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明争暗斗 两两对决

看到李良白纯属偶然。

刚好有事找他。

严君林没有问杨锦钧名字, 后者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

他的精力有限,只记有用的人。

李良白突兀一笑:“先打一场试试?”

杨锦钧说:“你俩先对打?我休息一会,再来。”

他刚打完, 手腕还是酸的。

严君林颔首。

杨锦钧打网球不错,他没有天赋, 近几年才学, 全靠后期苦练。

李良白属于接触得早, 经验丰富, 打得不错, 但不怎么爱打。

严君林呢?

杨锦钧看他们打了几圈,发现这人刚才说的“一般”纯属谦虚。

有天赋,也下过苦功夫学, 动作标准, 也狠。

能和李良白打得有来有回,暴力抽杀,看起来挺沉稳,打起来像要杀人。

不到半小时, 打爆一个球。

杨锦钧理解了, 难怪刚才那么嚣张。

场地小的网球场, 还真经不住这么打。

李良白的网球拍断了线,比赛不得不暂停。

他盯紧严君林,对方握着网球拍, 大步走来,镜片之后, 双眼冷淡。

严君林说:“别再送花了,别再骚扰贝丽——听说,令堂最近频繁去澳门?”

李良白微笑:“是吗?你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妈?她如果知道, 一定很高兴。”

“令尊还不知道么?感情真好啊,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种消息——”严君林弯腰,捡起地上的网球,它已经被彻底打坏,“听说白孔雀正积极打入海外市场,现在是紧要关头,我是不是要提前祝贺?”

李良白说:“你祝贺什么?你是贝丽的什么?”

“我是她表哥。”

“哦,原来只是表哥,”李良白说,“我都忘了,还以为你是她男朋友——对不起,说错了,前男友。”

严君林警告:“你之前弄伤她的事情,我不追究。现在你们分手了,别去骚扰她。否则,我不确定令尊会收到什么照片。”

她锁骨的淤青。

必然不止一次。

“骚扰?”李良白微笑,“怎样算骚扰?搬过去和她住在一起算不算骚扰?天天在她面前晃算不算骚扰?之前,她能接受与前任男友合租,难道现在就接受不了收前男友的花?”

杨锦钧握着网球拍来了:“前男友?你和贝丽分手了?”

严君林说:“什么样的前男友送花?一个伤害过她的前男友?”

“另一个前男友难道就没伤害过她?之后多年不愿提起,想必在她心里,某个前男友和死人没区别吧?”李良白说出她锁骨淤青的那个日期,不想在杨锦钧这个局外人面前讲隐私,“那一天,你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杨锦钧不悦:“你俩讲绕口令呢?”

“那天你干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严君林说,“你还敢重提?”

——两人怎么都在重复一个日期?

杨锦钧皱眉。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殊,他上课,拒绝学生的重考申请,约人谈事,遇到贝丽,贝丽威胁他——两人都在暗示贝丽被弄伤,但那天她活蹦乱跳精力旺盛似比格,没有任何伤口——等等——

“好了,”杨锦钧突兀地说,“打球吗?轮到我了。”

他拍拍李良白肩膀,说算了算了;李良白冷冷微笑,转身就走。

严君林看向杨锦钧,颔首:“可以。”

又打一局,这一次,杨锦钧明显感受到,严君林打法换了,不再猛打猛杀,稳健中有狠。

好不容易找到旗鼓相当的球友,杨锦钧心情愉悦,微笑和严君林握手告别,询问姓名,交换了联系方式。

李良白早就离开了。

严君林不欲和杨锦钧过多交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可能和李良白的好友成为好友。

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客客气气,总好过树敌。

他在傍晚时带了新咖啡机回家,贝丽已经煮好软烂的红豆粥,双人份,还在电脑前努力奋斗。

看到新咖啡机,贝丽惊喜极了,为难地问,可不可以让她试一试?她有一份豆子,是云南的同事带来的,听说非常好喝。

严君林点头,说随便用,他不常喝咖啡——机器是公司发的奖品。

贝丽羡慕:“真棒,这可是辣妈……还配了迈赫迪的磨豆器!家用顶配了——原来大厂平时也有这么多福利,怪不得人人想进呢。”

严君林不了解这种搭配有多好,他不熟悉咖啡,挑选物品的原则很朴实,先问了解咖啡的朋友,推荐哪个品牌,再去店里,问店员,最贵的是哪个型号。

最贵的未必是最好的,但绝不会坏,下限有保证,质量稳定,不会出错。

如果不是因为太晚,贝丽现在就想试一试咖啡机。

次日清晨,她早起,严君林洗菜,她磨豆子;他切菜,她压模;他煮蛋,她萃取;他煎肠烤面包,她努力做奶泡。

一同吃饭。

严君林称赞:“咖啡很好喝。”

贝丽猛夸:“你煎的肠真香!”

