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月亮
能不能够陪伴
独守着
想念你的海岸
——陈奕迅《空城记》」
贝丽回到法国后, 独自生活了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云兴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 出于通勤时间考虑,搬出了合租房。贝丽也搬到一套公寓, 一室一厅一卧, 有小厨房, 做饭时不用再提前罩上烟雾报警器;
比如贝丽顺利毕业、成功转正。在法兰总部正式全职工作的第一个圣诞节, 她的职衔从“管理培训生”变成“品牌专员”;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时, 这个职衔又变成“资深主管”。
她和严君林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分别不久后,严君林来巴黎探望她, 时间很短暂, 他带了很多甜点和漂亮裙子,为贝丽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做了卤味;
第二次,是贝丽毕业典礼, 严君林赶来参加, 和她拍毕业合照,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聊天,又匆匆离开,赶飞机回国。
第三次, 也是贝丽刚搬入新公寓时。
这个春天,一人工智能巨头公司忽然公布新的语音技术, 使用的开发工具,就来自严君林创立的公司“鹿岩”。这一消息披露后,原本认为多模态模型还需几年时间才能发展完成的投资者们, 都开始主动与严君林接触。
严君林在贝丽的公寓中住了两天。
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天,严君林仔细打扫了整个公寓,去中超采购,填满她的冰箱,修好那个莫名其妙滴水的水龙头,重新梳理、整修了无线网络,更换掉所有的照明灯泡,做了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但贝丽还没学会的食物;
第二天,他和贝丽逛街,喝咖啡,聊天,送她一个包,拥抱,分开。
他走后,贝丽才发现,包里还有一个礼物。
打开深蓝色小盒子,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认识,Harry Winston的Belle,和她使用的英文名字Bailey很接近。
严君林写了卡片,说这是今年圣诞的礼物,提前送。
包的夹层中还有东西,翻一翻,翻出一叠欧元钞票,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她远行时,严君林总会偷偷给她留下现金,担心她不够用。
穷家富路。
他提过一次,出门在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哪怕现在贝丽已经有了一份薪酬不低的工作。
关于毕业留巴黎工作这件事,父母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张净还在更年期中,现在网络发达,她接触到的不同讯息越来越多,只是叮嘱她注意小偷,又说,既然那边工作前景更好,在那边发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一样,同事谁谁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也是两三年不回家。
隔一阵,又说不行,你以后还是得回来,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父亲贝集问,她当初怎么出去的?都怎么做的准备?有没有门路,他领导儿子学习不行,也想出国读书——法国大学好不好申请?她能安排不?
贝丽简单说流程。
“啊?”贝集听到一半就打断,惊诧,“那么麻烦?算了,他儿子那脑子不行,算了算了。”
他又感慨:“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累。”
是啊。
贝丽想,爸爸,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不在家,从未关注我的学习和生活。
她一直都在渴望他人的关爱,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伴侣,期待能从男友那边获得如父母般的细致照顾。
——就像去剥一个将开未开的玫瑰花,不要粗暴地拍打,不要滴药水催熟,他要仔细,要耐心,要能读懂她的每一个隐喻,欣赏她每一片花瓣,看到每一个不完美,优点和缺陷都要被珍贵,被重视。
认真阅读她的每一片,去心疼地吻灵魂的花蕊。
为此,贝丽和心理医生聊过,收效甚微。
心理医生很难去理解贝丽那种复杂的母女、家庭关系,只能安慰她。
“儿童时期过早承担家务,被要求独立、没有建立好亲子关系的人,会在成年后出现类似的择偶情感偏向,”女医生友好地说,“甚至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自我牺牲的倾向——当然,你只是喜欢年长的异性,没有其他特殊癖好,你不需要因此产生心理压力。”
女医生建议贝丽试着和同龄人、或年纪更小的男孩子约会,或许可以帮助她解开困惑。
当贝丽将这个建议讲给Loewe听时,她放声大笑。
“难以相信,你居然会有这样的困扰,”Loewe说,“你想试试吗?我认识很多美丽又贫穷的男性模特,如果你想尝试date,我给你他们的资料,慢慢挑选。”
这句话没有夸张。
巴黎是时尚之都,Loewe时常参与不同的拍摄,认识大量的专业男性模特,基本都是二十岁左右、上过各类时尚杂志甚至封面。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
贝丽就听她说起过,模特经纪公司抽成特别高,付钱周期长,竞争激烈,无论是杂志、平面广告拍摄,还是走秀,数量有限,但模特多,僧多粥少,很多人穷到连吃饭都成问题。
“不过,大部分只是好看,没有思想,只可以欣赏,”Loewe耸耸肩,“想想看,一个愚蠢的帅哥,每天都在拙劣地想从你这里获得钱,一段时间后,你就会感到无聊——做好在约会时付餐费的准备。”
贝丽谢绝了她的好意。
她目前还不想进行这样的尝试。
“或许你更喜欢和亚裔约会?”Loewe认真想,“我认识的亚裔不多……你可以参与一些……呃……你们国家的活动?”
