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答谢 你笑一笑,就是回报。

贝丽没有收下那束花。

她回到房间, 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将次净区的衣服挂起来,收了阳台上晾晒的床单, 慢慢叠好,把衣柜中沉重的吸湿袋取下, 丢进垃圾桶, 拆开新的, 捋平挂钩, 挂上去。

做这些时, 贝丽想,这会给她的申请造成严重影响吗?

她还要不要去回那位教授的邮件?

之前三人一起见过,也喝过咖啡, 那位教授很和蔼, 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会因此卡她的申请吗?

话又说回来,不可以貌取人,李良白平时也笑眯眯的, 对待他人也很有礼貌,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傲慢。

这束花是李良白的威胁吗?

她还能顺利申请吗?

还有现在的工作……

整理着, 贝丽又发现新问题。

客厅的一个绒面凳子上滴了油渍。

印象里,严君林处理过类似污迹。她发短信,问他可不可以用刷子蘸水刷?还是说, 要用洗涤剂?

是的,周六, 工作狂严君林还在加班。

隔了五分钟,他回复:「卫生间镜子橱柜后左下角第二格,有反毛皮清洁剂」

贝丽:「清洁剂游泳吗」

发出后才意识到打错字了, 她想撤回,严君林的新消息已经到了。

严君林:「不确定,我没问过它」

严君林:「可以试试教它游泳」

这家伙……!

他又发了长语音,更详细地告诉她,怎么清理那块油渍。

贝丽发谢谢,按照他的语音找到刷子、清洁剂和绒棉布,努力近半小时,终于清理干净——那首歌怎么唱的?“烦恼会解决烦恼”,现在她不再困扰了,决定给教授回邮件。

无论对方怎么做,都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

尽人事,知天命,思虑无用,她还是努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斟酌措辞,花了两小时写一封言辞恳切的电子邮件,表达很高兴能得到他的帮助,附上准备好的资料清单,询问,是否还需要准备其他文件。

严君林回来时,贝丽还在电脑前奋战。

他将一个大袋子放桌上:“在做什么?”

“写推荐信,”贝丽说,“我现在需要两封推荐信,一封来自老师,另一封来自雇主——如果我没理解错。”

她没有找机构,现在社会信息流通性强,有很多渠道可以获得帮助。

不像之前,巨大的信息差让人只能选择老师指导。

贝丽也发现,和李良白在一起时,她太怠惰了。

其实,很多东西,没有他,她也可以做得到。

留在舒适圈,会消磨她探索新世界的勇气。

“你自己写?”

“嗯,一般都是自己写的吧,假装是老师或领导,”贝丽发愁,“但好难啊,用他人的口吻来夸自己,好羞耻——你拿的什么?”

“刚刚聚餐,有几个菜味道不错,我让厨师重新做了份,给你打包带回来——还没吃午饭吧?”

贝丽看时间,惊叫:“怎么已经两点了!”

“我本以为你会睡懒觉,”严君林说,“没想到今天这么勤奋,刚好,洗洗手,吃饭吧。”

贝丽洗完手回来,看到严君林低着头,将保温袋中的盒子取出。

他习惯性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薄肌粗血管,手很大,小臂长,稳且有力。

她移开视线,去看他打开的打包盒。

脆皮乳鸽,鲳鱼烧年糕,花椒牛小排,白果酸菜煲猪肚,还有一盒杏仁饼。

贝丽:“哇!”

严君林说:“有个海胆也不错,但他们不建议打包,说离得远,带回来后,甜香味也散了,不如现开现吃。等你下次有时间,我请你去店里吃。”

贝丽拿起筷子。

严君林看她电脑:“我看看?”

“好。”

她刚才一心写推荐信,吃饭都忘了,现在才觉得饿。

每道菜都符合她口味,贝丽珍重吃掉,再抬头,发现严君林还在看她写的推荐信。

贝丽说:“我写的怎么样?”

严君林沉吟片刻,答:“没事,还有时间,重写也来得及。”

好吧,看来非常不怎么样。

他问贝丽,为什么不直接找老师和雇主写呢?