非常和谐的一对无血缘兄妹。

贝丽喜欢这样的生活。

各自整理,互道再见,分开去上班。

一到工位,贝丽就发现异样。

Coco的位置空着,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蔡恬的工位同样空空如也,东西全清理了。

上午开会,她才知道,蔡恬已经辞职离开。

炜姐没有明说,只介绍新来的实习生,对方叫做张华,取了花名,Thea。

“你先跟着Bailey做,”炜姐把Thea安排给了贝丽,“听她的,她会教你。”

午餐时,贝丽忍不住问炜姐,为什么蔡恬会离开?

——贝丽已经确定要走了,这样一来,大家都想要的转正名额,就会落在蔡恬头上。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个时候,蔡恬为什么要放弃?

炜姐简单说:“病毒是她弄的。”

贝丽:“啊!”

“走就走了,这件事不好公布,内部处理,不对外提,你心中知道就好,”炜姐看一眼她餐盘,“牛肉烤时蔬比蒜香牛肉粒做的好吃,你喜欢牛肉的话,下次可以试试。”

贝丽说谢谢炜姐。

下午,她就收到蔡恬的短信。

对方约她下班后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贝丽准时赴约。

蔡恬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一改平时甜美可人的装扮,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灰色运动套装,牛仔蓝外套,拎着一帆布包,看到贝丽,她笑着挥挥手:“Bailey!”

面色如常。

就像从不曾窃取过贝丽的策划方案、没有把那个方案交给Coco、没有利用病毒来窥探她们的电脑。

她点了两杯红莓冰摇茶,少冰。

“炜姐应该告诉你了吧?”蔡恬说,“我离职的原因。”

贝丽问:“为什么?”

“嗯……”蔡恬苦笑,“怎么说呢,你说出这种话之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受伤。你太天真了,Bailey,有些时候,你的这种天真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别人。”

冰摇茶到了,她起身去拿,喝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蔡恬说,“我挺感谢你,也很讨厌你。”

蔡恬要讲的故事有朴素的模板,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县城乡村,为了追生男孩被乡镇医院开除的父亲,除生孩子那两年外、一直在外打工的母亲,不受重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姐姐,和自小就被父母带在身边养大的宝贝弟弟。

高额的超生罚款,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摇摇欲坠,母亲挺着大肚子,和父亲一同躲出去,只剩下年幼的姐姐和年迈的爷爷奶奶。计生办的人找不到母亲,不能拉着她去打胎,又拿不到罚款,就开始搬家里的电器,彩电,冰箱,粮食,能换成钱、值点钱的都拉走。

姐姐在这个家庭中度过小学、初中和高中,从小到大,都在穿亲戚送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件属于自己,没有一件符合现在年纪。

她厌恶贫穷,于是发奋图强,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考到大城市,以为可以逆天改命。

“然后,我发现,小地方拼资源,大城市也在拼资源,甚至,人人都优秀的前提下,反而只能靠资源一决成败,”蔡恬轻描淡写,“我大一时去法兰参观,暗中发誓,以后一定要在这里工作。我要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妆容精致,我要在工作时喝下午茶,在一个体面、充满香气的公司里,再也不用用住发霉的房子、盖又冷又重的被子。”

贝丽说:“你现在就很美丽。”

“是吗?”蔡恬说,“你看,我花了很多力气才得到的东西,你们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你不知道,我面试失败过多少次,我熬夜分析、修改简历,刷面试题,一次又一次练习,改掉口音,练英语口语,学习穿搭化妆,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少功夫,才能通过面试——而你和Coco,只需要打一声招呼,就能参加实习,就能转正。你们的轻松,衬得我努力很可笑。”

贝丽安静地听,什么都没说。

她认为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说,因为能微妙地体会到蔡恬的心情——蔡恬看她,何尝不是她看李良白?

