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他又取出一件暗紫色长衫自己穿上。这衣衫意外地合身,待系好衣带,肩线平直,腰身利落,整个人便似换了气度,颇有几分清俊之风。

他拉着云眠走到铜镜前,镜中立刻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云眠瞧着铜镜,喜得摇头晃脑:“我好俊俏,我好俊俏。”

秦拓双手抱胸,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回忆着初入卢城时,街上那些摇扇踱步的文人学子,最后一拍掌:“是的,还少了点意思。”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从斗柜里翻出一把折扇,笑了笑:“这意思不就来了么?”接着手腕一抖,唰地展扇,冲着云眠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身形修长,唇角噙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扇于胸前,端的是一派风流俊逸。

秦拓摇了两下扇,见云眠睁圆眼睛呆呆看着自己,略一勾唇:“怎么了?”

云眠回过神,嘿嘿傻笑了两声,又有些忸怩地抿起嘴,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秦拓看得有趣,执扇轻点他鼻尖,感叹道:“虽然愚笨,但也不是太过痴呆,起码还能辨美丑。”

“……嘿嘿。”

秦拓收好扇子,便要放回柜子里,云眠赶紧跟上去:“你要收起来吗?你别收呀,就这样呀!”

“怎样?”秦拓问。

“你打开扇子,转一下,再扇。”云眠连说带比划,“好好看!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被我迷死了?”秦拓问。

“嘿嘿。”

秦拓心情很好地配合,展扇,回身,在胸前扇了两下。

云眠不是很满意:“你先转过来呀,再打开扇子。”

秦拓再次转身,展扇。

“嗷……”云眠眼睛亮晶晶地叫,又咂咂嘴,“扇子不响呀。”

再来。

唰!

少年转身之际,衣袂翩然翻飞,手腕轻振,眼底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七分英气,三分不羁。

“哇!!”云眠双手攥拳,激动得脸通红,“好好看,我要学,你再来一次呀。”

“不来了,准备出门。”

“再来嘛,再来嘛。”云眠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轻些,这是丝绸,上好的料子可经不起折腾。”秦拓拿掉云眠的手,将自己的衣袖救出来,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敲敲台面,“过来坐好,给你重新梳个头。我们还要去军营,你这两只角都快藏不住了。”

云眠走去铜镜前站着:“把扇子给我。”

秦拓给他梳头时,他便时而合扇,时而展开,微微侧头,在胸前扇扇。

只是他无法像秦拓那样单手开扇,要双手捏着两边展开,略微有些遗憾。

他摇着扇子,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忽然扭头道:“娘子,我还可以再俊俏些,你把假发给我戴上。”

两人收拾妥当,秦拓带着云眠去军营。临出门前,他觉得街上都是人,不想被认出来,便将黑刀留在了屋里。

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作一团,听那些青壮讲述守城时的经历。

“当时我死死抵住城门,那撞门的力道震得我肩膀发麻,后面的人也顶着我,大家一起用力……”

秦拓走过人群,转头,冲着身后道:“还不快些跟上?”

“我在快呢。”

“你别再摇那扇子,走得慢。”

“我又不是脚在摇。”云眠小跑几步凑上前,用手捂住嘴,眼珠左右转,缩着脖子得意笑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都被我迷死了。”

“啧,堂堂三尺男儿,别做这种扭捏之态。”

两人到了军营,一名士兵认出了秦拓,快步迎上前,将他往里引入。

秦拓从他口中得知,秦王赵烨其实已离开北境,是在返回允安的半途中得知卢城被围的消息。

他担心孔揩屠城,仅率一万精骑先行,将步兵尽数甩在身后,昼夜奔袭,方能在此时杀到。

孔揩以为他来了二十万大军,仓皇逃走,剩下的孔兵们弃械请降。赵烨一路追到了潍水畔,最后让孔揩仅带着两千余人逃过潍水,方才收兵。

正说话间,前方营房处匆匆行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柯自怀。

他胸前箭伤已由军医处置妥当,军服下缠着棉纱,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颇足。

柯自怀瞧见秦拓,大笑着伸手来牵他。目光瞥到站在他身旁的云眠,又弯下腰想去抱,却嘶一声捂住胸口,只得作罢。

“走走走,快随我去迎接殿下。”柯自怀道。

秦拓对那什么秦王不感兴趣,便摇头回绝:“我就不去了。”又去看他身后的那群将士,“怎么不见三叔?”

柯自怀摸了摸下巴:“他也不去。”

既然秦拓不愿意去,柯自怀也不勉强,只道:“那你就在营里歇息,待晚些时候,我再引你去拜见。”他握紧秦拓的手,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次卢城多亏有你,我必得给你讨个封赏。”

秦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就把那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反正若是封官什么的,他不会要,但若要赏些金银财帛,那收下也无妨。

柯自怀一行人匆匆出了军营,跨上战马去往城门。秦拓便带着云眠,去营地边上寻了个草垛坐下。

秦拓懒散地斜倚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耳边是云眠的叽叽呱呱,不时应上一声。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片喧哗,守在街头的百姓也开始涌动,都在高喊秦王殿下。

秦拓抬眼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匹雪白骏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铠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头束金冠,面若冠玉,神情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想必这便是赵烨了。

赵烨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柯自怀骑着一匹黑驹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云眠原本学着秦拓,也那般斜靠着草垛。待看清赵烨后,他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秦拓道:“那个人有些俊俏哦,差点就赶上我了。”

眼见那行人朝着军营而来,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衫,摘掉草梗,又扶了扶头顶的假发。

“娘子,我这会儿俊不俊?”

秦拓依旧倚着草垛,半眯眼瞥了他一眼:“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