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书瑞振作了精神,他撑起一张冷静的面孔,回头看向陆凌。

“是,我说了,等你恢复了记忆,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望着决绝的人,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红霞,落在脸上,似乎想去掩盖人的情绪,可烦愁太甚,如何又轻易的能掩藏。

小院许久不曾这样冷清过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劈柴做饭的声音,沉寂寂的,像是要散了一样。

陆凌坐在屋顶上的榆钱树下,望着天边的霞光。

其实他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他想知道和书瑞的过去,想知道他们曾经的相处时光,记忆里有更多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又有些害怕恢复记忆,他怕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有过去........失忆尚且还有一个由头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有了记忆,又还有什麽理由.........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起了身。

早食也不曾做来吃,且还是在外头的早市上买了两个馒头。

至德馨医馆,倒是好运气,医馆方才开,还没得甚么看诊的病人。

想是还没得多少人晓得余大夫回了医馆的消息,否则只怕有得等。

书瑞和陆凌两厢无言,未曾是看诊,倒是已先有了些别扭,一如两人头回来这医馆上一般。

见是陆凌来看诊,这人对着大夫却一句病症都不肯说,书瑞拿他无法,只好替他同余大夫说明。

那蓄着胡须,面相挺是慈和的余大夫听罢了病症,道:“听得徒儿与老夫说接待过一位失了记忆的病人,病症复杂,他无可奈何,需是等老夫一观。

老夫前些日子翻看了病历册,亦有些印象,想必便是这位小郎了。”

书瑞不曾想医馆竟还多为重视先前他们来看过诊,倒是对余大夫又多了两分敬重。

余大夫给陆凌看了脉,又做了些检查,问了些近期身体的情况后,复将人请至了内室中,躺上诊榻。

陆凌倒是不惧挨戳那几银针,只瞅见书瑞合手立在门口,一人在东,一人在西的,不由眉头紧了紧。

“你过来离我近些。”

书瑞心头怪是紧张,听得陆凌躺在榻上也还有心思闹腾,嫌人站远站近了的,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陆凌看着人到了跟前来,立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余大夫取了银针来,看着两人愣了愣,复笑道:“这不多疼,小郎是习武人,想是算不得什麽。”

“是啊,又不是头回扎针。”

书瑞从牙缝了蹦出了几个字,暗暗瞪了榻上的陆凌一眼。

陆凌却充耳不闻,手上不见松开,反还合了眼,等着扎针。

书瑞转看向余大夫,只得干干一笑。

细长的银针刺入脑部,书瑞还是有些不大敢盯着瞧,虽道是扎银针不多疼,可终归是刺进肉里,如何会半点没得知觉的。

但见陆凌神色平和,心里倒是稍稍安心些。

只随着不断刺入新的银针,陆凌眉头轻动,握着书瑞衣角的手倏然也收紧了起来。

书瑞自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不免担忧,只见着余大夫神思集中,他既不敢贸然说话打断,也不好询问陆凌情况,只得干熬等着。

再一根银针刺入,陆凌忽而睁了眼,他看向身前的书瑞,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余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书瑞见陆凌陷入了昏迷,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松了开,心头不免生乱,急是问道。

余大夫收了手,也是擦了把汗,他道:“哥儿勿要着急,这般情形是常见的,小郎恢复记忆需要些时间,待着他醒来,就可见究竟有没有成果了。”

书瑞听此,心里才稍稍舒了口气。

“那他甚么时候才得醒来?”

“这也说不准,快个把时辰就醒了,慢些许两三个时辰都说不得。”

书瑞微微凝起了些气,看着静卧在榻上的人,徐声问:“余大夫,他醒来就可以都想起来了吗?”

