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见他主动问起。

林主任有意巴结他,这才倒豆子一样全部倒了出来,“她啊,我们司门口林记的老板,她来要回当年她父亲留下的林记。”

“于总,你也知道,当初的房子既然被没收了,那就是散了出去被人民群众住着,这还怎么要的回来?”

“那女同志也是个固执的,老是为了这种事情来为难我们?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他越说,于江海的脸色就越沉,到了最后几乎是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故意找茬?”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

刘主任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他,小心翼翼地赔不是,“于总?”

“是她先来为难我们——”这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于江海给打断了,他立在门口,一身笔挺的西装高大又威猛,神色冷峻,“你们落私办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

这话一落,刘主任瞬间一僵,他硬着头皮解释,“于总,不是我们不为她服务,不为她办事,而是林记的情况着实有些复杂。”

于江海俯视着他,他有着一双瑞凤眼,瞳孔漆黑,看人时有些淡漠,却给人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面对这样的目光,刘主任解释不下去了。

他这才坦言道,“于总,您也知道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不是非黑即白,别人家来申请房子的时候,都会给落私办从上到下所有人,塞一个不菲的红包。”

他顺着于江海的目光看了过去,瞧着那个女同志单薄的拎着白绫,站在落私办办公室里面。

像是一人在抵抗着全世界一样。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唯独这位林老板,赚的不少,却分毫不出。”

“这让我们落私办怎么给她办事啊?”

“更别说,她还闹成这样……”

这才是正理。

“闹?”

于江海打断他,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他居高临下睨着刘主任,瑞凤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落实私房政策,是你们落私办的本职。”

“她的材料齐全,合法合规。”

“谈何闹?”

这是什么意思?

刘主任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径直揣摩着于江海这话里面的意思。可惜,这会对方气压太强,以至于他脑子里面也是一片混乱。

眼瞧着于江海信步进了办公室,刘主任特意落了后面一步,他朝着沈秘书小声打听,“沈秘书,于总这是?”

沈秘书有时候在怀疑,刘主任是如何坐到这个位置的。

他哪里知道,落私办本就是这几年新起的部门。刘主任是借了他小舅子的光,这才被安排在了这个新兴部门。

别的事情不用做,每天就给那些当初资产房子充公没收的人,走走手续就行了。

沈秘书瞧着刘主任是真不懂,这才抬眸看向落私办办公大厅里立着的女人,“那位是我家于总求而不得的人。”

得。

一句话下来,刘主任脸色瞬间煞白,不过,他更多的却是惊奇,是质疑,“不会吧?”

那林记老板虽然漂亮,但到底不年轻了,而且还带着一个孩子。

这就是天仙,也不至于让江海地产的老板求而不得吧?

毕竟,按照于江海现在的身份,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沈秘书见他不信,拍了拍刘主任的肩膀,“你看老哥,我和你说实话你还不相信了。”

“那我说假话。”

“那位是我们江海地产老板娘,你信吗?”

刘主任干笑一声,冷汗淋漓,“沈秘书,你还是拿我开涮了。”

落私办主任听着好听,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个部门没几年光景,本就是应时而生,等这一批资产全部归还完后。

他们落私办的班子自然也就解散了。

刘主任已经有了危机感,这两年他是病急乱投医,恨不得到处抱大腿,好谋下一次的差事。

沈秘书扶着眼镜,他眯了眯眼睛,“刘主任,觉得我是骗人的就是骗人的吧。”

他这么一说,刘主任的一颗心反而七上八下了,他想要从沈秘书脸上发现点蛛丝马迹,但是没有。

对方越是这样说,他心里越是相信了几分。

难道,那林记的老板真是于总的心上人?

正当刘主任想入非非的时候,陈干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了过来,“主任主任,不好了,出事了。”

刘主任心烦意乱,“你主任我好好的站在这里,哪里出事了?”

