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江知秋回来后又睡了。

两个枕头长得一样,他没发现枕头被掉包,地上的多多也只是趴在两只前爪上动了下耳朵,唯一知情的啾啾看了眼另一张床上的周衡,很快也挨着他睡了。

周衡是听到江知秋快出来后才闭的眼,原本只是想装一会儿,没想到最后真睡着了,梦中还魂牵梦萦着淡淡的香,这段时间总萦绕在梦里的血腥味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

江知秋这次没睡多久,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床压到他身上哼唧,又热又沉,他被压出一身汗醒了。

房间里只有多多的哼唧声,江知秋对多多的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有实感,他喘了会儿气,扭头看一眼,啾啾在他身边睡得像麻花,他看了半分钟,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见另一张床上的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面朝着他睡着。

周衡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江知秋盯着看了两分钟才转回头,很快又闭上眼。他没再继续睡下去,几分钟后推开多多坐起来。

多多好像想叫,喉咙一直发出声音,江知秋拍拍它,见它还没消停就捏住它的嘴筒,多多从他手里拔出嘴筒,跳下床走到门边哼唧边扭屁股,江知秋还没怎么睡醒,在床边坐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它什么意思。他看了眼周衡,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丝缝往外看。

啾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轻盈跳下床跟到他脚边蹭他的脚踝。江知秋低头看了它一眼才继续看向外面,午后的日光晒得柏油路白花花晃眼,他站在空调下,有些无法感知外面的温度。

周衡心里一直想着江知秋在身边睡得不深,被多多的哼唧吵醒了。他无声睁眼,看到江知秋安静站在窗前,日光在他身上镀了层安宁虚幻的光辉,像是回忆录里虚假的人影。

周衡闭眼往枕上埋深了点,可惜这个枕头不是江知秋常用的枕头,上面只有一点他的味道,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散了,他看向江知秋,江知秋依旧站在窗前。

江知秋没在窗前站多久,周衡在他转身前就闭了眼,听到他小声和多多说话。

多多一直在门口哼唧,江知秋拿了牵引绳给它和啾啾穿好,开门带它们出去。

周衡听到关门声后才重新睁眼,直到确定再也无法从脑袋下这个枕头汲取到一丝江知秋的味道,他才去把枕头换回来枕着,熟悉的味道重新变得微微浓烈。

中午那些在农家乐喝酒闲聊的人这个时候也已经散了,农家乐老板藏在柜台后偷闲,风扇嗡嗡对着他吹,两只胖胖的狸花猫懒散睡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午后的蝉鸣格外催眠。江知秋的脚步声没有惊扰到他们。

啾啾总被路上的东西吸引走,这里看看那里攀攀,江知秋想等它好奇完,但多多很着急,一直在前面拽他,转头发现导致他不走的罪魁祸首后回来催啾啾,小猫不喜欢被催,多多挨了一巴掌,江知秋只好把猫捞起来,顺手拍掉它爪垫上的土渣。

这个时候的太阳没正午那么毒,但地面被烘烤了这么久,气温不遑多让,江知秋带多多和啾啾走稍微阴凉的地方,多多解决燃眉之急后就开始磨蹭,江知秋也没催它。

他们正好在楼上房间的视野中,周衡站在江知秋刚才站的位置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这个点在外面的人不多,直到江知秋回去他也没遇到一个人。

就出去这么点时间,多多和啾啾身上的毛已经被晒得有些烫手,江知秋带它们回去,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忘了带钥匙。多多和啾啾热得喘着粗气,江知秋摸了下兜,发现手机也忘了带。

江知秋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叫醒农家乐老板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打开,冷气顿时从里面倾泻,猫猫狗狗争先恐后进门。

“带它们出去了?”周衡说,“进来吧,空调被我关一会儿了。”

又开窗通了点风,里面的温度稍微高了些,江知秋那脆弱的身体也能抗住。地板凉快,多多和啾啾进门后就贪凉趴在地上喘气,周衡去给它们接了水。

江知秋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出门后不久。”周衡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哥带了藿香正气水,你不舒服就去喝点。”

江知秋摇了下头,“没有不舒服。”

等他们都缓过来后周衡才重新打开空调,没一下就开得太低。

过了半个小时,其他人也渐渐起来了,邓奉华来敲门叫他俩去吃西瓜。他们之前提前让农家乐老板在水井里镇了西瓜,睡完午觉起来吃正好。

等太阳不那么毒的时候他们又去捞了龙虾,两家人在农家乐待到傍晚吃了晚饭才启程回去,走的时候后备箱都装着今天在果园摘的水果,小龙虾全部处理好打包回去。

他们晚上还安排了去泡温泉,但林蕙兰为了安全起见不去,周承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去,邓奉华不想去,周衡犹豫后也不打算去,最后竟然就只有陈雪兰和江渡夫妻俩带江知秋去。

