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记的手续流程要回来后,林美言就开始忙碌起来,她一边把小林记继续开着。

一边悄咪咪的去房管所,把老林记的房产证给办理了过户。

房产证过户不是容易的事情,她足足跑了一周多,这才把手续跑完。

林记的房产证上的户主是林同和,也就是她的父亲。

当所有资料准备齐全,再次来到房管所后,房管所的干事把原房产证递给她,“你看一眼,是这个吗?”

林美言接过来看着泛黄的房产证,上面写着房屋户主——林同和。

林美言抬手在那旧的房本上摸了又摸,指腹不断的摸索着林同和这三个字。

这是她爸爸和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牵绊的东西。

过户之后。

她就会成为老林记的房主了。

而她爸爸所在的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转移慢慢消散。

而今,房产证上林同和的名字也要被抹去,林美言顿了下,她像是最后一次在感受这个名字一样。

工作人员在催促,“同志,还要不要办理过户?”

林美言垂了垂眼睫,她拿着户口本、居住证,还有其他一些零碎证件,把所有的资料一起全部都递给了房管所的工作人员。

对方接过去查验后确定无误。

这才在房产证上写上了林美言的名字,从房产证捏在手里的那一刻,林美言的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时隔多年。

她终于拿到了林记的房产证。

这是好事。

林美言从房管所出来的时候,她仰头看着江城的天空,从未觉得江城的天空如此好看。

蓝天白云不带一丝阴霾,阳光落在她脸上,皎洁如初,林美言抿着唇喃喃道,“爸爸,我把林记拿回来了。”

林美言拿着新出炉的房产证直奔林记,这段时间她是两头忙,为了留住林记的老顾客,她甚至连带着这边的小林记,也从未关门过。

她回来的时候,顾开华和叶秋菊在给她帮忙,夏日里面林记里面卖的最好的就是凉菜了。

像是油炸花生米,卤藕片,凉拌毛豆这些,都是她提前做好的,如果有客人点,直接端出来就行。

顾开华和叶秋菊只需要帮忙上菜就行。

甚至,连带着四岁的翘翘,都在里面一起帮忙,小姑娘端着一碗碗绿豆水,正招呼客人。

“我妈妈说了,这几天林记忙着顾不上大家,所有来支持我们的老顾客,都会免费送一碗绿豆水。”

“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到时候我们林记搬家,你们还会来吗?”

翘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们。

王叔第一个受不住了,他抬手摸了下翘翘的头,“来,怎么不来。”

“林记的东西好吃又实惠,不来多可惜?”

翘翘抿着唇,甜甜地笑,“那就给王爷爷送一碗多加白糖的绿豆水。”

这话真是哄人,这哪里是四岁的孩子啊,说她是个平平无奇的经商小天才也不为过。

三言两语就把店里面坐着的几位客人,哄得眉开眼笑的。

林美言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还是翘翘发现了她。

“妈妈妈妈妈妈。”

小孩儿姐站在台阶上,唯独见到林美言的时候,才多了几分同龄人的孩子气。

林美言这才没躲,信步走上台阶,她穿着一件杏色收腰长裙,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来,瞧着很是温柔雅致。

许是解决了林记房子这种大问题,她整个人都瞧着松弛了不少,眉目舒展,明艳动人。

翘翘最先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妈妈,你好漂亮啊。”

虽然妈妈平日也很漂亮,但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妈妈平日的漂亮上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忧愁感。

但是现在却没有了!

林美言轻轻地抱着她,“就你嘴甜。”

她牵着翘翘上来,周遭吃饭的邻居客人也跟着说,“翘翘这孩子可没嘴甜,她说的是实话。”

“美言啊,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我瞧着你这红光满面的。”

人走好运的时候,面色是瞒不住人的。

林美言现在就是,她笑了笑也没瞒着,“我爸留给我的林记,被落实政策还给我了。”

这话一落,其他人对视了一眼,“这是好事啊。”

“是啊,你盼着要回林记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什么得偿所愿,我倒是觉得是落私办终于做了一回人事。”

在背后骂人家单位不太好,王叔立马转移了话题,“那你林记要回来了,现在的这个小店怎么办?”

