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温中明天就开学,费阳几人今晚却都没走,房间不够也不介意,要和江知秋挤大通铺,陈雪兰他们也乐意看这几个男孩去挤江知秋,也就放任他们去了。

江知秋的床睡不了这么多人和一条大胖狗,几人只好打地铺,也不让江知秋去睡床,陈雪兰切了水果来敲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们摆着好好的床不睡睡地上,也没扫兴让江知秋去床上,只笑着叮嘱他们,“铺厚点,乡下晚上冷。”

“放心吧雪姨,”周衡起身来接她送的水果,“我盯着。”

“行。”有他在陈雪兰的确要放心许多,她没打扰他们太久,很快关上门离开。外面不知道是邓奉华还是江渡问了她句什么,她在和他们说话,声音渐行渐远。

周衡挑了几颗卖相诱人的圣女果,把剩下的丢到费阳他们中间,“拿去拱。”

江知秋被夹在中间,周衡把圣女果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一眼才接过去。周衡顺势坐到他身边,费阳拱完回来发现位置没了,只好躺去伍乐身边,临走前还踢了周衡一脚,周衡啧了声拍裤脚。

地上都是人,多多习惯性找江知秋睡觉,有些无从下脚,深一脚浅一脚直接从人身上踩过去。

“啊!”费阳突然捂裆叫了声,顾及隔音不好又压下声音,“差点被多多踩爆了我靠。”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哧哧的笑声,伍乐刚笑多多就踩到他身上。周衡枕着臂微微偏头,看到江知秋安安静静弯着唇也在笑。

伍乐睡在它常睡的那一边,多多在他身上来回踩了两下,最后一屁股坐他身上,哼唧着要他给自己让位。

“我靠。”伍乐吃力兜着它,“大胖狗这么沉。”

“下来,多多,你去床上睡。”江知秋拍了下多多和它商量,但多多看他一眼后直接趴到伍乐身上。

周衡看了他们一眼,“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还不赶紧给我们多多老爷让位。”

“让让让。”伍乐让费阳往旁边挪,终于给多多老爷腾出了位置。

多多老爷转着圈丈量他们留出的距离足够宽后才满意赏脸趴下来,江知秋拍了两下它的脖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躺在最外面的费阳冷不丁啧了一声,伍乐问他怎么了。

“来兴儿了。”费阳咂摸了两下,“想撸。”

“你不是刚被多多踩过吗?你变态吧兄弟。”

“我靠,你才变态。老子青春期!”

“那你要撸滚出去撸。”

“滚蛋。”费阳也没想真做什么,“一屋子公的我撸一下怎么了?秋儿都没说什么,就你他妈大姑娘,看一下哥们的屌就要死要活。”

周衡看向江知秋。

江知秋枕臂背对着他,右手在捏拉布拉多的耳朵尖,穗子轻柔在它面前扫来扫去,多多很快摇头晃脑打了个喷嚏。他并没刻意注意和周衡的距离,就像他不介意费阳的浑话。

周衡躺正,赵嘉羽戴着降噪耳机在他身边睡姿端正,似乎睡着了。

江渡和陈雪兰的房间离得不远,几个男孩闹腾到半夜才消停,夫妻俩都没出来说什么。

男孩们的说话声几乎完全盖过外面的雨声,江知秋一直被夹在中间,心里的负情绪被几个朋友一扫而空,他枕着朋友们的说话声睡着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停下的说话。

费阳和伍乐的鼾声一起一伏,多多挨在江知秋身边也睡得正熟,周衡悄无声息睁开眼。今晚没有月色,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只能感觉出江知秋抱着多多背对着他。仗着黑暗的掩饰,周衡悄无声息靠近江知秋的枕头,但没贴太近。

那边不知道是谁翻了个身,周衡闭上眼装作睡熟了。

一夜无梦。

周衡他们第二天下午返校,早上江渡送陈雪兰上班后去给车加了油才回来装他们回镇上,顺便去温中给江知秋办手续。

没两天,小学也跟着开了学。

这段时间阴雨绵绵,很难看到放晴的时候。前世江渡和陈雪兰回去扫墓那天是教师节,江知秋在那两天着了凉,这次他晚上睡觉都会好好盖被子,一直没感冒,他暗暗有些高兴。

这天江渡和陈雪兰下班回来,在饭桌上和邓奉华提起今年回去扫墓的事,江知秋听了会儿,正要开口时却忽然听见陈雪兰在说今年不回去。

江知秋微微一愣,眨了下眼。

江渡和陈雪兰都记得在江知秋做的那个“梦”里他们就是回去扫墓的时候遇到的山体塌方,不管这件事的真假,他们都早就做出了决定,“往年我和兰儿都回去给秋儿他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上坟,年年都没缺过席。今年天气不好,这次不回去看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生气。”

陈雪兰也说,“我哥和我爸妈没这么小气,就一次不去,没事。”

“这样也好。”邓奉华都依他们,“到时候中秋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吃饭就行。”

“是。”陈雪兰笑着说。

江渡转头看到他儿子愣愣看着他们,于是揉了下他的头,等吃完饭才和他说起这件事,“听到我和妈妈说不回去上坟很意外?”