要是等他们泡完温泉再回老房子就太晚了,陈雪兰明早还要上班,所以他们打算今晚直接住镇上。但镇上的家许久没住过人,都是灰,邓奉华就让他们放心去泡温泉,她留在家简单收拾收拾,江渡于是开车先送她回去。

费阳之前就从江知秋这儿打探到他们今晚要去泡温泉,镇上还有两家温泉民宿,费阳怕江渡和陈雪兰担心给他们添麻烦不去他们家,特意掐着点骑着小电驴来他们家门口守株待兔。

周家那台车在前面,路过费阳的时候周衡降下车窗,费阳往里瞅了两眼,挨个叫了周承和林蕙兰,看到江知秋家的车跟在后面后跳下小电驴,“艾玛你们可算回来了,江叔雪姨,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江渡和陈雪兰都在笑,江知秋和父母说了声带多多下车,费阳看到他下车后又折回去在小电驴前面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给他,勾着他脖子笑嘻嘻说,“生日快乐啊秋儿。”

“谢谢。”

“谢啥,都是哥们儿。”费阳说,前面又响起开车门的声音,他看了眼,是周衡从前面那台车下来开院门让车进去,他抬手跟周衡打了个招呼,又把小电驴往后挪了挪让江渡开过来,“伍乐和赵嘉羽还在我那儿等你呢。”

江知秋问,“赵嘉羽不是在上补习班吗?”

“他那补习班今天放假,伍乐把他叫回来了,明天就回去。”

“……哦。”

赵嘉羽也没有冷淡到完全不主动和他们联系,之前江知秋在乡下偶尔也能收到他发过来的消息,但他的确很少会和他们分享他最近的动态。

江渡没把车开进门,停在门口让邓奉华下车,江知秋不打算带多多去温泉民宿,把它送回家开了个罐头才出来。多多埋头苦吃罐头,没注意到他消失了。

费阳把这一家三口抓到他们家民宿去,快走的时候他突然转头看看,“周衡他不去?”

江知秋降下车窗,听到前面陈雪兰在说,“刚才我们叫他他一直说不去。你们几个朋友不是都在?阳阳,你再去叫叫他。”

“得嘞。”费阳领命,“放心吧雪姨,包在我身上,我马上把周衡那小子抓下来。”

陈雪兰就笑,“行。”

费阳转头就进了周家,没两分钟周衡跟着他出来。周衡和车上的江知秋对视了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陈雪兰笑着催他,“上车吧。”

周衡又看了眼江知秋,江知秋已经坐到另一边给他让出位置。周衡顿了顿,心里开始不太舒坦,但他只是笑着跟陈雪兰说了个“行”,打开车门上去。

费阳要把他的小电驴骑回去,骑车跟在后面去民宿。

曹静和江渡夫妻俩也熟,但他们到的时候她在忙,就让费阳带他们去泡温泉。江渡和陈雪兰去了小汤池,让几个孩子自己去玩,把两份打包的小龙虾也都给了他们。

伍乐骑在赵嘉羽身上给他按摩,看到江知秋和周衡到了才从他背上下来,“生日快乐啊秋儿。”

赵嘉羽起来穿好浴衣,和跟在江知秋身后的周衡对视了一眼,周衡对他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赵嘉羽才对江知秋说,“生日快乐。”

江知秋都说了谢谢。

费阳去热小龙虾,打电话叫伍乐和赵嘉羽过去帮忙,过了会儿三人拎了不少吃喝的东西回来,赵嘉羽跟在后面拎了个蛋糕。

中午是周衡出钱买的蛋糕,现在这个蛋糕是费阳他们仨一起出钱买的。

江渡在给陈雪兰捏肩,他们也许久没来泡温泉放松过了,夫妻俩说话间突然听见男孩们从隔壁传来的吵闹声,没过多久他们听到曹静过来,有房客投诉他们,她把费阳拎出去骂了一顿,等费阳回去的时候隔壁就安静了许多。