现在的也是林记,只是这个林记是租的,也不算大,加起来厨房也才三十来平而已。

林美言拿着点好的菜单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搬到那边去。”

“搬过去好,小店换大店。”

“要我看,赵阿婆那个势利眼的东西,也不是尽做坏事,这一次涨房租倒是帮了你。”

顾开华可听不下去这话,他当即就从厨房探头出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赵阿婆先做初一的,她先没由头的就涨房租,我们家美言没办法才去落私办碰运气,这才要回了林记。”

“但是欺负人就是欺负人,别觉得是个好结果,就抹掉了赵阿婆欺负人的事。”

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王叔带头,“是是是,赵阿婆确实不是东西。”

“不过,美言,你什么时候搬家?”

他们这些都是老顾客了,而且大多拿着退休工资,一个人在家懒得开火,来林记吃一顿既干净还能吃饱。

何乐而不为呢。

林美言,“估计要到七月底了。”

“那边的房子要先收回来,收回来以后还要简单装修,置办桌椅灶台这些。”

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忙不完。

其他人心里有数,“那你这边的房子?”

“这边还继续开,每天正常营业,直到那边开业,这边才会关门。”

她连七月份的房租都付给赵阿婆了。

有了这话,大家这才放心去,“那就行,美言啊,你这林记还是要开。”

“林记是我们司门口的老味道,你要是不开了,我们这些故人吃不到了才可怜。”

林美言含笑点头,“会开的。”

一直都会开的。

林记是从她爷爷那辈就传承下来的,她自然不会把林记弄丢了去。

忙完最后一桌客人,林美言这才去收拾桌椅,却被顾开华抢先了去,“我和你舅妈来。”

两人手脚麻利,不过十来分钟就把小店给收拾的干干净净。

没了外人,顾开华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林记房产证真拿回来了?”

林美言点头,她从包里面取出了今天才过户过来的房产证,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屋主——林美言。

当顾开华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睛,“这么多年了,终于把房子要回来了。”

“你爸在天之灵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

当初他还在林记打过三年小工,只是他没有做饭的天赋,后面从林父手里学了一手做点心的活。

靠着做点心的技术,他如愿进了饼干厂,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大富贵,但是起码也是工作稳定,穷的体面。

林美言点头,轻声道,“他会高兴的。”

她要是把林记做起来,她爸爸会更高兴的。

顾开华犹豫了下,“言言啊。”

他一喊言言,林美言就知道他要说正事了,她抬头杏眼微微睁大了几分,“嗯?”

林美言是真长得好看,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这般睁着大眼睛看顾开华的时候,顾开华都受不了。

他捂着自己小心脏,“随根随根。”

“外甥肖舅,长得跟我一样好看。”

叶秋菊给了他一个胳膊肘,让他自己体会,顾开华这才轻咳一声,“和你妈长得一模一样。”

这才是正事。

“言言,你把林记要回来这事,你觉得我和你妈妈说一声,怎么样?”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征求意见的意味。

林美言顿了下,她垂眸,遮住了大半的情绪,“舅舅,你想说就说吧。”

顾开华没听出来,但是叶秋菊却听出来了。

她的语气里面透着几分期待。

叶秋菊顿了下,她心里轻轻地叹口气。

天底下哪里当闺女的不想娘的,林美言这伢也不例外。

顾开华的速度很快,回去找了他姐家的电话号码后,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司门口小卖部。

借了电话,按照电话本上的那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嘟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起来,“喂。”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顾开华微微皱眉,他把电话筒拿开看了下,确定自己没打错号码,这才说道,“我是顾开华,是顾秋圆的弟弟。”

那边说了一句稍等。

过了一会,年过五旬却衣着体面,雍容漂亮的顾秋圆接过电话,她第一句问的不是林美言过的好不好,也不是问的顾开华过的好不好。

而是平静地指责。

“不是说了,不要和我打电话吗?”