尽管贝丽知道,她和蔡恬的差距并不大。

只是凑巧,有李良白托举过她那一程。

如果没有李良白,或许贝丽也会有同样经历。

“我没想害你,但只有你能对付Coco,我没有后台,不会有人替我出头,为我撑腰;Coco必须走,”蔡恬说,“我很厌恶她,厌恶她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咽下这口气,所以弄了病毒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发现病毒的存在——你果然有好运气。”

贝丽问:“病毒是你朋友做的吗?你们——”

“有炜姐说情,也没泄露其他资料,只偷过你的方案,没造成重大影响,我和我男友都没事,”蔡恬看她,“你的人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愤怒。包括现在,你应该生气,应该不可思议,应该骂我,但你没有,你越是平静,我越是不开心,越讨厌你。你凭什么不能对我产生情绪?还是说,我这样的普通人,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贝丽已经喝掉半杯冰摇茶。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月前,她会愤怒、生气,可是现在,贝丽能理解蔡恬的动机。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贝丽说,她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害对方的心,“其实,我不准备留下,打算辞职——转正名额还会是你的。”

“前提是我设计赶走Coco,对吗?”蔡恬说,“Bailey,这就是你令人讨厌的天真,你以为职场需要真善美?别犯傻了,这不是偶像剧八点档,你也不是刘三好。普通人想升职加薪,不需要真诚善良和努力干活,而是甩锅防甩锅和打信息差。”

贝丽想掏出笔记记下。

她还不擅长处理职场上的关系。

“但你的确是个好人,谢谢你之前在Coco面前为我说话,替我出头,和人吵架,”蔡恬看着她,“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会很想和你交朋友。不过,以后你也长点心,大家交朋友也都是有利可图,情绪价值还好,遇到真想榨干你利益的,你就哭去吧。”

贝丽说:“谢谢你的提醒。”

冰摇茶喝完了,蔡恬起身,临行前,问:“你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你怨我,恨我,说你也讨厌我对你下黑手,随便说,都可以。”

“你不需要贬低自己,”贝丽想了想,告诉蔡恬,“但病毒的影响太大了,很容易被判刑,你下次可以选择不犯法的方式。能积极争取自己的利益,我很佩服你。就像你说的,有人利用潜规则走后台得到职位,你也可以用计来赶走对方——都是竞争手段,谁也不比谁更高贵。甚至,靠自己比靠别人更值得敬佩。”

蔡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站在原地。

“祝你以后顺利,”贝丽说,“对了,你本身能力很强,不要妄自菲薄,Lagom那次的实习生名额其实只有两个,最终录取名单上,你是唯一一个凭借实力进来的,也是炜姐心中的第一名——你很优秀。”

“再优秀也打不过关系户,选我,也只是因为没有第三个人想靠后台进来,”蔡恬扯扯嘴角,“有点荒诞,竟然是你来肯定我的能力。”

“能力不需要别人肯定,”贝丽说,“你本身就具备,显然易见的东西,我只是说出来。”

蔡恬盯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招人喜欢了,”她说,“但我希望,下个公司里,不会再遇到你。”

……

贝丽在Lagom又工作一段时间,在房子续租前,提交了辞职申请。

Thea很聪颖,学东西很快,不到一周,就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

炜姐很高兴,也重点夸赞了贝丽,说她很擅长教学生。

贝丽听得美滋滋。

她喜欢被表扬,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

离职那天,孔温琪特别订了一个蛋糕,还在餐厅为她举行一场欢送会,笑吟吟地祝贝丽重归校园,欢迎她之后再来。

贝丽单手捧着花,和她轻轻拥抱。

无论如何,她都很感谢这段工作经历。

严君林帮她搬东西,和校园里老师打过招呼,开车到教职工停车场,再往宿舍楼中拉行李箱。

重回校园中,贝丽很开心,严君林也很高兴。

至少,李良白不可能强闯女生宿舍楼,更不可能和贝丽合租。

眨眼到了寒假。

贝丽独自乘车回家,犹豫着什么时候对妈妈提留学的事情。

她靠实习、各种兼职攒了不少钱,还是不太够,法国开销太大了,她打算读两年硕,第一年可以试试边打工边读,然后在学年结束前签订学徒制合同,这样,第二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可凡事都有意外,以上是最顺利的设想,万一第一学年没签下合适的学徒制合同呢?万一开销超过预期呢?都有可能,到那时候,她只能向家人求助,找父母托底。

她铺垫了很久,就像向爸妈要生活费也会铺垫很多,从到家第一天起,贝丽就主动承担家务,做饭扫地晒被褥,洗衣服倒垃圾。

前三天,张净还觉得不错,第四天,张净赶她了。

“去去去去去,没事就去看看教资,或者备考事业编的书,这里用不到你,”张净埋怨,“年纪轻轻的,沉迷干家务?”

