜜泡子去。”

秦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云眠骑在他肩头上,虽还没有见着卖蜜泡子的,但手里也拿着一袋糖霜山楂,小口小口啃着。

两人都是灵界土包子,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不论是顶缸的,还是吞剑喷火的,他们都会挤上去津津有味地看,高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

秦拓在银钱方面向来抠门,见一段杂耍结束,班主捧着铜盆绕场讨赏,旁人纷纷往盆里投钱,便扛着云眠转身,想要偷溜。

云眠却不肯依:“你还没给钱呀。”

“又没说非给不可。”

“可他们看了都在给钱的呀。”云眠扭着身子道。

眼见那铜盆已递到眼前,班主说着多谢,秦拓只好摸出几枚铜板,一脸肉痛地丢了进去。

云眠这才高兴,也对着班主拱手:“不谢,不谢。”

秦拓走出人群,往上瞥了他一眼:“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不如我也带你街头卖艺。我端着盆儿收钱,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金龙,准能赚翻。”

云眠兴奋不已:“我还要表演吞宝剑,还有,还有,哦,你用刀把我剁吧剁吧,剁出一截一截的那种,那才好看,很多人要给钱。”

秦拓笑了笑:“行了,真要那么演,可就是一次性买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传来响亮的铜锣声,还有震天的喝彩声。

云眠吃着糖霜山楂,无意间望向河面,发现河上那些亮闪闪的船已经不见了。他这时也想起了耀哥儿,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让娘子去救他。

“娘子,娘子。”他急忙俯下身,去摇晃秦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大声喊,“娘子,我们去救耀哥儿。”

前方动静太大,秦拓并没听清,只抬手护着他,钻进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这原来是个驯兽杂耍的班子,班主正吆喝着一只圆滚滚的熊崽跳火圈。那熊崽身形虽胖,动作却异常灵巧,引得四周连连叫好。

秦拓在看见那熊崽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待定睛细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我们去救,去救,去救……”云眠也看见了那熊崽,声音也逐渐消失,慢慢瞪大了眼睛。

那熊崽刚钻完火圈,又要表演走绳索。但它刚跃上那绳旁的木桌,一对绿豆眼蓦地撞见人群中的秦拓和云眠,顿时呆住了。

云眠呆呆地看着熊崽,熊崽也呆呆地回望着他。围观人群见熊崽迟迟不动,以为它胆怯,纷纷起哄笑闹。

那班主厉声叱喝,熊崽回过神,收回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那绳子上走。

班主脸上显出怒意,挥起手中鞭子,便要朝熊崽身上抽。熊崽朝他龇了龇牙,目光既憎又惧,却没有躲开或是扑咬,只站在原地等着鞭子落下。

“你敢打她?”围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小孩的愤怒斥声。

班主动作一滞,转头望去,看见是个扎着圆髻的幼童,骑在一名少年肩上,正朝着他怒目而视。

“你只要敢打她一下,我就要打你很多下。”云眠再次怒道。

班主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秦拓身上扫过,见这也不过是名半大少年,两个孩子都穿着布衣,不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便嗤笑一声:“你谁呀?管的着吗?”

“管得着,我是她祖祖!”云眠声音响亮地回道。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班主也咧起了嘴:“感情你是这小畜生的祖宗啊。”

“她不是小畜生,她是熊丫儿。”云眠愤愤地纠正。

云眠和班主争执时,熊崽就垂着脑袋,背对云眠站在桌上。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又转头看了眼云眠,那圆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秦拓将云眠放下地,小孩立即冲向了熊崽。班主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条胳膊截住了去路。

秦拓站到班主面前,冷冷地问班主:“你是如何抓到这熊崽的?”

“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家养的熊下的崽。”班主提高嗓门喝道。

秦拓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巡守的官兵,不想动手硬抢,便转向众人,朗声道:“这本是我家所养的熊崽,前些时日被这班主给偷了。我和弟弟找了很久,今日终于在这儿找到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众人顿时哗然,班主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秦拓怒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这熊崽分明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骗我的熊?”

秦拓不急不躁,只朝熊崽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既说是你的熊,那你喊她一声,看她可会应你?”

“笑话,哪个畜生喊了名字会有反应?”

秦拓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可看见了,班主这是心虚了。这熊崽这么聪明,若真是自幼养熟,喊了名字如何会毫无反应?”