有费阳和伍乐在,周衡不担心气氛炒不热,他已经下了汤池。费阳刚才狗狗祟祟偷渡了几瓶酒进来,度数都不高,周衡开了瓶。他听到下水声,转头看见赵嘉羽。

周衡喝完了剩下的酒,从池子里出去,江知秋被夹在伍乐和费阳中间,抬头看到他腰间系着毛巾从面前经过,又低下头。周衡回了池子,看到赵嘉羽正盯着他看,皱了下眉。

“江知秋看你和看我们是一样的。”赵嘉羽轻飘飘说。

“废话。”周衡心里更不舒坦,一脸不爽,“要他妈你说。”

泡完温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江知秋又收了两个礼物,泡温泉泡得有些头晕。院子里的多多已经认出了家里的车,在里面仰天长啸,邓奉华阻止未果。

江知秋怕它扰民,只好先下车打开院门让多多出来。多多被接回家后很少和他分开,傍晚它吃完罐头发现他不见后深深觉得自己被骗,蹿出来后对着他一通激烈控诉,江知秋只好捏住它的嘴筒不许它叫。

周衡也跟着下车,等江知秋捏住多多的嘴筒后才开口,“那哥回去了。”

江知秋听到声音后抬头,“好。”

周衡对他笑了下,又说,“新的十六岁,生日快乐。”

“……好。”江知秋弯了下唇角,轻声说,“谢谢哥。”

周衡轻轻颔首,抬步离开,走出江知秋的视野后才微微垂下唇角。

江知秋拿上礼物先带多多回去,邓奉华打开院门让车进门。

邓奉华已经收拾过家里,地板被打扫得锃亮,江知秋带多多洗完爪子后回房间,发现床单也已经被更换过。他把礼物放到书桌倒在床上,多多还在哼唧,跟着跳上床。

许久没回来这个房间,江知秋盯着天花板上的篮球印出了会神。

陈雪兰和江渡知道他今天累了,没来房间叫他,和邓奉华说了会儿话也去洗漱回房间休息。

江知秋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多多终于停下哼唧他才坐起身,但没着急拆收到的礼物,只是起身去换睡衣,但正要回床上睡觉时他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虚掩,想把它关好,却被卡住,他只能把抽屉全拉出来重新调整,却猛地看到一条缀着红色穗子的菩提手串。

隔壁的灯久违亮起来,不久后又全部熄灭,融进温泉镇的黑暗。周衡站在窗后看了许久,指间火点猩红,啾啾在他身后的床上舔着两腿中间。

周衡忽然转头,抓到它舔完蛋就想去叼小黄鸡,在被它碰到前拿走小黄鸡,又皱眉,“你小子是不是趁我不注意早就用你舔过蛋的嘴玷污过这只鸡了周啾啾?”

啾啾无辜看着他“喵”了一声。

“你蛋完了。”周衡宣布。

“喵。”

江知秋只在镇上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和家里人一起回去,枕上残留的发香却比农家乐的那两个枕头更浓,周衡第二天晚上心里的疙瘩就被他残留的味道抚平。他打开抽屉,原本放在里面的手串已经消失不见。

周衡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轻轻笑了声,心说竟然送出去了。

周衡手无意识搭在心口,脸又往枕上埋了点。

江明晨马上升高三,学校安排暑假补课,江知秋生日后他匆匆回来过一次,把生日礼物交给江知秋后又走了。

立秋这天明明是个艳阳天,没想到还没出伏就开始下雨。

谁也没想到这是个多雨的初秋。雨缠缠绵绵下了快一个月,那天终于雨停,江知秋和家里人一起带多多出门散步,怕它乱钻弄脏身上的毛给它穿了牵引绳,半路遇到同样出来散步的村支书家那条柯基。

柯基很喜欢江知秋,扭着屁股上前来嗅他,每次遇到他都要露出肚皮让他摸,但多多很讨厌它,每次见到都要和它打架,每次都打得鸡飞狗跳——江知秋提出这个成语用得不对的时候江渡说柯基也是鸡,就算你是秋儿陛下也不能剥夺柯基做鸡的权利——这次柯基刚躺下,多多就想去揍它,但被江知秋拉回来。

初秋的微风夹着细软的雨丝拂过,江知秋手腕处红色穗子随着风轻轻摇曳。

江渡看了眼他手上的菩提手串,“你这手串是谁送的?”