从她改嫁的那一天开始,她和林家和过去就彻底断绝关系了。

顾开华顿了下,他把话筒攥得紧了几分,其实这么多年来,自从他姐改嫁后。

他拢共都没打过几个电话。

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是林美言大着肚子,孤身一人回到江城,无家可归。

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是林美言经历难产,足足生了三天才把孩子生下来时。

这是第三次。

顾开华语气有些涩然,“姐,我和美言没有想着要拖累你。”

那边的顾秋圆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华——”

她还没说完,就被顾开华打断了,“我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美言把林记的房子要回来了。”

“仅此而已。”

顾秋圆怔了下,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面播放的画面是她在林记时,一家四口幸福的画面。

不过,那画面很快就被冲散了。

前夫上吊,林记被封,大女儿差点被婆家退回来,小女儿前途未卜。

唯独她成了一个漂亮的寡妇,和大女儿和小女儿写完断绝书后,

她守着林记三年,到底是没能守住。

从林记被人搬进去住的那一刻,顾秋圆就明白,她们回不去了。

她迅速从前夫过往的那些客人里面,挑了一个合适的目标,转头改嫁。

也和过去彻底划清楚界限。

顾秋圆沉默了许久,她低声说,“替我恭喜她。”

“她比我做的好。”

顾开华有些愤怒,“就这?”

“姐,你忘记了吗?言言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你也曾对她抱着很大的期盼,你也曾告诉过我,她是你的命。”

顾开华会这么喜欢林美言,未尝不是受到了顾秋圆的影响。

顾秋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怎么做好一个妈妈。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那时林同和开着林记已经打响名声,林家也在走上坡路。

顾秋圆把自己的爱和钱以及时间,全部都给了林美言。

顾开华见过顾秋圆爱林美言的样子,所以他无法接受顾秋圆对林美言如此冷淡的样子。

顾秋圆拿着电话机子,她看着玻璃柜子上的自己,穿着一身真丝连衣裙,眼角带着细纹,头顶生了白发,她不年轻了,眉眼艳丽,养尊处优。

但是更多的是美人迟暮。

“开华,让我现在去关心言言,然后呢?”

“你今年四十七,我已经五十了。”

“我年迈也年老了,我让我现在的丈夫养我,那是我用一身皮肉换来的,那也是我应得的。”

“而让我现在去对言言好,那对她不公平。”

从她改嫁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和过去斩断了关系。

她和过去斩断得越彻底,她的一双女儿未来的日子才会更轻松。

她们不必对她抱有任何亏欠,也不必给她养老。

双方只需要知道对方过得安好就行。

顾开华攥着电话筒,许久才说,“姐,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清醒的选择。

总是这样讨人厌。

甚至,连带着补贴都要让他偷偷地瞒着林美言。

顾开华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狠狠地揉了一把脸,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和林美言说。

林美言也一直忙着没问。

可是拖不下去,顾开华主动道,“言言。”

林美言做了一个凉拌酸辣藕带,她把白色瓷盘擦干净,上面又放了一朵紫色的花,转头端给了客人。

她这才看向顾开华,眉眼温温柔柔的,“舅舅,如果你不方便说,或者说不好说,那就不要说了。”

她虽然期待着母亲,但是如果打扰了对方,那倒是她的错误。

她越是这样,顾开华越难受,“没有,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妈妈说你做的很好,比她厉害。”

林美言怔了一下。

顾开华还以为她会问,可是没有,她没有问自己,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只有这么一句话。

林美言轻声道,“那她呢?她过的好吗?”

顾开华嗯了一声,像是泄气,又像是嘲讽,“在富贵人家过体面日子,哪能不好?”

“比咱们好多了。”

“算了算了,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了。”

*

周一,一般是林记生意最差的一天,过了周末也没了孩子,来吃饭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林美言特意挑在这天,等到晚上生意结束后,她这才去了一趟林记。

只是,此林记非彼林记。

她再次站到林记楼下,不再是以前的仰望、羡慕与怀念,而是笃定。

这是她爸爸留下的林记。

如今,这是属于她的林记。

想到这里,林美言抬脚上了台阶,她一来,楼下李家和余家的人,脸上就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属于林家,是属于林美言家的。

只要落私办不把房子还给林家,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上面没让他们搬走,那他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只是,这几天林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落私办把房子还给了她。

住在林记的这五家人,心里都惴惴不安,有人已经出去找房子了,有人却还是倚老卖老,觉得只要林美言没来要房子

这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而此刻林美言真真切切地站在林家门口,他们怎么能不心虚呢?

“美言啊?进来喝一口水?”

