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辰本想调侃两句他们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爱黏在一起,左右看看,玩笑话卡在喉咙。
江知秋握紧周衡的手,周衡轻轻一顿,回握他,佯装没发现长辈们的眼神,牵着他抬脚朝他们过去,“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和秋儿?”
周承脸色难看,艰难挤出一丝笑转过去同江家人说话,“哈哈老江,你看这俩孩子,从小、从小就爱手拉手哈哈。”
江渡觑他一眼,没吭声。
“……”周承装了两秒就再也装不下去。
周衡先给江知秋倒了杯水,见大家都放了筷子后才轻咳一声,“都吃好了?那我宣布一件事。”
林蕙兰和周承眼皮一直在跳,闻言立马出声警告,“周衡!”
周衡充耳不闻,“我和秋儿……”
“我喜欢哥。”江知秋冷不丁打断他,他沉了口气,周衡却感觉到他手在抖。他勉强扬起微笑面对林蕙兰和周承,“周叔林姨,我和哥正在谈恋爱。”
白嘉辰噤若寒蝉,偏头看一眼妻子,林冬月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在喝,仿佛没听见桌上发生了什么。
林老太太消化了一早上周衡在和江知秋谈恋爱的事,这会听到两个孩子在双方父母面前承认,糟心叹口气,心说冤孽。
邓奉华有些惊讶,但陈雪兰心中早有了猜想,所以她只是下意识想到林蕙兰两口子会接受不了她儿子,担忧看过去,两口子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在看到江知秋被周衡牵着手,但没亲耳听到他们承认的时候两口子心里都存着几分侥幸,但这份侥幸还是被打破了,两人面无表情僵硬坐在江知秋对面,没有任何反应。
冷汗险些打湿后背,江知秋听起来没有一丝底气,“对不起。”
“是我先表的白。”周衡说,“秋儿一直在躲我,前两天晚上我跑去蓉城他才答应和我试试。”
周承和林蕙兰还是没说话,身后摇篮里的婴儿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吭叽吭叽蹬着腿,听起来要哭。
林老太太索性去哄两个小外孙,林冬月对白嘉辰使了个眼神,夫妻俩和林老太太带龙凤胎上楼,把空间留给周江两家夫妻。
悬在头顶上的剑迟迟没落下,江知秋仿佛在等待周承和林蕙兰的审判,表情忐忑不安,陈雪兰看着心疼。林蕙兰终于有了反应,她尴尬朝江家人笑了下,“这个周衡,自己喜欢男孩就算了,还要带秋儿也走上这条歪路,我和老周真是对不起你们。”
“秋儿也是喜欢男孩的,他之前就告诉过我们,这件事不能怪衡儿。”陈雪兰说。
“周衡是哥哥,秋儿是弟弟,说到底还是周衡的错。”周承说,“要不是他对秋儿有这个心思……”
江渡道,“两个孩子都是喜欢男孩的,又是青春期,他俩天天待一块,互相喜欢是难免的,不能说是谁的错。”
大概是有江知秋的家里人在,餐桌上的场面还算平静,没有上辈子的歇斯底里,周衡拇指安抚蹭着江知秋虎口,微不可察放松过于板正的肩背,江知秋转头看过来,周衡朝他露了个宽慰的笑。
江知秋父母都这么说,林蕙兰和周承两口子不好发火,只好悻悻瞪了眼周衡,继续和江家人说话,“你们真能接受你们家江知秋喜欢男人?”
“他喜欢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我和他爸爸都只要他幸福开心就好。”陈雪兰温柔看一眼江知秋,“儿孙自有儿孙福,等他们长大我们都老了,以后我们注定要先走,但孩子们还有那么多年,只有他们爱的人才会陪他们走完人生,何必插手这么多,偏要他们选择不喜欢的人?林姐,我们把孩子带到世界上,不是想看他走上没有幸福只有遗憾和恨的人生。”
林蕙兰表情微怔。
江知秋看着陈雪兰抿紧唇角,眼圈红得厉害,泪光在眼底打转,仿佛一眨眼就要决堤。江渡在对面朝他眨一只眼睛,“我们是支持我们秋儿的。”
有他爸妈在,江知秋似乎只用走出第一步,剩下的都有爸妈替他走完。视线中的陈雪兰和江渡逐渐模糊成两团光影,他眨了下眼,眼泪滚滚,父母温柔的脸却重新变得清晰。
邓奉华在旁边看着始终没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只要孩子们幸福就好。”
江知秋预想中的狂风骤雨没有来,头顶的剑也没有落下,他似乎安全了,藏在浓雾下的似乎不是深渊,而是一条坦途。
但周承和林蕙兰表情依然不太好看,江渡和陈雪兰知道他们同意是他们的事,没办法替他们夫妻俩决定,所以没多久他们和邓奉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但江知秋没跟他们一起走。
陈雪兰摸摸他的头,和他说悄悄话,“爸爸妈妈支持你,加油,儿子。”
江知秋点头,“好。”
江渡把他揉得东倒西歪才走。
江知秋送走他们后转身,发现周衡站在身后不远看他,于是朝他露了个笑,周衡过来牵他,“走吧。”
江知秋手已经不再颤抖,他跟着周衡进去,周承和林蕙兰分开在沙发上坐着,都闭眼扶着额,像是在忍耐什么。听到周衡脚步声靠近,林蕙兰压着火说,“你给我跪下!”