巴黎有着各种各样的华人商会,一开始,贝丽以为会有很高大上的活动,什么商业巨鳄、社会名流,去了一次,就开始祛魅。
里面有很多各种吹嘘自己、甚至兜售机票的骗子,人设光鲜亮丽,实际上推销各种保险和房产、保健品和酒。
只去过一次,贝丽就再也不参加了,勤勤恳恳工作,工资的增长和奖金能让她获得安全感;同时,她也在努力学习新技能,比如,换灯泡,根据网络上的教程,学习怎么处理厨房下水不通畅的洗菜池。
偶尔也会紫薇。
次数不算多,却集中,生理期前一周和后一周是爆发期。激素的波动令贝丽不可抑制地想到严君林,甚至李良白,那两段感情算得上和平结束,没有人出轨、移情别恋,床上也合拍。
更多的还是去想严君林,她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未真正拥有的那份偏爱,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她时常梦到严君林,每次做时都会紧紧拥抱她,结实的臂膀,温厚的胸膛,紧密拥抱,他力气很大,但总会小心收着,不敢用力,像怕弄坏了她,很少说话,快到达时很喜欢叫她名字,会不受控地剧,烈喘,息,喜欢吻她耳朵。她会在极度快乐后哭泣,他会始终抱着她、安抚她,亲吻她的头发,哄她平静、入睡。
贝丽也见过两次李良白。
第一次,李良白来巴黎找一家餐厅,但那家店刚搬了地方,地图上的位置是错误的;他迷了路,刚好就在贝丽公司旁边,贝丽下去找他,把他送到正确地点。
第二次,白孔雀在巴黎开了第一家中餐厅,开业那天,贝丽也收到邀请函。
李不柔、包括李诺拉都在,贝丽只和李良白聊了几句,就兴致勃勃地和李不柔、李诺拉叙旧。
在得知两人分手后,李不柔坚定地告诉贝丽,千万不能因为男人来破坏她们之间的友情——她们两个的关系,不会因为贝丽和李良白分手而破裂。
那天,杨锦钧也在。
尽管两人都常驻巴黎,贝丽和杨锦钧始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她能感觉到杨锦钧对她的敌意和轻视,没关系,现在她和舍友们都已经毕业、工作,不会再被学校约束,也不再会害怕“老师”。
但贝丽还是尽量避开杨锦钧。
后者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能力人脉都具备,法国人和华人圈都吃得开,得罪他绝对不妙。
杨锦钧也只和她对视一眼,就冷淡地移开视线。
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眨眼又到圣诞。
法兰势头大好,无论是欧洲市场还是中国市场,市场份额都在大幅度增长。
这一年,圣诞晚宴安排在一个中世纪风格的餐厅中,贝丽和Loewe一进门,就有两排侍应生迎上,微笑着取走她们的外套,放好。
Loewe问贝丽:“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行政提前发邮件,要组织secret santa,大厅中布置好了圣诞树,每个人的礼物都会被挂在上面。
到了交换礼物环节,再去树上拿,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拿到谁的礼物,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送给谁。
当然,有个小小的规定——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不可以超过三十欧。
贝丽说:“一只小鹿。”
那只丢掉的蝴蝶耳钉,到现在都没有配上对。
贝丽喜欢那个小店,去过不少次,淘到很多有趣的小东西,比如这次的礼物,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摆件,一只毛绒小梅花鹿,踩在一块石头上,很灵动。
她还亲手做了小蝴蝶结,系在小鹿的脖子上,感觉很有圣诞氛围,就拿过来。
Loewe说:“真可爱!我准备了一瓶香水。”
晚宴上有一整晚无限量供应的香槟和鸡尾酒,法餐,各种各样的甜点,还有各种小游戏,贝丽今天心情很好,吃了一种放在面包里的鸡肉,还吃掉一只油封鸭腿和一整份蒙布朗。
她也主动要一份鸡尾酒,告诉调酒师,想要酒精浓度低的,那种甜甜的、不会让人醉掉的果酒味道。
贝丽不喜欢喝醉,她也不可能喝醉,只是需要一杯酒去社交。
调酒师询问,无酒精版本的“pina colada”,可不可以?