林美言没进去,她就站在门口,“于婶,麻烦你帮我传个话,让住在林记的五家都出来下,我和他们说两句。”

余婶顿了下,她有些犹豫。

“或者,那你帮我带一句话?”

林美言主动出击。

余婶可不想带话,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只能上去挨家挨户的把家里有人的都喊出来,林美言挑的时间段好,晚上九点,这个时间段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

过了五分钟左右。

五家人齐齐的都出现在了一楼,和余婶一样,大多数人看着林美言,都有些不自在。

林美言没管这些,她点了点人数,瞧着人都到齐了,这才说明来意,“各位叔婶,弟弟妹妹,你们也知道我的来意。”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林美言声音轻和,她这人性格如此,做任何事情都不想闹的太难看。

以前是,现在也是。

“落私办这边已经将林记的房子归还于我,我也在昨天早上去了房管所,办理了房产过户。”

闻弦音而知雅意。

旁边的余婶,率先表态,“这个消息我们都知道了。”

林美言从落私办要回林记事情,早都经过赵阿婆这个大嘴巴,在整个司门口传的透透的。

“我们家已经在找房子了,给我一点时间,快则三天,慢则一周,我们便会自己搬出去。”

余家表态后,另外一家也说,“我家房子已经找好了,明天就搬走。”

这是五家敲定了两家要离开了。

剩下的三家他们面面相觑,不表态,也不说话。

林美言知道他们的意思,她立在门口,月亮照在她的身上,眉目舒展,气质温柔。

“我不想和大家撕破脸,因为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我是感激你们的。”

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

林美言开口道,“大家都知道房子是有灵性的,长时间不住就会破败下去。”

她顿了下抬眼看着没有搭话的三家,目光真诚,“我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四处分散,林记被查封,若是就这样下去,这房子肯定就破败了。”

“但是叔叔阿姨你们住进来后,养了房子,也养了林记。”

“这才使得房子过去了十几年还能完好如初,所以我才说谢谢大家。”

那些被林美言看过的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嗯,美言,你这话严重了,不是我们养着林记,是林记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家。”

说到这里,李家也站了出来,“美言姐,我们李家也会找房子,最快三天就能搬走。”

这下还剩两家曹家和王家。

他们来之前本来是说好了,要团结一致保护好自己的房子的。

但是经过林美言这三言两语,五家一下子投降了三家。

曹叔和王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林美言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她不疾不徐,“我十六岁丧父,同年,失去了家,远走他乡去了海岛下乡当知青。”

“海岛的艰难困苦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在海岛的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家的,我活着回来了,但是我没有家了。”

从父亲上吊的那一刻开始,林美言的家就破碎了,后来母亲改嫁,带走了另外一半破碎的家。

“而现在——”

林美言冲着曹叔和王姐鞠躬,言辞恳切,“曹叔叔,王姐,你们住的地方就是我曾经的家。”

“我丧父,母改嫁。如今,我的家只有面前这一个房子了,那是我曾经一家团圆的地方。”

“曹叔,王姐,我希望你们能够把房子还给我。”

王姐看到林美言这样,她叹了一口气,上前扶着林美言起来,“好了好了,你这女伢也怪不容易的。”

“这房子我家也会很快收拾出来的,给我点时间。”

林美言眼眶一热,“谢谢王姐。”

王姐拍了拍她的手,“往后都要好好的。”

他们也都是普通人,或许有些小心思,但是真遇到这种事情,让他们背弃良心去做丧尽天良的事情。

那也做不了。

不是天生的坏种,也不是心思诡异之人,不可能看到林美言这样,还无动于衷。

最后一个是曹叔。

他没说话。

林美言也不急,她安静地等着,她这人有的是耐心。

曹叔也是这次对抗林美言、不肯还房子的发起者,他家是第一家搬进来的,他也早把林记当做了自己的家。

而且,他家还有四个孩子。

搬出去,谈何容易?

搬出去租房不需要钱吗?

林美言等了许久,曹叔还是没有说话,她便只能说道,“曹叔,我也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会来要一个结果。”

这是她给曹叔最后的面子。

都是一个街道住着的,不到最后一刻,她是真不想撕破脸。

她有软肋,她有翘翘,她还有林记。

与人为善,是她爸爸教给她的。

林美言一直记到现在。

曹叔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和我家婆娘商量下。”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才离开。

她刚一从林记离开,顾开华就跑了过来,“言言,怎么样?”