“不是。”

陈干事刚要开口,瞧着西装革履的沈秘书站在这里,就算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光瞧着这一身打扮,他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

陈干事急得直搓手。

“过来说。”

刘主任拉着陈干事,去了大门口拐角处,刚好被门口的一尊石狮子给遮住了。

陈干事这才压低了嗓音,火急火燎,“刘主任,林记的那个老板又来了。”

“她想把林记要回去,而且还放言,如果我们今天不给走手续,她就吊死在我们落私办门口。”

这话吓唬得了陈干事,但是吓唬不了刘主任,隔着平日他就冷笑了,但是这会他不敢冷笑。

他一抬头就发现立在门口的沈秘书,冲着他微微一笑。

沈秘书这人在外人眼里,还真是笑面虎。

这一笑,刘主任的鸡皮疙瘩就出来了,沈秘书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什么?

还有他之前说的那话,是真的吗?

他能当做假话来看待吗?

如果,林记的老板林美言真是江海地产老板,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呢?

他这边为难了对方,于总还会继续跟他谈生意吗?

当然,说一句和他谈生意,是高估他了。

是对方在和落私办谈生意,他刘建设算什么东西啊?

不过转瞬间,刘主任脑子里面已经跑了好多次了,他阴晴不定,看了一会陈干事,“你先去,把林老板给我稳住,等我这边谈完生意,我亲自去和她谈。”

陈干事听到这话都要哭了好吗?

“刘主任,我稳不住她了,你是不知道。”他哭丧着一张脸,“那林老板看着温温柔柔的,拎着那一丈长的白绫,我怕她不止会上吊啊。”

“我还怕她走的时候,把我也带走了。”

刘主任,“出息。”

“你就和她说。”

他说到这里,“算了,你直接领着她去盖章吧。”

“啊?”

这下轮到陈干事懵了。

“去,去找周姐,就说我同意了。”

陈干事如蒙大赦,他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往落私办大厅跑。

六月的江城,还带着几分闷热,陈干事跑的满头大汗,进来就冲着林美言表功,“林老板,我们刘主任说了,可以给你盖章了。”

林美言拎着一条白绫,站在那欣赏着落私办的装修,说实话,真要是论起装修好看来,这里确实不错。

落私办虽然是后面成立的,但是这房子装修却不错,都是当下最时髦的那种。

骤然听到这话,林美言还有几分恍惚,“你们的刘主任同意了?”

陈干事点头,“那可不。”他擦汗,默默的去帮林美言收白绫,“不止我怕林姐你在落私办上吊,就是我们刘主任也怕。”

他收白绫,林美言没反对,陈干事便一口气把白绫全部卷巴卷巴,递给了林美言。

林美言收进包里,她姣好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疑惑,“你们刘主任就这样答应了?不刁难我了?”

司门口当初的房子被没收的不是一家两家,除了那一批没能坚持到回来的人。

剩下的人大半都要回了房子。

只有林家,和少数的几家。

基本上都是家里没了长辈,只余下孩子,若是有儿子还好,去落私办闹一场,基本上也还行。

但凡是家里只有闺女的,基本上都被落私办忽视了。

别问。

问就是闺女没有继承权。

问就是闺女外嫁成了别人家的人,这房子到最后还不如留在落私办,给人民群众住。

陈干事苦笑,他领着林美言往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苦笑,“姐,你都要上吊了,这再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

“我们刘主任就是再畜生,也不会置人命于不顾的。”

说完,陈干事就要去捂嘴,但是捂晚了,林美言已经全部听到了,她轻声细语,“我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没了之前拿出白绫,就要上吊在落私办门口的果断了。

反而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陈干事松口气,他领着林美言一路去了后面的小办公室,一边走一边介绍,“刘主任说了,我带你直接来盖章就行。”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是归还房子通知书,只需要在这一份知情书上盖章即可。

林美言点头,在陈干事的带领下,她很快就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周姐在那织毛衣,落私办这种单位本就是清闲的单位,平日半天都不会来一个人。

瞧着陈干事带着林美言进来,周姐这才不紧不慢地把毛衣给收了起来,“小陈,这是?”