几乎算得上是果汁饮料,很多不能饮酒的未成年人会选这个。
贝丽点头。
饮料很好喝,甜甜的,一点点酸,浓厚的椰子香和菠萝气息,可还是有酒的味道,贝丽喝酒很少,不太了解,想,可能就是这种口感?
她不在意,去找Loewe,无意间瞥到一人影,呆呆站住。
好像看到了严君林。
挺拔的身体,灰色衬衣,手中握着杯子,背对着她,正和人谈笑风生。
没有任何犹豫,贝丽穿过人群,目不转睛,直直走过去。
即将靠近时,她听到有人大笑着叫“Leo”,猛然停住脚步。
熟悉的背影侧身,露出侧脸——
oh.
是杨锦钧。
这一瞬,贝丽内心涌起浓厚的、无以言表的失落。
是啊,她想,严君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真是太笨了,完全不去考虑实际。
Loewe亲切拉贝丽的手:“你拿到圣诞礼物了吗?我看到你的礼物盒了——你看,就挂在那里。”
贝丽仰头,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红色的包装纸,麻绳绑了蝴蝶结,系了一小枝槲寄生。
Loewe拆到的礼物是一条手链,她很喜欢,催促贝丽也选一个。
贝丽绕着圣诞树看了一圈,发现有个盒子挂得不稳,灰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包装纸,看起来就像随手往树上一放。
没人喜欢这种简陋的外壳,看起来太不用心了,无人去拿。
它在树枝边缘摇摇晃晃,快要掉下来了。
就它吧。
贝丽伸手取下,打开。
随意的灰色纸盒中,竟裹着一个精致的黑盒子,特别的节日包装,黑色银丝缎带,铭刻着双Clogo的金扣。
Loewe的胳膊抵着她,捂住嘴,小小一声叫:“这不是彩妆线的包装。”
贝丽打开。
一个黑色大蝴蝶结发夹,正中间的Logo镶嵌着珍珠,蝴蝶结上也均匀分布着小小珍珠。
“好美丽,”Loewe惊喜又困惑,“它远远超过了三十欧啊!天啊,是慷慨的圣诞老人送给你的!”
会不会是弄错了?
贝丽想去问,Loewe告诉她,不会有错。这就是贝丽今晚的圣诞礼物,她应该立刻戴上,很适合她。
贝丽的头发原本是散开的,Loewe手巧,拿起她两缕头发,简单一拢,夹上大蝴蝶结。
“完美,”Loewe给予肯定,“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礼物!”
贝丽摸了摸蝴蝶结,想,这是谁准备的呢?