还有顾家的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此刻也都来了。

可以说是齐上阵。

大有林美言在要回林记受到欺负的时候,顾家人就全部一拥而上了。

林美言主动牵着翘翘的手,这才说道,“说好了四家,他们都同意搬走。”

顾开华有些意外,“他们竟然同意了?”

他那撸起来的袖子还没放下去呢。

旁边的叶秋菊说,“还是听言言的对,她说先礼后兵,大多数人不都是会心软吗?”

“要是按照你说的,一开始就打上去,吵上去,那才是完蛋了。”

顾开华磨刀霍霍,“还剩下的一家呢?”

“谁不同意?”

林美言回头看了一眼,林家小楼伫立在街道中间,每一间屋子都是灯火通明的。

那是她曾经遥不可及的存在。

她想了想,“就曹家没有同意。”

顾开华低头就去找刀,“刀呢?我的刀呢?”

他来的时候,可是把菜刀都拎过来了。

就是为了抢房子的时候,能够出上力,起码能保护林美言不被欺负不是吗?

翘翘拎着菜刀,探出小脑袋,贼头贼脑,“在我这里呢。”

“舅爷爷,我妈妈说了,让我看好你,一定不能让你冲动。”

顾开华是个冲动的性子,他一旦冲动后,那就完蛋了。

小小的丫头拎着大大的菜刀,把在场的人都给吓了一跳,还是叶秋菊把菜刀收了回来,朝着顾开华骂了一顿。

“我说了,不让你拿刀吧。”

被骂的顾开华也不生气,“那现在怎么办?”

林美言,“我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

“舅舅,我们先回家吧。”

顾开华骂骂咧咧,“便宜他了。”

“美言就是你脾气好,要是我,我上去就给他一刀,还不还?”

“不给在给一刀。”

话还没说完,就被舅妈叶秋菊一巴掌扇了过来,“我给你一刀还差不多。”

“别到时候忙没给言言帮上,尽给言言添乱了。”

顾开华委屈。

顾开华不说。

*

江海地产。

于江海一直有留意林记房子归还的事情,他问沈秘书,“那边怎么样了?”

沈秘书有派人过去盯着,就怕出事他们不知道。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林老板真厉害。”

于江海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沈秘书错觉,他总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家老板一闪而逝的笑容。

见沈秘书看过来,他便移开了视线。

于江海敲了敲桌子,“这几天你盯着,尤其是三天后——”他看着沈秘书的眼睛,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三天后,我不希望她们母女二人受到任何伤害。”

沈秘书点头,“收到,老板。”

恰好推门进来的路清远,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老于,你既然如此在乎,为何不直接露面?”

何必这样做事遮遮掩掩。

于江海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在下雨,江海地产因名而生,在楼下还顺势建了一个人工湖。

雨水滴滴嗒嗒的落在湖面上,溅起来一阵涟漪。

他回头,看着路清远,从容不迫,“清远,你记得我们当年在海岛吗?”

路清远眉心一跳,他笑容有些不自在,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老于,海岛怎么了?”

他们在海岛那么多年,发生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两件。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并未说话。

他只是觉得在海岛时,林美言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

那么在江城的她也可以。

这一次,他不会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

“没什么。”他淡淡道。

于江海冷眼看着雨幕连成线,如同渔网一样细细密密,不给鱼儿任何逃走的机会。

“七月了,要下海捕捞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路清远刹那间就明白了,“是啊,每年七月的时候在海岛,总怕自己活不下去。”

七月的海岛台风极大,风浪也大。

随船下海,船毁人亡的事情,很是常见。

谁都不能保证,下一个死掉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他是。

于江海也是。

甚至,林美言也是。

他们都是从海岛回来的幸运儿。

*

三天后,也就是到了六月底,即将进入七月,这天江城又开始下雨了。

林美言撑着雨伞来到林家楼下,这一次只有她自己,除了去上学的翘翘,顾家其他人都在这里。

顾开华手里的菜刀,出门之前被叶秋菊换成了大铁勺,长长的勺子把,大大的勺子头。

开始顾开华还有些不满意。

叶秋菊一句话给他弄满意了,“他不搬?他不搬,你大铁勺子抡他。”

