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财宝……”云眠两手张开画了个大圆,“我全都给娘子这么多这么多。”
“不不不,我只要一成。”秦拓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道:“你得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跟着我念。”秦拓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拿到了龙族财宝,必定分给秦拓一成。”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认真一点!别嬉皮笑脸!”
秦拓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云眠便也停下动作,老实地跟着他念了一遍。
秦拓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孩压根不懂龙族财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会趁机占他更多的便宜,只要拿到一成便已足够。至于云眠现在能否理解这句话也不重要,只要他能记得这个承诺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处荒村。这村子房屋破败,杳无人烟,想来村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举家逃往他乡。
沿途这样的荒村还挺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现在就快要天黑,晚上不能再赶路,大家便各自寻了个地方,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秦拓找了处被火把照亮的屋檐,将黑刀斜靠在墙边,又解下背篓,把云眠拎了出来。
云眠站在地上,却弯着膝盖,两条胳膊张开,一脸惊慌地看着秦拓。
“怎么了?”
“我的腿上有虫虫在爬,好多虫虫。”
秦拓顿了顿,将他抱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哎哟!虫虫在咬我!”
“没事,是脚麻了,揉开就好。”
秦拓替云眠揉顺了腿脚,直到他不再闹着虫虫爬,这才将人放下,让他坐在身旁,自己再取过包袱。
他先探手进去,指尖触到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心里只觉无比踏实。接着取出两张木客族人给他们的玉米饼,将其中一张递给云眠,自己则抓起另一张,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云眠咬下一块,看向对面,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米饼,不断咽口水。
男孩身旁坐着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三十来岁,衣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妇人递给男孩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谷生,先喝碗渍菜汤垫垫,等进了卢城,就去给你买馍馍。”
“……这儿竟然还有郁果呢,这郁果涩是涩了点,却是能吃的。”
远处传来对话声,不少人朝那边看去。那妇人也站起了起来,对小男孩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那边看看。”
妇人离开后,小男孩仍直勾勾地看着云眠手里的玉米饼,云眠也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想吃吗?”云眠突然问。
秦拓正在埋头吃饼,听到这声后,略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啃着饼。
男孩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却没出声。
云眠耐心地追问:“你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呀?是不是想吃的?”
男孩还是没有应声,云眠侧头对秦拓道:“他肯定饿了,他一直看我的饼。”
云眠说完这句,便将手伸进包袱,但刚碰着那张玉米饼,他的手便被按住。
“不行。”秦拓终于开口。
“我不是自己吃的,我是给他的。”云眠解释。
“不行。”秦拓摇摇头。
“他很饿呀,我们这个给他吃好不好?”
“不行。”秦拓的语气很坚定。
秦拓将云眠的手拿出包袱,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娘子……”云眠呐呐地小声道。
秦拓继续吃饼,云眠便一直看着他。中途他转了一次头,看见男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着他们,只将自己蜷成一团。
“娘子。”云眠又唤了声,见秦拓不理,便去摇晃他的胳膊,“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缓缓咽下嘴里的饼,这才低声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城,要是进不了,或是城里没得吃,那时该怎么办?自个儿都没吃的,哪还顾得上别人?你要是把这块饼给出去,到时饿的就是咱们。”
他不知道云眠听明白了没有,但云眠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问道:“我不把我们的饼给他,那可以把我的饼给他吗?”
秦拓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跟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这些纯属多余。
他笑笑:“饼是你的,你想给就给。反正你要饿了,就自己受着,别想我再给你半口,就算你哭闹也不行。”
“我想给就给吗?”云眠问。
秦拓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云眠便转到他面前,凑到他的脸前继续问:“我可以给吗?”
秦拓将他的脸推开,云眠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我是夫君,我当然想给就给。”话虽如此,他还是偷偷观察秦拓的脸色,小声补充,“我只分给他一半。”
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他双手握刀,一脸厉色地侧头看向云眠,云眠忙解释:“我怕它咬你。”
“它咬不了我。”秦拓喝道,“你再动来动去,就下地,自己往村子里跑,找个屋子躲着去。”
“我不动了,好了好了我不动了,我是条小蛇。”
村子里杀声震天,难民们杀得太凶,接二连三的疯兽便选择从豁口窜入。它们有长出骨刺的山羊,生出利爪的野猪,赤红着眼珠,嘶吼着扑向两人。
秦拓又斩落两只疯兽的头颅时,注意到每具兽尸倒地时,都会有一缕黑雾从伤口渗出,再消散于半空中。
魔气?