蝴蝶结发夹是杨锦钧准备的。
二十八小时之前,他刚付钱买单。
因为他收到通知,这场晚宴有该死的“secret santa”。
鉴于法兰公司大部分都是女性员工,他准备挑选一个发夹。即使是男性员工抽到了,也可以拿去送朋友/约会对象/家人。
说来也巧,它是今年新品,陈列在玻璃橱柜中,杨锦钧路过,一眼瞧见它,就像看到贝丽。
那个可恶却漂亮的女性。
很女性的一个女性。
他走进店里,付款,买下这个发夹。
实际上,杨锦钧非常厌恶“secret santa”,他讨厌所有不受控制的东西,比如盲盒,谁想到的这种销售方式?谁会想要付费买到不确定的东西?
更重要的一点,杨锦钧在公司年会上的secret santa,从未收到过有用的礼物。
他已经连续四年收到口红。
甚至是同一品牌的同一色号。
今晚来得迟,杨锦钧刚把礼物挂到圣诞树上,就被朋友叫走。
等待饮料时,一个年轻的调酒师忧虑地告诉另一个人,说他刚刚调酒失误,一个女孩想要无酒精版本的“pina colada”,但他太粗心了,居然忘记去掉朗姆酒。
杨锦钧掉头就走,顺便告诉调酒师,他的那杯“pina colada”也不用做了。
杨锦钧很惜命。
他决定今晚只喝气泡水,瓶装,必须亲自打开的那种。
别的,以及食物,他都不会碰。
杨锦钧可不想因为酒精过敏出糗,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朋友兴致勃勃地拆开圣诞礼物,是一支精巧的钢笔,他很喜欢,问杨锦钧,Leo,你得到了什么?
杨锦钧说:“不用猜,一定又是口红。”
“你没有拿?”朋友大惊失色,催促他过去,“你必须拿一个,这是规定。”
……只有蠢货才会遵守规定。
杨锦钧不耐烦地想。
被朋友催烦了,他懒懒散散,不情愿去看那个圣诞树,冷不丁,看到一抹窈窕墨绿。
晚宴有dress code,今晚的主题是魔法丛林,贝丽穿着深绿色丝绸长裙,露出的皎白的手臂和肩膀上,都贴了闪闪的绿色、金色小水钻,水滴形状,大小不一,她还戴了藤蔓一样的臂环,右耳也戴着东西,像精灵的耳朵,露出蝴蝶翅膀般的尖尖。
好久不见,她还换了发色,染成更浅的棕,长长卷发上,戴着他刚买的那个大蝴蝶结,光线忽明忽暗,蝴蝶结上的珍珠莹莹发光,她肩膀上的水钻也在闪,耀眼到无法移开视线。
她在装扮成什么?
森林中的小魅魔?
身后,四个身着黑色长裙的人在演奏小提琴和大提琴,奇幻森林中的四重奏,杨锦钧听不懂音乐,但他只看得到贝丽。
他走过去。
“你的礼物放在那儿了?”杨锦钧站在她身后,直接问,“你准备了什么圣诞礼物?”
贝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
她回头太快了,像一束强光打在杨锦钧眼睛上。
杨锦钧握紧苏打水,才看清她脸上的绯红色。
很漂亮,在脸颊两侧,淡淡的,皮肤下透出的红。
她很热吗?
这么红。
贝丽不解:“怎么了?”
她被杨锦钧的气势汹汹吓到了。
这个人冷冰冰的,一点铺垫都没有,上来就问,就像打劫。
杨锦钧说:“你头上这个,是我准备的;作为回报,把你的礼物给我。”
贝丽说:“这不符合规则……”
“什么规则?”
贝丽决定放弃和强盗讲道理。
调酒师似乎弄错了,那不是无酒精饮料。
她刚刚喝掉一整杯,现在微醺发热,晕晕乎乎,不适合吵架。
领着杨锦钧,转到圣诞树另一侧,贝丽发现,她的礼物不见了。
“啊,刚刚一个年轻小伙子拿走了,好像是it部门的吧?我不熟悉,也不知道名字,只在公司见过,”Loewe不确定,“怎么了?”