“嗯。”江知秋乖乖点头。

“你是不是忘记你之前告诉过我们你的梦了儿子?”江渡弹了下他的额头,又有些得意,“我和你老妈可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蛋。”

江知秋捂着被弹的地方有些呆愣,另一只手却无意识攥着菩提手串的穗子,过了会儿他抿唇笑了下,小声说,“你们是聪明蛋。”

江渡把他揉得东倒西歪,“那你是聪明蛋儿子。”

他爸妈从来不会把他的话不当回事。江知秋靠在他爸怀里的时候心说,原来他其实早就改变了他爸妈的死局。

爸妈不会出事,奶奶也不会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郁郁而终,留下他的家人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江知秋捏着穗子心想,菩萨好像真的在保佑他。

他真的很高兴。

“对了。”江渡又说,“要不要陪爸爸去上课?”

江知秋说,“为什么?”

江渡摸着下巴咂摸两下,“突然就想带你去了。”其实还想让他摸摸其它乐器,这段时间江知秋一直弹他的吉他,没见什么效果。

江知秋想了想,答应下来,“好。”

江渡哼着歌去洗碗,让陈雪兰陪邓奉华。

“这么高兴,父子俩说什么了?”邓奉华问陈雪兰。

陈雪兰猜到一点,但没告诉邓奉华,只说,“谁知道。”

江知秋过了几分钟进来,邓奉华问他他们刚才在外面说什么悄悄话,江知秋想了想,只告诉她他爸想让他陪他去上课。

陈雪兰听完后偷偷笑着告诉他,“你爸就是想被人羡慕的感觉了。”

江知秋有些疑惑。

“你小时候你爸就爱带你去学校。”陈雪兰说,“你那个时候长得漂亮,不哭不闹,跟在你爸身边跟个小毛绒玩具似的,你爸那些同事特别喜欢你,每次都和你爸争着抱你。”

她说,“你爸上课你也跟着去,你当时还没讲台高呢,你爸刚教会你弹电子琴,你就像模像样给他伴奏,你爸那些同事都羡慕他,恨不得把你抱回家当儿子。是不是,妈?”

江渡每次抱儿子去学校回来后都要跟她滔滔不绝得意同事如何羡慕他一番,陈雪兰那个时候耳朵都听出了茧子,现在那个家里的相册还放着不少张江知秋小时候像模像样在教室弹电子琴的照片。

邓奉华笑着告诉江知秋,“你爸当时特别得意,每次从学校回来,你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你摘下来。”

江知秋被她们说起来才想起来这些事。

比起吉他,电子琴才是他爸最常用的教具,但小镇的小学没有音乐教室,所以他用的是和其他两个音乐老师共用的便携式电子琴,他爸也是用的这台琴教的他,后来他爸卖了当时的车给他买了真正的钢琴教他弹,只是家里空间不大,钢琴一直放在阁楼,江知秋重生后还没有去弹过。

回忆到这里,江知秋看到多多叼着它的饭盆过来。

他这两天在给多多减肥,就算它愤怒跳到沙发推他江知秋也只给它放了之前的一半,江渡在厨房都能听到他们家多多老爷控诉的长啸。

江知秋有些心软,但最后还是没给它添饭,过了几分钟他告诉陈雪兰,“我想打个电话。”

陈雪兰说,“什么电话?”