余大夫收拾着银针,听得书瑞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失忆症本就玄之,老夫只能凭着经验而为,到底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小郎。”

书瑞也晓得这些道理,不过是心头难安,想是有人给他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余大夫给不了,答案只有等。

“哥儿在此处等小郎醒来便是,若有什麽不适,立刻唤老夫。外头还有旁的病人需得看诊,老夫且先去瞧瞧。”

书瑞谢过了大夫,守在榻边上等着陆凌醒来。

他看着眉目清冷俊秀的人,心中既是担心,又还漫着股不舍。

许是一双眼睛闭上再次睁开,很多事就已变换,再是难有这样的机会守着他。

书瑞终归是难克制的,轻轻抚了下陆凌高高的眉骨.........

——

“阿韶。”

“阿韶.......”

书瑞听得轻轻地呼喊声,慢是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竟趴在榻边睡着了。

昨儿一夜都没怎么睡下,早间且还清醒,屋里安静,都不晓得怎睡着的。

只眼下也没得心思去想这些,他抬起头便看着陆凌已经从榻上坐起了身,许是将才昏迷了半晌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书瑞下意识便想去扶着他些,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抬起的手颇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陆凌见着他抽回的手,生分躲避已是可见一斑,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一双眸子沉了几分。

书瑞见他不说话,怕是他不好,急忙站起身:“我去给你喊余大夫来!”

“你别走!”

书瑞的胳膊倏然被拉住,转头,只见陆凌扬起一双眸子看着他,满目不知所措:“我只是觉着头有些痛,应当不要紧。”

瞧人这般,书瑞手指曲了曲,顿下了急着去找大夫的念头,放缓了语气同人道:“那我先与你倒杯水。你喝了缓一缓,我再叫大夫。”

“嗯。”

陆凌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将人的手给放开,只眼睛却还半步不离人。

书瑞打前头桌子上置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试了试恰是温热的,遂端到了床边。

见陆凌半扶着额头,他小心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不烫的。”

陆凌闻声伸手去接,手上却失力,险些将碗盏碰倒。

书瑞赶忙端紧了碗,教他别乱动,转慢慢送到了他嘴边去。

“你........你有想起什麽吗?”

陆凌听得书瑞的问,轻擦了下嘴,他没有看书瑞,望着床沿,摇了摇头。

书瑞眉头一紧,偏头看向陆凌:“真就什麽都没想起来?”

陆凌倏然抬起眸子,看着追问的书瑞:“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又让你失望。”

书瑞愣了愣:“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颇为自责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费了很多心思一直留意着余大夫回来的消息,好不易是得了诊治,本以为我能就此治好,不想却还是这样子。”

“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在你身边,总让你麻烦,我却还是不太想得起来什麽,你厌烦失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便紧着眉头,似乎竭力的想再去想一想,却闷哼了一声,按住了头。

“你不舒服就别想了!当心这般伤了身体。”

书瑞连忙轻轻扶住了陆凌,道:“我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陆凌抿了抿唇,看着书瑞,眸光有些无助:“还是再麻烦余大夫给我施几针吧,说不得这般还能有转机。”

“你现下看起来便不大好,怎还禁得起施针。就是要治,也过阵子好些了再来瞧。”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才去请了余大夫进来看。

听得人醒了,周大夫也一并跟着师傅进内室里想一观,不曾想,连师傅也失了手。

余大夫与陆凌检查了一番身子,眉头却愈发得紧。

他道:“当真是怪得很,小郎这身子竟是比来时要弱了好些。”

书瑞急道:“那可要紧?”

“好生休息调整一番也就好了,只他这记忆.......老夫却也没得更好的法子,今儿施了针,头一时间没得成效,将养着,说不得会慢慢想起来些。”

“待着他身子恢复好时,或可再来试试。”

书瑞谢了大夫,又问了些当注意的,说是想拿两副药回去,余大夫且还说用不着使药。

出去医馆,书瑞也还有些失神,昨日自得了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他便一直设想着陆凌治好后的诸般可能,却还不曾想过陆凌要是治不好会如何。

一朝得了这么个结果,教他有些不知怎般了。

正是一头杂乱,手心忽而一紧,他回过神来,竟见陆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小心撞着了人。”

书瑞怔怔的应了一声,想是把手收回,却听得陆凌道: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