“不知道。”江知秋闻言偏头,老实告诉他,“我在房间找到的。”

江渡又看了好几眼,他和陈雪兰之前没见过这条手串,猜应该是谁最近送给江知秋的生日礼物。

之前暴雨江渡改进了小菜园的排水沟,这个月这么多雨没再涝过,只是土里水分太多,邓奉华怕那些菜被泡坏根烂在菜园里,就叫江知秋和她一起趁雨停的某天把已经成熟的菜收了,挽救了一些损失。

离开小菜园的时候江知秋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心脏也跟着有些沉甸。

他知道该怎么做。但时间越接近爸妈出事那天,他心里越有些不安。这些天的雨就像直接下在他心里,雨量越多他心底越沉重,他渐渐不太想动,雨天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床上,多多像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也不再调皮,下雨的时候就安静挨着他。

它现在越长越大,脚掌也越来越大,比几个月前厚实很多。江知秋靠在它身上握着它的大脚,忽然笑了下,说它,“大脚多多。”

多多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汪”,尾巴在后面啪啪拍着床垫。

在这段时间内,周衡搜集完想要的素材后终于剪好视频发出去,点击率很快攀升。他两世开始做视频的时间没差多少,但大概是他这次没做相比枯燥的科学类实验,所以这次他起号的速度比上次快一些,数据也很快超过上辈子做的第一个视频的数据。

周衡这次没和江知秋断联系,视频发出去后第一时间他就分享给江知秋。

江知秋前段时间也试着录了几次视频,但他没告诉周衡,也没什么心思做这个。

他情况好转后就逐渐降低了去见心理医生的频率,医生也调整过他吃的药。八月底,温中暑假快结束,江渡和陈雪兰在一个晴天带他去蓉城找心理医生,顺便咨询医生以他现在的状态是否可以回学校上课,医生的建议是可以考虑,但当他们问江知秋想不想回学校时,江知秋却不想立即回去,江渡和陈雪兰尊重他的意见,在温中开学后去学校帮他处理这件事。

费阳他们知道江知秋这个学期暂时不回学校后有些失望,在开学前的一个小雨天来看过他。周衡难得和他们一起,赵嘉羽补习班这个时候也已经结束。他们四个一米八的大男孩,江渡开车去镇上勉勉强强把他们装回来,江知秋带着多多在屋檐下等他们。

多多看到车后冲过去,伍乐先下车,被多多兴奋抽了两尾巴,于是搡它,和它打了一架。费阳下车看了眼打架中的一人一狗,转头跟赵嘉羽说,“我操,这个伍乐太煞笔了。”

赵嘉羽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从另一边下去了。江渡也下了车,叫他们别在雨里打,要打进屋里打。

周衡坐在副驾,江知秋把伞给他,看他这次没带啾啾,问他,“啾啾呢?”

“啾啾快发情了。”周衡骤然在他手腕上看到那条手串,心情很好,在引起江知秋注意前收起目光,笑着说,“这两天在家里到处乱尿,今天就没带它回来。”

家里一股尿骚味,林蕙兰很生气,打算等它发情期结束就带它去做绝育。

伍乐和多多打得气喘吁吁,在屋檐下歇战,“多多是不是又胖了?”

“哪里胖了。”江知秋抿了下唇角,他之前想过给多多减肥,但失败了。

多多吐着舌头喘气,费阳拍拍它,身上的肉都在颤。他想起它之前爆冲把他脖子闪了,有些龇牙咧嘴,感觉现在再被多多爆冲一次脖子要被闪断。

“胖多,过来。”周衡拿出给多多买的新玩具,叫它过去。

多多摇着尾巴过去,周衡揉揉它的脑袋。

江知秋看了会儿他们的互动,忽然发现赵嘉羽在看他。

赵嘉羽单手插兜冷冷淡淡一个人站着,见江知秋看过来对他笑了下,费阳抬头时刚好撞到这一幕。

雨有些下大了,邓奉华让他们到屋里去,赵嘉羽进了门,费阳追上去,“你刚对秋儿挤眉弄眼干嘛呢?”

“很明显。”赵嘉羽说,“我在八卦。”

“?”费阳一脸摸不着头脑,“八卦啥?”

多多也跟着他们进去了,江知秋和周衡还在外面。

“在担心你爸妈?”周衡说。

“嗯。”江知秋说着看向他的手,他刚才看到他指甲好像有些亮,“你还在拍素材?”

周衡顿了顿,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他那个视频已经发出去,但没告诉周承和林蕙兰,他还在继续捣鼓他的指甲,天天在他爸妈面前晃来晃去,他爸妈被他磨得快习惯了。

但当着江知秋的面他只是啧了声,“视频拍完了,这玩意买太多了放着也浪费,不如都用了。”

江知秋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你也别担心你爸妈,按照你的想法做就行,你肯定可以。”周衡又说,示意他手腕上的菩提手串,“你是为了爸妈,你这么好,菩萨也会保佑你。”

江知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住手串的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