贝丽忙说没关系。
她歪头,想摘下蝴蝶结发夹,还给杨锦钧,后者眼神冷得像要吃人:“你准备了什么——别装可爱。”
贝丽告诉他:“一只毛绒小鹿。”
一下子没取下发夹,她说:“我还给你——”
“也是没用的东西,”杨锦钧说,“算了,不用还我。”
他抬步要走,被贝丽拽住。
“你要拿走一个礼物,”她说,“这是规定。”
“你随便帮我拿一个,”杨锦钧不耐烦,“一定又是口红。”
贝丽不信,她特意选了一个最大的盒子,低头拆,大盒套小盒,小盒套更小盒——她真怕拆到口红,还好,没有,拆到最后,是一个银色领带夹。
她惊喜地一声呀,将东西递给杨锦钧:“不是口红!太好了,你用得到,很适合你。”
杨锦钧看了眼,嗯一声。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很糟糕,贝丽刚才明明拉的是他衬衫,但现在,杨锦钧整个后腰都在发痒发热。
她往手上抹了什么。
必须离贝丽远点。
她会下蛊。
不见面还好,一见就忍不住。
尽管贝丽已经和李良白分手了,但她还是朋友的前女友,再加上李良白那种性格,现在还在不死心地暗中观察贝丽……
杨锦钧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她就是一个大麻烦。
杨锦钧离开餐厅,打算避开她。
贝丽追出。
她很执着,要将领带夹还给杨锦钧:“这是你的圣诞礼物……请等一下!”
杨锦钧越走越快,直到听到身后一声啊呀,重重一声。
像跌在地上。
他立刻转身。
贝丽稳稳站着,没摔倒,她笑眯眯,捧着领带夹,又重重跺脚,制造出像摔倒的动静。
——又上当了。
这个骗子。
杨锦钧冷着脸。
“你的礼物,”贝丽仰着脸,“收下吧。”
灯光下,她红的不止是脸,还有身体,脖颈,皮肤,都泛起漂亮的绯红,气色充足。
手臂上的藤蔓轻晃,她身上的水钻像露珠,闪耀的,被他吸引、从魔法森林中逃出来的小精灵。
杨锦钧说:“不要。”
他扭头就走,心想这次无论她耍什么小花招,他都不会上当。
刚走两步,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嘲笑:“黔驴技穷了?”
没有回应。
这不对劲。
他猛然转身,看到贝丽真趴在地上,像一只跌落的蝴蝶。
急急跑过去,蹲身体,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穿过她大腿,打横抱起。
不能坐视不管,杨锦钧头皮发麻地将人抱回车上,习惯性放副驾驶,又觉不对,放后面。
她还有呼吸,活着,温热的,软软的,香香的——她为什么今天穿这么少,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胳膊肩膀,她的呼吸,香气,温度,都轻得不可思议,软热得令他震惊——这就是女性么?
弄上车后,杨锦钧更头痛了。
该怎么处理?
送她回住处?她住哪里?
打电话给李良白?
不不不,万一那个无耻之徒趁机侵犯她呢?
她毕竟是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孩。
——直接送医院?
正棘手中,贝丽忽然爬起来,她灵活得像个壁虎,声音听起来像没事人,报出自己的公寓地址,末了,还说一句:“谢谢,师傅。”
杨锦钧说:“别把我当出租车司机。”
贝丽说:“好的,谢谢你,网约车师傅。”
杨锦钧说:“滚下去。”
贝丽呢喃着“我醉了”,慢慢地,又趴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杨锦钧不知道她是真醉还是假醉。
说真醉吧,她刚刚还能报地址,说假醉吧,可她刚刚那一下摔挺狠——脑门和手肘都嗑红了。
要这也是演的,可真是一狠人,今晚也不用送医院了,直接送好莱坞,免得埋没一颗正冉冉上升的演艺界新星。
算了,还是送她回家吧。
下不为例。
一路无话,直送到她公寓楼下。
贝丽独自上楼,杨锦钧准备离开,环顾四周,注意到,这片街区没有电梯——天啊,她不会在楼梯上摔死吧?