周衡跪得干净利落,江知秋和他跪在一起,周衡没阻止他。
“你没和你爸妈回去?”林蕙兰睁眼看到江知秋也在有些吃惊,起身扶他,“你起来。我让你哥跪,你不用跪,你回去吧,我们和你哥聊聊。”
江知秋摇头,躲开她的手,周衡说,“让他跪着吧,不然他不安心。我和他有些话要单独和你们说。”
林蕙兰心中有气,见江知秋不肯起来也不再坚持扶他,深吸了口气,“秋儿,你和林姨说实话,是不是你哥逼你的?”
“不是,哥从来没逼过我。”江知秋说,“是我也喜欢哥。”
“我真的很喜欢哥,林姨。”他恳切,“我想你和周叔能同意我和哥在一起。”
“你们不是一直喜欢秋儿么,我和他在一起,以后他就是你们亲儿子。”周衡开口,“您二位到时候三个儿子不好么?秋儿长这么大又不需要你们养,白得一个儿子,他和我一块给你们养老。你们以后老了想抱孙子,有老二老三,到时候有他们的孩子承欢膝下,还怕没人陪您二位么?咱们家香火又不会断在我这。”
“那你们呢。”周承说,“你们两个男人,老了没有儿女,没人照顾你们怎么办?”
“那不是有老二老三的孩子么。”周衡一笑,“您二位把我都教得这么好,还怕教不好我弟和我妹么?再说他们比我小了快十八岁,他们给我和秋儿养老也行。”
周承听完就给他一脚,“那是老子儿子和女儿,不是给你生的儿子女儿,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江知秋下意识帮周衡揉被踹到的地方,见周承和林蕙兰都看着他,他默默放下手。周衡却捉住他的手牵住,正色面对他爸妈,“他喜欢我,但从来没想过和我谈恋爱,我死缠烂打才让他同意,他真的很想得到你们同意。你们是我爸妈,也是他很敬重的长辈,如果得不到你们认可他不会安心和我在一块。”
“我不想惹你们生气。”江知秋说,“但我不想和哥分开。”
周承和林蕙兰几乎心力交瘁,见周衡和江知秋跪在一起,仿佛他们是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心里仿佛一下老了十岁,摆了下手,“起来吧,别跪了。这件事让我们仔细考虑一下。”
周衡在刚意识到自己喜欢江知秋的时候那么折腾自己也没放弃,天天晚上梦游去找江知秋,看心理医生不管用,他们干涉也没用,只能尽量看着他不准去找江知秋,后来两口子其实想过万一有一天他们还是没能阻止他和江知秋谈恋爱要怎么办。
陈雪兰和江渡比他们看得开,竟然就这么接受了江知秋喜欢男人。他们心里是有活的,但这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周承和林蕙兰的确都需要认真想想,他们不再管江知秋和周衡。
林冬月见他们上来,于是问了句,“聊完了?”
“嗯。”林蕙兰语气沉沉,“这臭小子,让他别打江知秋歪主意不听,结果还真让他得手了,雪兰他们竟然也不反对。”
“其实想想周衡喜欢江知秋也挺好的。”林冬月想了想劝她,“他喜欢男人,这么久你们也没给他改回来,江知秋那孩子长得好,又知根知底,他俩在一块也挺好。”
“再说周衡都这么大了,你们要是真不同意又能拿他怎么办?我看他那个视频账号赚了不少。”
“……”林蕙兰和周承让她别说了,听了头痛。
周衡目送他爸妈上楼,见江知秋眼巴巴望着,拉着他起来,坐到沙发,拍干净他膝盖上的灰,轻揉了两下,“疼不疼?”
“不疼。”江知秋对他笑,“哥疼吗?”