陈干事叽里呱啦一口气说完,“刘主任发话了,说是让我带林姐过来盖章,把林记归还给她。”

周姐微微皱眉,“我没接到这个通知。”

“再说了,哪一个来这里盖章领房子回去的人,不给红包的?”

林美言没说话,陈干事已经急出汗了,“周姐,林姐现在情况不一样。”他去周姐旁边耳语了一番。

周姐抬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林美言视线不躲不避,直视看着对方。

周姐低头,瞧着林美言包里面还没装好的白绫,她顿了下,朝着陈干事说,“把归还房屋通知书给我看一眼。”

陈干事嗳了一声,立马递过去。

周姐从头看到尾,瞧着林记面积产权人时,她朝着林美言说,“你母亲健在?你姐姐也健在?按理说这房子不该是你一个人的。”

林美言想了想,“那是我们内部分配问题。”

“起码就现在为止,我的目的是来落私办要回我父亲的房产,这一点应该是没问题吧?”

声音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却让周姐碰了一个软钉子,她只能捏着鼻子拿着章子盖了下去。

林美言全神贯注地看着,当瞧着那一张鲜红的章子印盖在房屋归还通知书上时。

林美言的眼眶有些热。

陈干事立马接了过来,递给了林美言,“林姐,林记还给你了,以后你可别再来找我了。”

更别来拿着白绫上吊了。

林美言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只觉得有万斤重,她喉咙发涩,语气发轻,“不会。”

“落私办归还我林记的房子。”

“我和落私办至此两清。”

陈干事听到这话,骤然松了一口气,他点头,“好好好,林姐,我亲自送你出去。”

老天爷。

林美言这五年来,来过落私办无数次,每一次都被对方当做瘟疫看待打发。

唯有这一次,第一次被人这般客气的对待。

“谢谢。”

陈干事也怔了下,送了林美言出去,他这才私底下和她小声说,“林姐,不是我们落私办要为难你,不还给你林记。”

“而是落私办有落私办的规矩,之前每一个来申请要房子的人,都会给这个——”

他抬手用着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捻了下,林美言歪头,她微微蹙眉,“给钱?”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瞳孔黑而亮,眼尾上翘,弧度完美,如秋水一样润,这般专注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看狗也深情的感觉。

陈干事就是这种感觉,他心头一跳,“是。”

他避开了林美言的目光,小声说道,“你以前从来都没给过打点,所以刘主任为难你。”

林美言踌躇了下,“那我?”

陈干事摆手,“不用不用,林姐,你现在的房子已经拿到手了,不用再给红包了,我只是跟你说一下为什么,你之前申请的房子没通过。”

这些操作很多都有隐形规矩。

只是许多人都不懂。

而且每次来要房子的人,大多数都是男同志,他们见了刘主任,不是发了烟,就是递过来红包。

再不济,请刘主任出去吃一顿好的,他们有千百个贿赂刘主任的办法。

唯独,林美言是一个女同志,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她顾忌多。

忌讳也多。

自然就没这样操作。

出了落私办大门的林美言,显然也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关卡,她顿了下,“谢谢你提点我。”

陈干事摇摇头,“林姐,像你这样有毅力,有魄力的人不多的。”

林美言笑了笑,她温和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魄力的。”

她如果有这个魄力,早在五年前就拿回了林记。

说到这里,她其实就是一个缩在乌龟壳里面的普通人,不到逼到绝路根本不会发愤图强。

陈干事却以为她在自谦,送她离开后,这才注意到前头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他不认识牌子,却只觉得这一辆车子分外好看,他顺口问了一句,“这谁的车啊?”

旁边的人回答了下,“江海地产老板的,来咱们落私办谈事情。”

落私办办公室,刘主任给于江海倒了一杯茶,也给沈秘书倒,但是却被沈秘书拒绝了,“不用,这一杯茶给我就好。”

他自己带的有茶叶,亲自去给于江海倒了一杯,很自然地替换下来刘主任倒的那一杯茶。

刘主任尴尬地搓搓手,有一种隐形自卑的感觉。

他已经拿了办公室最好的茶了,但是对方却仍然看不上。

沈秘书看出来了,他随口解释道,“刘主任你泡的自然是好茶,但是我们于总喝不习惯内陆的茶。”

刘主任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于总喜欢什么茶?”