贝丽解释,她不知道该找谁。

学校中,她没有和任何老师建立起友好关系;公司里,之前贝丽还想过试试找孔温琪,现在已经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孔温琪和李良白关系很好,现在未必肯帮她的忙。

“招生官看过的申请信千千万万,你这样模版化的书写,不会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只会感到千篇一律,”严君林说,“推荐信中,推荐人身份地位倒是其次,真实感和细节更重要。这样吧,你把你大学四年的课表和授课老师发给我,我之前在学校时,和一些老师有交情,应该能帮你联系一个愿意写推荐信的老师——你现在专心想一想,工作上,有没有能为你写信的领导?+1、+2都可以,最好是和你工作内容有交叉的,能提供更丰富的细节。”

贝丽立刻想到了炜姐。

从实习到现在,她几乎一直在炜姐手下工作,前段时间的campaign case,名义上是孔温琪负责,实际上,炜姐做的工作更多。

“有答案了?”严君林看她苦思冥想的脸蛋,扬眉,“没事,时间还早,你先吃点水果,休息够了,再列清单给我。”

他做事效率高,不到一小时,就联系到贝丽的一个专业课老师。对方非常温柔,告诉贝丽,今晚就会把推荐信发到她邮箱,要pdf格式,对不对?

解决一个问题,贝丽开始解决第二个。

她对炜姐喜好了解不多,后者除工作外似乎没有爱好,只喜欢她们努力。

——怎么办?难道要等上班时主动问炜姐,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她很想加班,为炜姐分忧解难?

贝丽试探着发去微信,询问炜姐在不在。

炜姐回得很快。

她在公司加班,和安全部的同事一起在查病毒路径。

之前太忙了,只把东西拷贝、封存,来不及细查;现在有空闲时间,就开始查病毒到底往外传输/泄密了什么。

贝丽有了新希望。

她立刻问严君林:“哥,能通过病毒文件找到制造病毒的作者吗?或者查清它的行动?比如它查看、复制过哪些文件?”

“有一定难度,但理论上可以,”严君林问,“怎么了?”

“你会吗?”

“我不会。”

啪。

新希望破碎。

“不过,”严君林问,“我知道谁会,你想做什么?”

“哥,你帮我问问,想接个散活吗?拜托拜托,”贝丽双手合十,做祈祷状,“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的数据安全部肯定不如你们更专业、更厉害、更全能、更伟大、更——”

“停,”严君林叫停,“留几个褒义词下次夸我吧。”

“哥——”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说不准,我试试。”

贝丽很快见到严君林的推荐人选,艾蓝心,黑衬衫,细框金属眼镜,头发用金属鲨鱼夹夹起来,清冷又寡言。

她看着眼熟,终于想起来——

上次去宏兴,遇到严君林护着下属,其中有个女孩哭得稀里哗啦,就是她。

只是现在化了淡妆,穿衣风格也变了,贝丽没有认出。

艾蓝心业务能力极强,从拷贝文件到自己电脑上,直到对比出结果、锁定目标,只用了不到五十七分钟。

贝丽大夸特夸:“你好厉害,这么快还这么精准,又稳又靠谱——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安全专家。”

“我之前分析过类似的病毒,”艾蓝心被夸得不好意思,推推眼镜,红了脸,解释,“虽然病毒作者在试图混淆代码,但是,同一个人制造的病毒特征总有相似,所以可以通过已知病毒家族归属来推测背后组织……当然,这是个人的病毒,只需要片段和代码编程习惯就能确定。我也没那么厉害啦,只是凑巧遇到过。”

贝丽真诚地说:“已经很厉害了,你说的这些,我甚至都听不太懂。”

“病毒作者是谁?”炜姐问,“你认识现实中那个人?”

“嗯,”艾蓝心看一眼严君林,脸颊红红,又匆匆转过脸,“之前那人曾非法入侵宏兴系统,获取数据库里的信息,被判了两年——是老大处理的。”

严君林说:“算起来,今年也刚好出狱——我把他名字和联系方式给你。”

后一句是对炜姐说的。

贝丽懵了。

“你还有这个吗?”

“他技术很好,是个天才,”严君林说,“我还在邀请他加入。”

贝丽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好厉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认为,这件事真的很牛,一个人,可以写出新病毒突破大厂防火墙,窃取数据,这件事本身就很牛;严君林能及时发觉,并将对方送进监狱,更牛;现在居然还会主动邀请对方加入,牛牛牛——对方如果同意,那更是牛上加牛。

“真不明白,”炜姐皱眉,“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感染我们公司系统?”