这些疯兽难道是被魔气侵蚀?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道黑影已从豁口处窜出。他横刀劈去,疯兽发出一声惨叫,但刀锋擦过石墙,竟将那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劈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把头掉在地上,那疯兽的尸体倒下,不偏不倚压了上去。
火把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昏暗,虽然远处还有光亮投来,但对秦拓而言,已经什么都瞧不清。
有两只疯兽趁机钻入了豁口,一只躲去右边,一只直接从左边扑来。秦拓觉察到动静,凭着直觉挥刀斩去,虽然砍中了,却不知道有没有命中要害。
“给我说疯兽的位置。”他喝道。
“……”
“你这会儿不是小蛇。”
云眠立即从背篼里站起身,指着右边那只正鬼鬼祟祟靠近的疯兽:“那里,那里来了一个。”
“说左右!”
“这边,这边,这边!”云眠拍他的右肩。
秦拓明白了云眠不识左右,索性不再问,只将一把黑刀抡成风车,将身周给护得密不透风。
嗷一声惨叫,那只扑来的疯兽被砍断了两只前爪,兽躯重重砸落在地。
秦拓索性靠近豁口,继续抡刀。那些疯兽刚冲进豁口,便撞上了锋刃,霎时兽首翻滚,断肢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污血四处飞溅。
疯兽虽猛,但难民人数众多,不多时,冲进村里的疯兽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猎户带着几个人赶来增援,刚冲到豁口处,差点就被秦拓的刀劈中,吓得赶紧后退。
“兄弟!”猎户喊道。
“先别过来。”秦拓双眼看不见,也就不敢松懈,哪怕双臂酸软,也用劲全力挥舞黑刀,“别离我太近,砍中了可别怪我。”
几人便站在原地,在疯兽的惨嚎声中看着秦拓舞刀,以及他脚边那些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疯兽尸首,个个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拓又挥刀砍了一阵,只觉得耳畔惨嚎声渐消,刀锋也屡屡劈空,这才喘着粗气道:“我撑不住了,我得收刀,你们谁来接应一下?”
周围的人沉默半晌,才有人小心回道:“不用了,进来的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已经跑了。”
秦拓听见这话,浑身力气骤然一泄,黑刀重重拄地,只双手扶着刀柄,稳住身体。
猎户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另外的人取下他肩上的背篼,将里面的云眠抱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一人问道。
“没事。”秦拓回道。
他此时满脸血污,辨不清模样,声音也沙哑,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竟然没发现这其实是名小少年。
“小孩?小孩?”抱着云眠的人突然出声,“这小孩怎么了?”
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大家看见云眠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却大睁着一双眼,两手紧攥在胸前。
“这是被吓到了。”另一人道。
那人便将云眠往秦拓跟前送了送,温声道:“娃娃莫怕,你看你爹就在这儿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在看见秦拓满脸血污后,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秦拓不断挥舞黑刀,断裂的兽肢在空中飞,一只兽头打着旋儿,双目暴突地从他眼前飞过,温热的血四处喷溅……
“不看他,不看他……”云眠却往那人怀里藏。
“好好好,不看爹爹。”那人连忙安抚,对其他几人道,“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一队手持武器的青壮守住豁口。大家在看见那一地肢体破碎的兽尸时,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们得知这全是秦拓一个人杀的,个个更是震惊。
“这些疯兽倒是狡猾得很,它们知道我们都堵在村里,所以都从这个豁口进来,反倒村里的没有几只,这里的最多。”
“真是他一个人杀的?”
“真的,我们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还背着这个娃娃。”
“都没受伤?”
“毫发无损。”
……
秦拓稍缓过些,立即从身旁汉子那里接过自己的背篼,不动声色地摸摸里面的包袱,摸清那一包金豆后,这才放心。
他背好背篼,再去拿自己的刀,猎户赶紧替他将刀拿起来。
黑刀入手后便是一沉,猎户心道这人竟能挥动如此沉重的兵刃厮杀许久,当真神力惊人。不过这刀砍杀了这么多疯兽,必定是把好刀,但待他看见刃口,发现那刀锋钝得赶不上寻常柴刀时,不由有些愣怔。
秦拓也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沉默地接过黑刀。反正身上衣衫已经脏了,便懒得擦拭刀上还在滴落的血水,就那么直接负在背上。
云眠蜷缩在那人臂弯里,原本正偷偷抬眼看向秦拓,一见这情景,立刻把脸埋回那人胸膛,再不肯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