沈秘书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没有反对,沈秘书这才说道,“我们家老板只喝海岛那边的鹧鸪茶。”

刘主任都没听过,他探头看了过去,瞧着沈秘书泡的那一杯茶里面,粗枝大叶,茶梗浮上来,茶汤也不够鲜明。

说实话,真比不上他之前泡的那一杯。

于江海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鹧鸪茶茶叶粗粝,带着山野气息,入口还有些清苦,着实算不上好茶。

但是他却习惯了,一喝就是好多年。

刘主任心说,这大老板们的癖好可真多。

放着好茶不喝,喝这烂茶梗,这是几个意思啊?

“好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茶摆上桌子,一切就绪,于江海这才占据主导地位,开始详谈。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因为改建的问题。”他拿出一份司门口的详细地图,给了刘主任,语气沉沉,“需要经过落私办名下的七处房子。”

刘主任探头看了过来,初初一入眼,他只有一个反应。

那就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的规划可真大,足足占据了半个司门口。

听完对方的话后,刘主任连连点头,“是的,这七处房产目前都挂在落私办名下。”他伸手在那几处点了下,“这三处房子,早已经从落私办要走,目前房子属于他们个人的资产,而这四处——”

他顿了下,“这些房产的原主人没能回来,他们的后人也没来找我们落私办。”

也就是说这四处房产,属于无主之物。

不,应该说暂时是挂在落私办名下的。

于江海放下茶杯,茶叶浮浮沉沉,他指着那四处房产,“落私办能做主吗?”

刘主任犹豫了下,他咬牙,“能。”

于江海往后靠了靠,整个背部靠在椅子上,他面容沉静,从容不迫地说,“这四处房子江海地产二期要了。”

刘主任硬着头皮问了下,“那价格呢?”

价格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便宜的话,他可能宁愿放弃江海地产这一艘大船,也不会出手。

当然,如果价格合适,这四处房产从落私办手里卖出去,那这钱稍稍一包装,就能流落到他们这些人的腰包里面了。

于江海抬眸看了一眼刘主任,刘主任心惊肉跳的。

于江海蜷指敲了敲桌面,薄唇吐出两个字,“两倍。”

“市面上价格的两倍,江海地产收购。”他顿了下,目光深沉,“如果刘主任同意,可以当场和沈秘书去谈具体细节问题。”

两倍的价格已经让刘主任喜不自胜了,他甚至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便直接答应了下来,“可以当然可以。”

“我现在就可以和沈秘书签合同。”

于江海去看沈秘书,这时候沈秘书的作用就发挥了。

沈秘书顺势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了合同,合同一式三份,他们双方各执一份,另外一份给房管所存档。

合同内容很长,足足有三四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很可惜,刘主任这人初中都没毕业,他哪里有兴趣去仔细看这些合同,他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

他便问,“确定是两倍?”

沈秘书点头,给他指了下合同最为关键的地方,那一行小字刘主任看清楚了。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市面上两倍的价格。

甚至,连带着每一套房屋给的具体金额也都标注出来了。

刘主任不是不懂内情的傻子,他自然是知道外面房子的价格了。

江海地产给的这个价格,着实算得上一个高价。

想到这里,刘主任接过笔,二话不说就签上了自己名字,紧接着沈秘书把合同递给了于江海。

于江海俯身,接过笔,龙飞凤舞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如其人,凌厉而带有锋芒。

只是,比起当年的字迹,他已经收敛了不少。

双方签完合同,于江海起身,他伸手,“合作愉快。”

刘主任受宠若惊,连忙把自己的手放在裤缝中间擦了又擦,这才递过去,“于总,合作愉快。”

“不知道,这后面的钱怎么给?”