“抡死他。”

果然,一个被窝里面睡不出两种人。

从本质上来说,叶秋菊和顾开华都是一样凶残的人。

顾开华很满意,他摸着自己的铁勺子,“我要是能在上面淬点毒就好了。”

“最好是什么软骨散,化骨水。”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瞬间看了过来。

顾小林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爸,你少看点射雕英雄传吧。”

顾开华心说,那哪能呢。

射雕英雄传就是他的本命。

每天守着电视机必看的存在。

林美言听不下去了,她轻咳一声,交代,“舅舅舅妈,还有大表哥,一会去了我先开口,大家站在我身后先别说话。”

她怕她不交代,顾家人上去把人家家给拆了,到时候他们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叶秋菊,“放心,我帮你看着全场。”

她还真说到做到。

林美言在前面喊人时,她在后面镇住全场,一个眼神就让顾开华手里那把躁动不安的大铁勺放平了几分。

林美言到的时候,余婶他们都在打包东西,余家已经找到了房子,剩余的三家也不例外。

唯独曹家,既没有打包东西,也没有找房子。

这三天他们稳如泰山,一切如常。

林美言只当看不见,她直言,“曹叔,我等了你三天,不知道你的结果是什么?”

曹叔没说话,低垂着脑袋,他的老婆曹婶倒是站了出来,“美言啊,你说你,这种大事你问大字不识的老曹做什么?”

“他什么时候当家做主过?”

这话就说的好笑了。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那既然曹叔做不了主,那曹家做主的人是谁?”

这是明知故问。

曹婶僵了下,“自然是我了。”

“我们家阴盛阳衰,女人当家。”

后面的顾开华已经忍不住了,他想抡起他的大铁勺,当场给大家表演一个铁勺抡人。

但是到底是被叶秋菊给按着了,她给了他一个眼色,“等着。”

等着美言给他们发话,不然别动。

前面,林美言倒是没生气,她挥了下手,让叶秋菊他们先别动。

她走到曹婶旁边,先是审视了一遍对方,紧接着这才说道,“既然曹家阴盛阳衰,那就是曹婶你当家了?”

“是。”

“那你曹家的结果是什么?搬还是不搬,还还是不还?”

一句话让曹婶没了回转的余地,她干笑了一下,“什么搬不搬的,还不还的。”

“美言,你说这林家是你的家,何尝不是我们的家呢?”

“我们曹家七七年搬进来的,到现在为止快十五年了。”

“对于我们曹家人来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你让我家搬,搬哪里去呢?”

这是耍不要脸了。

其他四家都知道这房子是当初,街道办看他们可怜无处可去。

恰逢革。委。会这边查封林家,为了安置这些人家。

便把林家的封条撕开,分给了他们这些没房子的人。

可是,住了十几年,曹家便把这房子当成自己的了。

余婶本来在打包东西的,听到这话,她实在是听不下去。

“曹家的,当初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街道办说的很清楚,这房子是给我们暂住的。”

他们这批人连这房子的房产证都没有,怎么能说这房子是他们自己的呢。

“是啊。”李叔也说了,“林家能给我们免费住这么多年的房子,我们已经是占了便宜了。”

“咱们做人做事得凭良心,我们住着林家的房子,让美言带着孩子寄人篱下,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曹婶当即梗着脖子反驳,“我也没不让林美言和孩子住进来,这房子是林家的不错,但这也是我曹家的。”

“我接受和他们同住一房。”

林家这么大的房子,搬走了四家,再搬进来林美言和翘翘母女二人,对于曹家来说怎么都是赚了的。

她打的算盘也很明显,那就是我不搬走,但是我也不拦着你住进来。

向来温温柔柔的林美言,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了,有几分冷,还有几分嫌恶,“你接受?”

“我不接受。”

先礼后兵是她为人处世的原则。

既然讲理讲不清楚,那就只能动武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开华,顾开华瞬间就跟脱缰的狼狗一样,逢人就咬。

当然,用这话来形容顾开华这个长辈,显然是不合适的。

但他此刻的表情,动作,实在是太像脱缰的狼狗了。

他轮着大铁勺,一顿输出,“我去你妈的,还和我家美言同住,你接受?我接受你爹了个裤衩子,你个仙人板板的。”

“这房子是谁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家美言是死了爹,从爹手里继承过来的房子,怎么?你曹家也死了爹吗?从你爹手里继承过来的?”