“哥也不疼。”周衡说,“让他们想想。”
“嗯。”
“不会太久。”周衡捏他的脸,“你也看到他们刚才的态度了,他们会同意的。”
桌上仍旧摆着残羹剩饭,江知秋帮周衡收拾,周衡只让他放进洗手池,没让他洗碗,却也没让他走,只让他在旁边陪着。
“感觉像在做梦。”江知秋洗完手关上水龙头。
周衡说,“为什么?”
“感觉好容易,周叔和林姨好像也不是特别生我的气。”江知秋说。
其实今天这么容易有一半原因是江知秋爸妈说的那些话,周衡笑了下,“也是因为有你爸妈在旁边劝,你爸妈很爱你。”
有江渡和陈雪兰的地方似乎一切都从困难模式变成简单模式。他怎么养都养不好的江知秋,他们接过去一段时间,带回来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江知秋。上辈子出柜出得鸡飞狗跳,这辈子有他们在,出柜也变得轻飘飘。
“嗯。”江知秋却说,“那是因为哥之前也努力了很久。”
周衡一顿,转头看他,“不怪哥没处理好就非要和你谈恋爱?”
“不怪。”江知秋摇头,周叔和林姨的认可是他上辈子至死也没完成的夙愿,“你帮我走过最难的那一段,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面对。”
他已经做好会像上辈子那样也许努力许久也不见得有效果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即使周叔和林姨没明说,但江知秋看得出来他们的松动,他原本紧张的心脏落下来,有些飘飘然。他真的很高兴。
周衡突然点了下他鼻尖,洗洁精打发的泡沫缀在他鼻尖,“哥这么好,还不赶紧过来亲哥一口。”
江知秋凑过来亲他,泡沫蹭到他脸上,分开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沾着泡沫,他抱住周衡小声说,“谢谢哥。”
“哥早就跟你保证过,不用谢哥。”周衡曲起食指蹭过他的脸,去拿毛巾给他擦脸,“下午还练琴吗?”
“练声乐。”江知秋说,“还有方老师发给我的demo,我想尽快录出来。可能还要更新视频。”
其实一开始他没想过下午能做这些,他以为要花很长时间。
“行。”周衡思索后说,“下午要是能的话哥就过来找你。”
江知秋说“好”。
他回去的时候发现多多在楼下等他。
江知秋揉了它许久才让它安静下来,低头亲亲它的狗头,带它上楼。
陈雪兰在院里剪了几枝花修剪,打算放到房间,见江知秋回来,她笑着问,“怎么样?”
“周叔和林姨说他们要想一想,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同意。”江知秋说。
“那就好。”江渡搂着他说,“就算暂时不同意也没事,爸妈说了要帮你兜底,我们秋儿少爷只管和喜欢的人谈恋爱就行。”
江知秋一直在笑,“好。”
“不过你和你哥谈恋爱竟然没提前知会我们。”陈雪兰说,“还好你老妈我聪明,早就看出点苗头。”
江渡得意说,“我早就知道。”
江知秋疑惑看向他。
邓奉华问,“秋儿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和他哥谈恋爱的第二天他哥遛完多多回来看到我张口就叫我爸,特别熟练,我差点都没反应过来,”江渡边说边摇头,“这我还猜不出来么。”
江知秋耳根发红。
陈雪兰修剪完花,将花插到主卧和邓奉华房间的花瓶,轮到江知秋房间的时候她又原封不动带出来了。
“怎么了?”江渡问。
陈雪兰看向江知秋,笑着调侃,“秋儿现在不需要我的花哦。”
江知秋蓦地想起昨晚周衡过来找他时带了玫瑰和向日葵,他早上挑了最好的那几枝插在花瓶,剩下的重新包扎起来放在书桌上,他妈妈看到了。
进展很顺利,江知秋心情好,嗓子状态也好,他挑唱得最好的那一版发给方拂云,对方发给他一个好后再没回应,江知秋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边弹边唱了首情歌传到视频平台,评论和点赞涨得飞快。
林蕙兰和周承回卧室后一直没出来,周衡听到隔壁传来的琴声,捞起啾啾打算去找江知秋。
主卧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林蕙兰叫住他问,“去哪儿?”
“我过去找秋儿。”周衡换了只手捞着啾啾。
林蕙兰沉默了两秒,“早点滚回来吃饭。”
周衡一愣,反应过来笑了下,“行。”
“秋儿比你小,又没你壮,你不许欺负他。”林蕙兰叹了口气从房间出来,“生了你感觉生了个讨债鬼,赶紧滚,看到就烦。”
“谢谢妈。”周衡喉咙攒动,上前搂住林蕙兰,低声说,“谢谢您和我爸能同意。”
“我丑话说在前头,”林蕙兰冷脸拍开他的手,“我和你爸只能接受秋儿,你要是敢丢开秋儿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