他还没问完,于江海便指了指沈秘书,“后续钱款事宜,一切由沈秘书来交接。”

“当然,另外三处房产交由落私办作为中间协调,沈秘书会和他们联系谈判拆迁事宜。”

刘主任连连点头,“需要我们落私办配合的地方,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说到这里,他这才提起来他在乎的事情,“于总,有一个问题,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江海立定,他穿着黑色的西裤,裤缝笔直,站立的时候被微风一吹,只显得修长有力。

他回头,“讲。”

刘主任顾不上压力,一口气全部吐完,“于总,你一下子吃下司门口七处房产,再加上司门口幼儿园那岂不是要把整个司门口全部都拆了?”

“那这样的话,以后司门口横街是不是要改为江海地产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早点抱大腿。

于江海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这才笑着说,“哪能啊。”

“就是因为我们对司门口幼儿园放弃了拆迁,所以这才联系上落私办。”

“既拆了落私办的房子,那司门口幼儿园就不会再拆了。”

其实,在沈秘书看来,拆一个司门口幼儿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是架不住他老板要绕路,宁愿拆七处房子难度翻倍,也要放弃拆迁司门口幼儿园。

刘主任松口气,“那就行,不拆司门口幼儿园了,给咱们附近的孩子也留上学的一条生路。”

一条生路。

他猛地抬头看向于江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先来要房子的林记老板——林美言。

她就有一个闺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可是商人怎么可能会做慈善?

饶是刘主任这个外人,也能看出来,拆司门口幼儿园比拆落私办名下的七处房产,容易多了。

他的目光中充满震惊、疑惑,又带着了然。

这让于江海看了过来,刘主任立马收回目光,他咽了下口水,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于总,我送您出去。”

于江海颔首,他信步出去,沈秘书落在后面,刘主任好几次都想问,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只能无声道,“真的?”

沈秘书也有意放出来一些消息,他脸色沉重地点头。

真的。

他的老板色令智昏啦。

刘主任一惊,在送走了于江海和沈秘书后,活脱脱就跟火烧屁股了一样,转头就直奔陈干事的办公座位。

“小陈小陈,刚刚那个林记老板的房子手续,你给她办好了没?”

陈干事点头,“办了,还是我领着她去周姐那盖的手续。”

刘主任问,“没得罪她吧?”

陈干事挠头回想的时候,刘主任的心情简直就是在坐过山车,“有还是没有啊?”

就差摇脑袋了啊!

陈干事仔细回想,“没有,我还夸了林姐厉害呢。”

刘主任松口气,“那就行那就行。”

陈干事不明白自家这领导,向来仗着自己小舅子厉害,眼高于顶谁都不怕,这会提起林姐怎么这般一惊一乍的。

“主任,林姐怎么了?”

刘主任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他卖了一个关子,“反正你只要知道,你林姐来头大的不得了,不要得罪她就行。”

至于,林记老板林美言是江海地产老板心上人的事情,就只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于江海出去后,他立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司门口横街,这边是老街,当初他要把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放在这里。

路清远不是很同意。

但是于江海却一意孤行,他看到司门口的地段,这边地段在整个城区来说,都是佼佼者。

做房地产的若是连地段都选不对,那等于白搭。

沈秘书立在旁边,恭敬地问,“老板,我们现在?”

于江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忙,我在附近转一转。”

大头的事情谈完了,剩下的事情沈秘书一个人就能解决。

沈秘书嗳了一声,他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家老板离开。

六月的天气有些炎热,于江海脱了西装,随手搭在胳膊肘,他只着了一件板正的白衬衣,信步走过司门口的每一条道路。

路上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

窃窃私语。

“看到没,刚刚过去的那位男同志长得真好。”

“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气质也好,不知道结婚没,若是没结婚,我家闺女倒是适合他。”

“得了吧,这种人如此出色,肯定有对象了。”