“以前不是嫌我天天睡懒觉?”贝丽说,“说以后到了婆家会被嫌弃?现在勤快了,你也不高兴。”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

“你说的,你自己说过的话,我只是重复。”

“……这不是不一样吗,”张净推开她的手,不让贝丽收拾餐具,“现在不一样了,丽丽啊,你可不能一直干这些,尤其是交了男朋友。你不知道,有些家务,你做一次,以后就得做一辈子。”

贝丽说:“那我就找个会做家务的男朋友呗。”

“这话说的,真有那么好找?小嘴一张,什么都想要,你当你表哥那样的男人好找啊?还是太惯着你了,”张净说,“以前我不还想找个子高长得帅做饭好吃勤劳努力又赚钱的男人?再看看你爸——他也就占个子高,现在也老了,满脸褶子,发胖走形。”

——早知道,还是该找个有钱的。

张净想说,又不好对着女儿说。毕竟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她也不想让女儿真找个有钱人。

高嫁都是要吞针的,电视剧都这样演,恶毒的豪门婆婆,可怜的穷苦儿媳。

贝集不在家,母女俩聊天自由自在。

贝丽说:“找不到我就不谈恋爱呀,才不要将就着降低标准。”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怎么结婚?”

“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屁话!”张净皱眉,“不结婚怎么行?被人笑话!”

贝丽收拾好筷子:“去笑话不结婚的人吗?那也不是什么好人。”

“哎!”张净感慨,“人都是要结婚的。”

“那你觉得结婚快乐吗?”贝丽问,“你和爸爸以前经常吵架。”

张净看着吊灯,微微出神:“哪有人不吵架的?我和你不也经常吵架?小吵大吵,都不往心里去就没事,要紧的是及时道歉、和好,人又不是木头石头——对了,你钱阿姨有几本教案要给我,我没空去拿,你下午不是要去剪头发吗?顺便帮我拿回来呗。”

贝丽说好。

今天外面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她没骑电动车,坐了两站公交,去理发店。

剪完后,也差不多到了和钱阿姨约的时间,贝丽看微信上妈妈发的地址,心想钱阿姨还挺时髦,竟然约在了一家咖啡厅。

她还以为长辈们都不爱喝咖啡。

然后贝丽就见到了钱阿姨的儿子,钱耀祖。

她想问教案呢,对方却坐下了,还把菜单推给她,让她点咖啡甜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耀祖,”他无奈一笑,推一推眼镜,“名字有点典型了,对吧?奶奶取的。”

贝丽说还好还好。

她不想喝咖啡。

钱耀祖没带包,黑色行政夹克,蓝色牛仔裤。

她好奇,对方能从哪里掏出教案。

钱耀祖说:“像你看到的这样,我长得还成,不算帅也不丑,179。”

贝丽说:“你看起来有180了。”

好奇怪,为什么对方突然要说身高?

但他好诚实啊,是贝丽遇到的第一个179cm的男生。

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

而且很谦虚,他长相算不错的,五官端正,看起来还有几分像陆屿。

可能因为他们都戴这种金属眼镜。

“谢谢你,”钱耀祖露齿一笑,“你很会聊天,哈哈。”

贝丽想问,教案在哪里。

外面随时可能会下雪,她准备早点回家。

——鞋还在阳台上晾着呢!

“我现在在市政府上班,有双休,今年二十九,父母身体健康,我妈退休返聘——和张阿姨是同事,你应该见过。家里老人都有养老保险和退休金,有两套房和两辆车,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车是我爸妈开一辆,我现在开一辆,将来结婚,会再买一套房,”钱耀祖主动说,“在同德市的话,全款买没问题。”

他没掏出教案,但掏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贝丽脑袋嗡一声,突然明白了。

“对不起,等一下,”贝丽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想拿钱阿姨给妈妈的教案……”

“啊,”钱耀祖也愣住,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贝丽?”