——毕竟Lagom是美妆行业,无论怎么看,都用不着黑客这么费心思。

对方如果真想窃取数据,还不如直接买通一个人。要知道,Lagom允许员工使用自己的电脑处理文件。

他完全可以做到更不露痕迹。

“从情感的角度考虑吧,”严君林微笑着说,“查查他的人际关系网,或许有不小收获。”

困扰的事情解决,贝丽趁机提出写推荐信的事。

炜姐想也没想就答应,惊讶:“你要辞职?不想转正了?”

贝丽点头。

“也行,”炜姐说,“那我今晚把推荐信给你——你真不准备留下?这次转正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不要了,这个名额给其他人吧,”贝丽婉拒,“我还是想体验不同的生活。”

为了答谢艾蓝心的帮助,贝丽悄悄问严君林,他们的周末加班薪酬标准是多少?按照这个换算一下,她给艾蓝心转过一笔钱。

艾蓝心拒绝,不肯收,说小事而已,贝丽坚持,认为现在是周六,严重占据了艾蓝心的正常休息。

最后,还是严君林说收下吧,艾蓝心才肯收。

她说:“其实只是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帮了我一件大忙,”贝丽说,“非常、非常感谢你,真的,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对我多重要。”

“老大平时很关照我们,你是老大的妹妹,遇到事,我肯定也要帮的,”艾蓝心说,“投桃就应该报李。”

风吹过,她局促地拨开眼睛上的头发,又急又快,悄悄看一眼严君林。

严君林面色如常,微笑着说本该请她吃饭,但晚上还有跨国视频会议,只好等下次了。

贝丽立刻说,下次要她请,今天时间也仓促,来不及订餐厅。等艾蓝心下周空闲,她提前订好位置,请客吃饭。

将艾蓝心送回家后,回程路上,又谈到这件事。

贝丽认真问严君林,今天这样做,对吗?

在人情世故上,贝丽感觉自己还需要学习。

严君林是她最耐心的老师。

“帮一次是情分,不肯帮也正常,”严君林说,“你付给她等同的薪酬,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还能坦然去找她帮忙。别在意这些钱,维持好关系,她能给予你的帮助和利益,要远远胜过你付的这些。”

贝丽点头。

她设身处地,好好的周六周日,还要被上司叫走为妹妹免费工作,未免太苦了。

她付给艾蓝心的初衷,是不希望对方对严君林有怨气,更不想因此给他带来麻烦。

停了一下,严君林又说:“不过,也别太着急‘结清’。有时候,太着急‘结清’,可能关系也就到这了。完整的答谢,不应该只有金钱。单纯付费,会显得你急于两清,不欠人情,也就无法再有‘人情’。你提出下次请她吃饭就很不错,记得一定要请,别当客套话,认真准备。无论是请人做事,还是自己帮人,都要有来有回,人脉网就是这样一层层建好的——这次事情紧急,来不及备礼物。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你可以送给对方一件等价礼物,更利于拉近关系。”

贝丽又累又幸福,认真听,记住,说好的,谢谢哥帮我牵线搭桥——

“那我该怎么回报你呢?”她终于问出心底话,“帮一次是情分,你都帮了我这么多次,我能回报给你什么呢?”

——付钱?

严君林一天就抵她一个多月的工资,他现在早就不缺钱了。

——请吃饭?

选严君林中午提到的那个餐厅?请他吃海胆?

贝丽想不到自己哪里能帮上严君林。

工作上,她对严君林的内容一窍不通;生活中,她会的东西还没有严君林多。

这样对比下,她感觉自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兄妹间还需要什么回报吗?”严君林专心开车,“我帮你,只是想让你开心,你笑一笑,就是回报。”

贝丽说:“可是我也想给你创造一些价值呀。”

——而不是和之前一样,只是一个妹妹,处处都需要他照顾,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和年长者的恋爱就是这样,生活不同步。

曾经,她也目睹着他工作上的焦虑、辛苦,目睹他的凝重和忧愁,却不能帮上任何一点忙,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助力。