周围人群方才见过熊崽献艺时的机敏模样,便纷纷点头附和:“是啊,班主,你喊一声让我们瞧瞧。”

“若真是你养的,那它必定认主。”

“班主你可别胡说,我家大黄都会听自己的名,更别说这么聪明的熊。”

“班主不敢喊名,莫不是真偷的人家的?”

“旁边就有官差,去请他们来断案。”

……

人群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班主脸色愈发难看,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时云眠已经冲到熊崽身旁,正站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熊崽却始终耷拉着脑袋,还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熊丫儿。”云眠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云眠呀,我俩还打架的,我抓住你的耳朵,你抓住我的角角。”

熊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难堪地别开视线,脸朝着无人的一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认得你。”

“为什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因为我不好意思。”

“那你假装不认得我嘛。”云眠又转到面对她脸的那一方。

“我本来就是在假装不认得你呀。”熊丫儿脑袋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绒毛里。

云眠想了想,贴心地道:“那你先假装着,我也假装不知道,等会儿跟我走,好不好?”

熊丫儿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咄咄逼人,众人跟着起哄。那班主眼见躲不过,也有人真去请官差,到底心虚胆怯,不敢让官差来断案,只得硬着头皮朝着熊崽喊道:“熊崽,熊崽。”

“别理他。”云眠小声对熊丫儿道。

熊丫儿却猛地扭过头,朝着班主龇出尖牙,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声,一副凶狠模样。

班主正要厉喝,秦拓却朝她朗声唤道:“冬蓬。”

熊丫儿立即敛起凶相。

秦拓冲她挥挥手,大家便看见,那熊崽立即直起后腿,抬起前爪,朝他回挥了两下。

四下一片哗然。

云眠又伸出胳膊,揽住熊丫儿毛茸茸的腰。熊丫儿也抬起一只前爪,熟稔地搭在在他肩上。一娃一熊就这么勾肩搭背地站着,乍一看,竟就像俩亲昵的孩童。

这下不用秦拓再说什么,那班主直接收拾起东西,在众人小偷,无耻的斥责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秦拓想不到竟然会在允安大街上找到熊丫儿,也就不方便再呆在大街上,决定带他俩回客栈。

两人一熊沿街而行,街上行人熙攘,忽见一只熊崽走在当中,无不吓一跳。

“这,这怎么还有遛熊的?也不牵根绳?”一名行人抱起自己被吓哭的孩子,忍不住出声埋怨。

秦拓便进了旁边布庄,扯了几尺粗布带回来,绕系在熊丫儿脖子上。

“你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客栈就给你解了。”

熊丫儿没有反对,云眠牵起布带一端,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两个便亲亲热热,挨挨挤挤地朝客栈走。

秦拓心知熊丫儿在那杂耍班里必定吃不饱饭,路过街边食摊时,又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块酱肉。

很快回到那福来客栈,老板娘见秦拓带回了小孩儿,先是恭喜一番,又说城里那伙拐子已经遭了报应,官差突然带人去抓了他们,半个都没有跑脱,其中那个主谋,在官差去时,就已被人打断手脚捆在了树上。那耗子胡同里还找到了七八个孩子,那些被卖出去的应该也能找回。

云眠带着熊丫儿去了无人的角落,有些得意地小声道:“我就是被拐子抓了的,又跑掉了的。”

熊丫儿张开嘴,瞪圆了眼睛。毕竟她自己被那班主抓住时,连铁笼都撞不开,怎么也跑不脱。

云眠又搂住她安慰道:“你没有祖祖这样的本事,一点也不丢人。下次你被抓了去卖艺,祖祖还救你。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不怕吊死鬼虫虫,你打我还那么凶,骂人也好好的。”

熊丫儿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都没敢骂人的,也没敢说话,我怕他们发现我是灵,把我当做妖怪。”

“那肯定的,我才不会让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呢。”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垫一下、江谷生和耀哥儿他们,这些人可全都看见过会说话的小龙,连忙改口道:“我说的是,我不会让坏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

秦拓先前为了找云眠,匆忙跑出客栈,包袱扁担都没管,伙计便替他收在了柜上。此时见他回来,连忙取出来交还给他。

“哟,怎么还带了个熊崽回来?它会咬人吗?可别吓着其他客人。”老板娘身子探出柜台。

“不会咬的。”云眠立即抢着解释,“她只会扯耳朵,抓脸蛋,骂人憨包,从来不咬人的。”

老板娘:“……”

秦拓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家养的熊崽,性子温顺,也套着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