“对,我妈妈让我来这里,说钱阿姨有东西给她。”

“……啊,”钱耀祖说,“抱歉,我以为今天是相亲,对不起,我误会了。”

他连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贝丽也明白了,多半是妈妈和钱阿姨商量好,故意让他们见面。

——还没有毕业,妈妈怎么会安排相亲!

难道真想让她毕业就结婚吗?!

贝丽又羞耻又生气,忙说没关系。

咖啡也不喝了,教案自然是没有的,钱耀祖送她出门。

天气冷,北风呼呼吹,北方的门做得格外沉重,现在加了保暖防风条,更难推开,贝丽推了一下,没推动,正准备用力,钱耀祖伸手使劲,在她头顶上推开。

贝丽向他道谢。

钱耀祖笑着说没关系,问,以后有时间,还能一起喝咖啡吗?

贝丽说抱歉,很对不起,她还在上学,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说话间,她感觉脖子发冷,像凉刀子刮肉,钝钝地难受,转身错步,她看到严君林。

黑色大衣,黑色手套,一身黑,车也是黑色的。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表哥来接我了,”贝丽害怕钱耀祖再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匆匆跑向严君林,“下次见啊!”

钱耀祖笑着挥手:“下次见。”

他很想和贝丽的表哥打打招呼,但那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很冷漠,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什么表示,打开车门,让贝丽进去,关车门,绕到主驾驶座,上车。

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

车内很暖,贝丽刚坐好,脸颊就热了。

“真巧啊,”贝丽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姨说你在相亲,”严君林扣安全带,看前方,开车,“让我来把把关。”

后视镜中,那个酷似陆屿的人被甩得很远,越来越远。

贝丽咳了好几声。

“别因为李良白就对高个子男生绝望,虽然靠谱程度和身高不成正比,但也不是反比。”

“……我不知道是相亲。”

贝丽缓了缓。

她来时乘公交车,为了保温,车窗都是封闭的,又闷又有怪味,有些晕车。

冬天最怕坐到臭车,严君林爱干净,车内也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挂车内香薰。

真好。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严君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舒服,微微的苦,微微的清新,不是香水,像他皮肤自然散发的气味。

温暖,可靠。

贝丽想睡觉了。

可能是暖气太舒服了。

严君林忽然问:“那个男人逼的你?”

“啊,没有。”

贝丽简单解释一遍,妈妈骗她拿教案,实际上居然是相亲。

严君林说:“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喜欢相亲?”

“当然啊,”贝丽说,“我还在上学呢!”

“回家后打算怎么办?”

“告诉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

严君林问:“你打算一直做乖乖女么?继续扮演妈妈的好女儿?”

贝丽愣住。

“你讨厌相亲,讨厌被欺骗,为什么不去严肃地告诉阿姨?”严君林理智地分析,“下次阿姨让你相亲,你准备再去吗?——你不表现出愤怒,不让她意识到会有严重后果,她还会安排,第一场,第二场。”

“……那是我妈妈。”

“她生下你,生育之恩很大,所以你就要永远听她的话?”严君林说,“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说出来。”

贝丽说不出来。

她还想去法国读书,以后不确定需不需要妈妈帮助。

“如果能让妈妈开心的话,”贝丽犹豫着,开口,“做这些事,其实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严君林说,“委屈自己也无关紧要?依靠牺牲自己情绪来换取亲密关系?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做?”

贝丽感觉心脏被戳了一下。

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妈妈,严君林,李良白,原来她处理亲密关系时,一直都这样拙劣。

他有些咄咄逼人了,贝丽想,他总是逼她面对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要下车,”她说,“你把我放下来!”

严君林将车停在道路旁。

旁边是个小公园。

贝丽打开安全带,踉跄着下车。

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路上薄薄一层,淡淡的白,一脚一个黑鞋印,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她大脑一片空,被严君林戳到痛点,恼羞成怒,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跌跌撞撞闯进去,公园安静,绿植覆盖白薄被,没有人,她在空白地踩出一行脚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把伞撑在头顶。

严君林说:“冷不冷?”

贝丽指责:“你有时候说话很伤人,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我试试,”严君林说,“尽量委婉。”

“那你委婉一点,把刚才车上的话重说一遍吧。”

严君林沉吟片刻,说:“对不起,这个真委婉不了。”

贝丽弯腰,从冬青叶子上抓了一把冰冰凉碎雪,啪一声砸到严君林胸膛上:“我讨厌你!”

