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