江知秋垂下眼看多多。

周衡下晚自习后才看到江知秋给他发的消息,江知秋难得主动联系他,他看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江知秋说他还没来得及劝他爸妈就主动提出来不回去扫墓,周衡提醒他不要忘了他那天给他的建议。

江知秋回他:好。

直到确定江知秋不会再发来消息,周衡才出去洗澡,周承看到他出来,原本放松的表情一下变得糟心。

教师节的前一天,江知秋跟江渡去了小学。

小学的老师大部分都认识江知秋,以前教过他的老师也依旧在这里任教,他买了几束花当做教师节礼物送他们。

十六岁的江知秋唇红齿白、俊秀挺拔,格外招人喜欢——尤其招老师喜欢。

可惜老师们没和他聊多久,上课铃响之后都得去教室。他们走后不久,江知秋很快听到小学生此起彼伏祝某某老师节日快乐的声音。

江渡这个时候也去了教室,电子琴留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小学生们喜欢听江渡弹电子琴,但江渡喜欢使坏逗小孩,只带了课本去教室骗他们今天不弹琴,江知秋坐在办公室都能听到小学生的失望。

江知秋指腹描摹琴键许久没按下去,直到突然听到他爸问他,“怎么样?要不要像小时候那样去教室给我伴奏?”

办公室这边很安静,江知秋有点被吓到,转头看到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有些迟疑,但江渡已经过来搂他,半强迫半带着他走,“一节课就四十来分钟,快点走吧,别耽搁时间了秋儿少爷。”

江知秋只好抱起琴跟他去教室。

江渡这节课教的二年级,还在就算江知秋乱弹一通都觉得他非常厉害的年纪。

当江知秋抱着琴出现的时候小孩子们都好奇看看着他,没等江渡介绍,有个大胆的孩子抢答,“哇哦,江老师请了神秘嘉宾!”

“这位是江哥哥。”江渡说,“这节课江老师教你们唱新的儿歌,让这位江哥哥来给你们伴奏好不好?”

“好~”

江知秋架好琴,对面是个小女孩,他忽然看到她笔袋拉链上挂着一只戴着帽子的黄色垂耳兔,和他的小黄鸡一个风格,于是多看了两眼。

小女孩发现他在看,小声告诉他,“这是陈阿姨给我的。”

江知秋也小声和她说话,“陈阿姨?”

小女孩把手放在嘴边,做出和他说悄悄话的手势,“就是医院那个陈阿姨呀!”

江知秋脑袋突然轻轻挨了一下,抬头发现是他爸,他爸故意沉着脸说,“神秘嘉宾也不许扰乱江老师上课的秩序。”

江知秋“哦”了声,小女孩对他吐了下舌头,乖乖上课了。

江渡将教材递给他让他看,江知秋翻到他说的那首儿歌后听到他在教小学生简谱,每句歌词都拆分成了几个部分。他明明是在教学生,江知秋却感觉他也在教自己,无意识弹出了第一个音。江渡上课的节奏骤然被打断,江知秋抬头看他,但他爸只是在讲台上对他笑,示意他继续跟上自己的节奏。

江渡一遍一遍重复教孩子们唱,江知秋垂着眼跟着一遍一遍反复弹。一节课就最后几分钟连贯弹了两遍,其他时候都跟着他爸的教学弹得断断续续,谁也听不出他的琴声其实最开始时有些滞涩。

直到下课,江知秋抱着琴离开教室,江渡才问他,“感觉怎么样?”

“感觉被你重新教了一遍。”江知秋说。

江渡就笑,又问他,“刚上课的时候你和那个小女孩在说什么呢?”

“她说她的垂耳兔是医院的陈阿姨给的。”

“哦……”江渡想起是有这回事,“之前有次赶大集你妈不是从一个老太太那里买了一袋小玩偶么,你那个小黄鸡就是她那个时候买的。她说小朋友来她们那里打针总是哭,她买一些拿去哄哄。这个兔子就是你妈妈给的。”

江知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江渡又把他儿子带到学校打下手的事已经在老师内部传遍了,两人回办公室的时候还听到有老师说他又来炫耀,江渡一直在得意,接下来几节课还带他儿子去。

下午放学,江知秋抱着小学生送给他爸的手工作品跟着他爸下班,江渡带他去接陈雪兰回家。

2016年9月10日,周六,教师节。

江知秋前一天晚上没有着凉,早上起来并不头痛,江渡和陈雪兰在家。中午的时候江知秋枕着江渡的腿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他再也睡不着,心不在焉坐起来。

这场小雨只下了十几分钟,但三点钟的时候开始暴雨,江渡和陈雪兰在门口看雨势,“又下暴雨。”

江知秋捏着平安符,起身找邓奉华要了根针,江渡和陈雪兰什么也没问,让他扎破指尖。直到看到血,江知秋才彻底松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只有邓奉华被蒙在鼓里,“好端端的怎么把手扎破了?”

“没事。”江渡笑着说,将暴雨落在大地上的轰鸣关在门外。

江知秋这个时候才看手机,发现周衡午休时给他发了一段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