严君林稳稳站着:“那想不想和讨厌的人散散步?在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听起来太糟糕了,”贝丽吸了口气,“来吧,反正今天已经很糟糕了。”

雪中的公园只有两人,这里刚建成不久,沿着路慢慢走,一直走到湖中亭附近,雪越来越大,有风裹挟,雨伞完全没用。

严君林收起伞,和贝丽一同走进凉亭里。

贝丽望着结冰的湖面发呆。

有人往湖面上丢了一块砖头,砸裂那一块冰,但砖头没有沉底,随着降雨、降温,重新和冰啊水啊冻到一起。

都说破镜难重圆,破裂的一整块冰,再重新凝结,也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

裂痕都在,脆弱到不能用力,细看就想到破碎那瞬,可谁也不会狠下心、去彻底砸碎。

长久的相处,让他们二人无比熟悉对方,身体,动作,表情,语气,其他人无可比拟的默契。

贝丽讨厌这份熟悉,它会打破两人刻意保持的分寸和边界。

就像李良白当初,一眼就看出她们不是陌生人。

她再怎么努力掩饰,身体语言都骗不了人,拙劣到他人轻易能看穿。

不可能的。

他还是表哥。

“为什么不敢和阿姨说清楚?”严君林分析,“我猜一猜,你还没告诉阿姨,你想去留学?你认为留学是笔很大的开支,对阿姨而言是种负担,阿姨也不一定同意,你对此怀有愧疚,更不好意思在这时起冲突。”

贝丽说:“我真的认为你很适合去算命。”

“是吗?谢谢,我考虑一下,以后去拜个师傅,”严君林说,“我的就业问题先放一边,贝丽,你告诉我,你真想去相亲吗?”

贝丽摇头。

“你也不想和阿姨起冲突,对不对?”

贝丽点头。

“那好,”严君林说,“放心去和阿姨摊牌吧,你缺的钱,我出。”

贝丽说:“不要,你只是我表哥。”

“表哥更应该出,”严君林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不帮你,我去帮谁?”

“……”

“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或许以后飞黄腾达,表哥还得靠你帮助。”

“……”

贝丽看着湖面的那块砖。

她知道,严君林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

她很幸运,也很难过。

“现在是不是很想夸我?”严君林淡然,“来吧,我做好准备了。”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贝丽干巴巴地说,“有点说不出口。”

“很正常,”严君林说,“你上次把褒义词都用在夸我公司上,太慷慨了贝丽同学,当时你没漏下一个赞美词。”

“我会还你的,”贝丽说,“这应该叫……投资天使?不,天使投资。”

“怎么叫都行,”严君林笑,站在她旁边,“天使投资,投资天使。”

雪落如絮。

贝丽:“对不起。”

严君林:“对不起。”

两人同时道歉,对视间,严君林笑了一下:“你先说。”

“在车上我冲动了,”贝丽说,“对不起,我不该任性下车。”

“没关系,刚刚经历被骗,确实容易生气,”严君林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在车上语气重了。”

贝丽说:“听说雨雪天就是容易吵架。”

严君林有些出神,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两人刚在一起那天,也下了雨。

陆屿匆匆离开,她流了很多泪,脸蛋红红。

“嗯。”

但他喜欢下雨天。

“但我喜欢下雪天,”贝丽说,“好漂亮,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看雪,散步,没有人打扰……”

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雪为什么不能一直下呢。

默默看了一阵,冷风来,贝丽重重打个喷嚏。

“在想什么?”严君林递过纸,“你出神了。”

他还是这样敏锐,贝丽接过纸,想,以前在床上,稍有出神,他就能注意到,并更用力;可能男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性格,在做,爱时总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我在想,”贝丽说,“下雪天真好,这样看雪真好——你呢?”

严君林摘下手套,递给她:“我希望明天也下雪。”

贝丽戴上手套,里面全是他的体温,热腾腾。

——像他的拥抱。

充满,充实,填满,饱胀,严密。

温暖给予人重新迎接风雪的勇气。

贝丽抬起头,看着他淡漠的脸:“你只希望明天下雪吗?不希望雪一直下吗?”

“一直下雪——你怎么去法国呢?”严君林说,“飞机要飞不动了,你会放弃么?”

贝丽想了想:“对啊,我要去法国的。”

都怪雪太美。

她差点忘了。

雪花静静飘。

“遇到处理不了的事,随时来找我,”严君林说,“我永远都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