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