对于周遭的讨论,于江海充耳不闻。

他一路向前,一直走到正中间的位置,他驻足在十字路口,眺望着远方繁华的街道,一言不发。

他走过她曾走过的路。

仿佛透过人群看到了,她牵着孩子时温柔的模样。

于江海微微一笑。

*

林美言从落私办离开后,没急着回顾家。

而是先回了一趟林记,她到的时候,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在这里着急地等待着她。

本来今天去落私办,顾开华和叶秋菊也要去的,但是林美言不肯。

她不想吓着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走那条路。

所以,林美言拒绝了他们,独自一人过去。

她走了以后,顾开华和叶秋菊也待不住家里,实在是操心的心烦,索性来到林记,帮她先把店门开了,收着店也成。

这一守就是一上午。

眼看她回来了,叶秋菊顾不得和赵阿婆争执,转头便冲林美言问道,“落私办那边怎么说”

林美言还没回答,赵阿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还能怎么说?美言这么多年跟落私办的结果,不都那样?”

说到这里,她笑眯眯地看向林美言,“美言啊,两天时间到了,你给我的结果是?”

其实,赵阿婆是胸有成竹,毕竟,整个司门口的门面就这么多个,基本上全部都开了起来。

之前都没人退租,现在江海地产二期在这里建设,这些人自然不会丢弃下蛋的金母鸡了。

林美言想要在司门口开林记,除了捏着鼻子认涨房租,她没有其他选择了。

林美言立在林记门口,不大的店铺内因为她的到来满堂生辉。

林美言慢慢地走到赵阿婆面前,她没说话,赵阿婆却已经伸出手,“拿来吧,每个月涨二十块的租金,我就把这铺面继续租给你。”

她似乎在笃定林美言会答应她。

林美言笑了笑,她从容地从包里面拿出了一张纸,就那样展现在赵阿婆的面前,“阿婆,落私办把林记还给我了。”

“什么?”

赵阿婆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答案。

旁边的顾开华已经跳了起来,他几乎第一反应就抢过那张纸看了看,当看到上面写着房屋归还通知书,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哽咽了起来。

“落私办终于做了一个人事,把林记还给你了。”

赵阿婆只读了一个小学四年级,字都认不全,但是听了顾开华的话,她还有几分犹疑,“你莫不是在诓我?落私办怎么可能把林记归还给你们?”

司门口临街的这一片,除了林记,其他的店铺几乎都租了出去。

至于林记为什么没租出去。

那是因为林记被几家邻居瓜分了,他们把原先林记的商铺当做了住宅来使用,虽然吵闹了一点,但是不给房租这就够了啊。

顾开华拿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就快怼到了赵阿婆的脸上,“你自己看!白纸黑字写着,谁还能忽悠你不成?”

这下,赵阿婆就是想否认也难了。

她抬头看向林美言,“你那房子要回来了,这里还租吗?”

林美言摇头,“不了。”

她眉眼淡淡的,“这房子就还给你了。”

明眼人看出来,她情绪不高。

对于赵阿婆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是林美言这人性子温柔,不擅长和人吵架,也不擅长和人争辩。

真要是惹急了,也只是自己内耗,重复的去想自己怎么没好骂回去。

但真要是她准备好,再去回击,她却又拉不下脸。

说到底,还是那种比较容易吃亏的性子。

到了这个时候,赵阿婆倒是有些后悔,如果不把林美言逼那么紧,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可是你那房子,就算是要回来,再开业也没那么快吧。”

赵阿婆还想挽留,但是却拉不下脸,只能侧面提醒。

林美言没开口,顾开华就已经吹胡子瞪眼了,“那也不关你的事情。”

“赵阿婆,从你翻脸不认人涨房租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

顾开华向来是这么一个脾气。

顾开华把赵阿婆气了个倒仰,倒是林美言,她是生意人,只要不犯轴,大多数时候都是和和气气的。

“赵阿婆,一码归一码。”

“我虽要回了林家,但是你这边的房租这个月我也会正常给,至于以后——”她顿了下抬眸,“买卖不成仁义在。”