这个可能性令杨锦钧一震,他下车,进公寓,走楼梯,到了第三层,发现房门没关,虚掩着。
他不得不打开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门一打开,先到的,是贝丽有着香气的吻。
“你终于来了,”她落泪,垫着脚,搂住他脖颈,一边亲杨锦钧,一边呢喃,“我等了你好久,哥,你终于上来了。”
杨锦钧身体一僵。
他不知道先推开这个强吻他的骗子,还是先痛斥她无耻。
一张嘴,恶毒的话没出口,她的舌尖探进来,好小好香好软,好嫩好甜好爽……
杨锦钧不悦地关上门。
门一关,后路没有,他被贝丽直接推在门板上。
并不大、却温暖的房间,如此燥热,如此躁动,如此的热情,疯狂。
杨锦钧有点乱了。
不该这样。
她在恐怖地玷污他。
“我一直都在等你,带我回中国好不好?”贝丽一边亲,一边喘气,颤抖地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杨锦钧以为自己失忆了。
——他和贝丽之间有过什么吗?他曾答应过她什么吗?
现在应该严厉斥责,阻止她的逾矩。她在做什么?她在试图引诱他?真恐怖的女人,抱起来真舒服,怎么会有这么适合抱的人呢?简直像他丢失的另一块拼图。
造物者真神奇。
他难以接受,自己会因为她的拥抱而产生快,感,甚至不排斥她的继续。
现在,困惑的不止是她的动机了。
怎么能因这种肤浅的接触产生欣喜。
要爆炸了。
杨锦钧还保留一丝理智,他猛然松开,抓住贝丽解他腰带的手,皱眉,低头看她,冷声:“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企图,也不想知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李良白女朋友吗?”
贝丽望他,眼神中有迷茫:“我早就不是了。”
她感觉今天的严君林有点奇怪。
他不会这样粗暴大力地握她的手。
严君林很爱护她,知道她怕痛,不会伤害她。
吻落下来。
贝丽喘着气,有点受不了他的亲吻,快要窒息了,亲到头晕缺氧,他怎么还不换气?用力锤着他肩膀,身体腾空,终于获得新鲜氧气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床上。
男人衬衫凌乱,亲吻她脸颊,脖颈,肩膀。
贝丽茫然一瞬,用力抱住他肩膀,这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落泪——是一场梦,对不对?最近的时间都是梦一场,离开沪城前一晚,他用房卡打开她的门,亲吻她,拥抱她,告诉她,他想让她留下。
所以她在毕业后立刻回国,重新回到那个公寓里,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可是严君林的吻好重,好痛。
贝丽皱紧眉,忍不住叫着哥哥。
“摸摸它,”杨锦钧箭在弦上,很着急,也知道不能太急,要给她适应时间,“摸。”
太香了。
简直令人上瘾。
他们在做什么。
真是令人唾弃。
好恶心。
好兴奋。
杨锦钧埋首在她脖颈,控制不住地想要咬,想要吃掉她;食色性也,三者相通,他想咬一口。
就咬一口。
他张口,咬住她的脖颈。
贝丽猛然睁大眼,颈处的疼痛让她清醒。
不对。
这不对。
严君林不会这样用力咬或吸吮她脖颈,他说过,这里是颈动脉,很危险,不能被粗暴对待。
她握着的东西也不对。
怎么会是翘的。
一瞬间,酒醒梦碎。
贝丽惊恐地松手,冷汗涔涔,推开身上的人:“不要!”
“这个时候就别玩情,趣了,”杨锦钧皱眉,“别逗我。”
就差一点了。
就算要搞什么小花样,现在也不是时机,再等等。
毫不客气,杨锦钧强行按住她挣扎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看她被进时的表情。
他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小魅魔,在晚宴上装醉,把他骗回家。
希望她不要哭得太惨。
再惨也不会停下。
这是她应得的。
但杨锦钧只看到她眼中的恐怖。
怎么回事,不像演的。
“怎么会是你?”贝丽尖叫,“杨锦钧?!”
杨锦钧瞬间明白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低头,难以置信:“你真喝醉了?把我当成李良白了?”
愤怒令杨锦钧彻底失态,怒骂:“草,你刚刚叫的哥哥,一直是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