这话说的难听。

曹叔的爹还在呢,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的很。

曹叔当场就不满了,“顾开华,你怎么说话的?”

顾开华呸了一口,“老子我就是这么说话的,你还知道自己没死爹啊,你爹没给你留点继承的东西啊?让你来抢别人爹留下的东西,你要脸吗?”

“狗东西,你是林家的种吗?给林家烧了纸吗?磕了头吗?上了坟吗?喊了爹吗?”

“连爹都不喊,姓都不改,你还想继承林家的房子,我呸!”

“一块钱三把钥匙,你配吗?”

曹叔本就是一个不擅言辞的人,这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姓顾的,你你你你你有辱斯文。”

“我斯文你个仙人板板,你还跟我讲斯文?你抢林家房子,给我姐夫当儿子的时候,你咋不讲斯文?”

曹叔,“……”

不是,他什么时候给林同和那资本家当儿子了啊?

“你好好说话。”

“你不配。”

顾开华一人战斗全场,“狗东西,下贱胚子,自己爹没本事没给你留点遗产继承,就来抢我外甥女的,要点逼脸行吗?”

“真要是抢也行啊,你跟我走。”

他抓着曹叔的脖子,就往外拽,“去拿户口本,从现在开始,你姓曹的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给我改姓林。”

“把名给我刻在我姐夫的墓碑上,老子今天就认了你这个外甥。”

“不然的话,趁早给我滚蛋。”

曹叔,“……”

曹叔被骂得睁不开眼。

还是曹婶看不过去了,她当即往地上一躺,“骂人了?谁来管啊,上门抢东西了啊。”

她还没骂完。

叶秋菊一擀面杖夯过去,“安静点,有你说话的份吗?”

曹婶,“……”

曹婶,“……”

曹婶捂着发肿的嘴,说话漏风,“你们家这群强盗,跟我逞能做什么?你们有种去找街道办啊?去找落私办啊?”

“你们来欺负我这种小老百姓做什么?”

顾开华一铁勺抡过来,吓得的曹婶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

顾开华冷笑,“你当我傻啊?我一老实憨厚好老百姓,我去找组织的麻烦?我嫌命长?”

“我顾家人向来讲道理,跟个鹌鹑一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告诉你,我顾家不怕事,也不惹事,现在是落私办和房管所,把这房子还给我外甥女了。”

“你们不还,那就是你们的问题,我找你们多正常?”

“少跟我攀扯。”

眼见着顾开华这货油盐不进,曹婶抱着脸就开始哭,“谁给我做主啊,这都新中国了,还有大地主上门抢房子啊。”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

翘翘眼瞅着自家妈妈脸色变了,她当即往地上一躺,滚着哭,竖着哭,趴着哭,“阿公,你看看,你死了,你留给妈妈的房子也被抢走了。”

“阿公,妈妈说你是死在林家的,你睁开眼睛看看。”

“我和妈妈被这个老太婆这样欺负。”

“阿公,你晚上去找这个老太婆好不好?”

“阿公,你把这个老太婆带走好不好?”

“阿公,你把老太婆带走了,我和妈妈就不会被欺负了。”

随着翘翘每说一句话,周围就安静了一分。

到了最后,林家门口可谓是一片死寂。

曹婶脸哭都不会了,她一脸惊恐,“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翘翘指着曹婶身后,一脸惊喜,“阿公,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知道我和妈妈受欺负,出来帮我们报仇。”

她走到曹婶面前,仰着头对着空气说话,“阿公,你看,这个就是坏老太婆,她要抢房子。”

一个四岁的孩子,对着空气一口一个阿公,一手一个牵着阿公打坏蛋。

这一副场景怎么看怎么惊悚啊。

最后曹婶浑身发抖,一脸害怕,“林翘翘,这是新中国,新中国早已经不许精怪成精,你少胡说。”

翘翘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可是阿公不是精怪啊,阿公就是我阿公。”

她仰头,冲着空气笑眯眯道,“是不是呀,阿公。”

“晚上记得来找这个坏老太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