他之于她,就像悬崖飞瀑,她是山下小溪流,只要他稍稍抬手,就是对她莫大的资助;她若想反哺,除非天地逆转、山石崩裂、世界秩序重塑。

贝丽许过很多愿,希望下一次她比严君林要年长,也要等严君林遇到麻烦时,她来游刃有余地解决,再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举手之劳而已,多大点事,瞧你,别哭了”。

想想就要幸福到爆。

之前恋爱时,贝丽能想到对严君林好的方式,就是和他做,至少那样他会爽到。最朴素最笨拙的一种表示,可后来,发现他主动求欢的次数并不多,需求也不高。

就连上床,也是他迁就她。

没有他,她的生活会变得不容易;可是没有她,他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是贝丽最难过的一件事。

因她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点缀,或者,连点缀都不够美丽。

“情绪价值也是价值,”严君林看着前方,天色渐渐暗下去,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外面的光,照在脸上,冷峻淡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现在就够了。”

贝丽不清楚提供过什么情绪价值,但严君林没意见,那就还好。

解决完推荐信的问题,次日,贝丽又收到教授邮件,后者列出长长清单和提醒,给出很多建议,鼓励贝丽去申请全奖。

他认为贝丽会成功。

这给贝丽打了一针强心剂。

——侧面反映,李良白没打算用这个来威胁她。

他没有下手,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业,都没有掐断她的芽。

今天也没有继续送花,没有联系她。

贝丽想在中午做饭,来感谢严君林。

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李不柔打来电话,询问贝丽是否有时间,替她接一下李诺拉。

李不柔还不知道贝丽已经和李良白分手。

“诺拉喜欢你,平时也最听你的话,”李不柔声音很急,“今天我实在走不开。其他人过去,她肯定会哭闹,不肯走。我让司机开车去接你,麻烦你陪陪她,把她送回家,好吗?”

李不柔平时待贝丽特别好,就像亲姐姐对待亲妹妹,出差也会给她带礼物,教她护肤美妆知识;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李诺拉也很可爱、乖巧。

贝丽一口答应。

她没想到,司机将她送到了杨锦钧正住的酒店。

门铃响的时候,杨锦钧已经快被逼疯了——该死的李良白,居然把李诺拉丢在这就跑。

那可是他亲姐姐的孩子!他的亲侄女!

这里又不是托儿所!

还有,小孩子怎么比比格还闹腾?不需要午睡吗?为什么会满地乱爬?她就不能站起来好好走路吗?

杨锦钧压着怒火,开门时,已做好训斥的准备。

“你——”

猝不及防,仿佛散发着柔柔高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前。

柔顺的褐色长发散落肩膀,月光般的白色长风衣,一直盖到小腿,内里的裙子只露出一圈蕾丝花边,浅灰色的棉质长围巾,轻薄的像一层雾,风吹就散。

贝丽背着一个棕褐色的绒面皮单肩大包,有些受惊,后退一步。

杨锦钧有一刻的眩晕,就像童年时期,躺在草地上直视太阳,眼前都是白光,很不舒服,心跳巨快,想要呕吐。

很快,他皱起眉,不悦:“怎么是你?”

贝丽也没想到,今天要从他这里接孩子。

——诺拉在这儿,她不知道该叫老师还是叫姐夫。

“你敢叫出那两个字,就死定了。”杨锦钧警告意味很重。

贝丽从善如流:“老师。”

李诺拉听到动静,从地毯上站起来,快乐地张开手,从杨锦钧胳膊下钻出,用力地抱紧贝丽:“贝贝姐姐!!!我好想你呀!!!”

杨锦钧就没见过她这么乖过。

贝丽力气不够,抱不动李诺拉,蹲下身体,笑着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见妈妈?

杨锦钧说:“你们家这辈分还挺复杂。”

他也没见贝丽这么温柔过。

不,他就不需要见到她温柔一面。

贝丽从包里掏出新玩具,递给李诺拉。

哄完孩子哄大人,她站起来,笑着向杨锦钧道谢,说麻烦他了,感谢他照顾孩子,现在她要带诺拉去见李不柔。

李诺拉挥手:“叔叔再见~”

两人走后,杨锦钧的眩晕感还在,还是想吐。

他将其归结于李诺拉太吵,照顾小孩太让人厌烦,去洗脸时,他盯着镜子。

——也不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