“在我和孩子最艰难的几年,谢谢你把房子租给我。”

她这般柔和宽容的态度,倒是让赵阿婆有些愧疚,尤其是被林美言就近挨着,她那愧疚的心思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嗫嚅了好一会才说,“我没想过涨房租的,是大家都涨房租了,我自然也跟着涨。”

“不过。”她松开手拍了拍林美言的后背,倒是多了真心实意,“恭喜你把自己的房子要回来。”

林美言笑着点头,给她拿了这个月的房租,等到赵阿婆离开后,顾开华都快五十的人了,此刻却气呼呼道,“你还给她这个月的房租做什么?”

“她先涨价不仁义的,她做初一我们做十五。”

林美言上前挽着顾开华的手臂,“舅舅,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若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想得罪她。”

因为她还要在司门口做生意,她还要重新开张林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她把赵阿婆给得罪死了,往后对方想整她,容易得很。

“你啊,就是这种好性格,老是被人欺负。”

林美言笑了笑,语气柔柔,“都是住一个街道的,总不能弄得太难看嘛。”

顾开华还想说,叶秋菊倒是打断了他,“你还不知道美言这样伢儿啊,她向来是这样的脾性。”

顾开华这才闭嘴。

叶秋菊问起来了正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美言抬头看着不大的铺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笑了笑,温柔而有力量,“先把这边的林记开到月底去。”

“还要在门口写一张告示,告诉大家我们月底就要把小林记搬到大林记去了。”

“至于其他时间。”她笑容淡了几分,眼里难得泛着一丝冷意,“想办法把林记真正的要回来。”

她拿到了落实私房政策办公室的房屋归还通知书,这还不够。

她还需要跑一趟房管所,把房产证办了,紧接着拿着房产证和房屋归还通知书跑一趟林记。

接下来才有一场硬仗要打。

晚上,林美言接了翘翘放学,翘翘有些垂头丧气的,“妈妈,我一点都不想和一群幼稚鬼一起上学。”

二十五岁的翘翘已经让自己努力融入进去了,但是融入不了,一点都融入不了。

林美言,“怎么了?”

“他们都太小了,太幼稚了,太无聊了。”

翘翘有些为难,“我天天和他们一起,自己也会变笨的。”

装小孩真的太难了。

林美言知道自家闺女聪明,但是聪明归聪明,现实归现实,她蹲下来和翘翘平视,“翘翘,你知道自己今年几岁吗?”

翘翘伸手比了一个四。

“对,你今年四岁。”

“四岁的小朋友就去和四岁的小朋友玩,翘翘,不要看不起他们。”林美言很认真道,“大家都是小孩,你也是,你希望你的同班同学说你是个幼稚鬼,不想和你玩吗?”

翘翘呆住,她没说话,一头扎到林美言的怀里,“妈妈妈妈。”

叫个不停。

她向来是这样,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就开始撒娇耍赖。

“再坚持坚持把幼儿园读完,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林美言顿了下,给她画下一张大饼,“等九月份开学,我去想办法让你去读小学。”

翘翘眼睛瞬间亮了,“妈妈,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林美言牵着她走过司门口街道,不经意间告诉了她一个重磅消息,“今天妈妈去落私办,把林记要回来了。”

翘翘呆了下,她站在原地似乎都忘记走了,紧接着这才反应过来林美言说的是什么。

她还有些不可置信,“是阿公留下来的大林记吗?”

林美言点头,“是。”

翘翘呆住,紧接着就尖叫起来,“妈妈,你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她上了一天课都没想到,怎么把大林记给要回去。

她妈妈只是去了一趟落私办,就把林记给要了回来。

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林美言笑容顿了下,“妈妈没有那么厉害。”

翘翘有些疑惑,“可是妈妈就把林记要回来了呀?”

明明上辈子林记一直到了两千年前后,落私办都要拆除了,她妈妈才拿回林记。

而现在整整提前了十年。

是她重生后,蝴蝶翅膀效应吗?

翘翘不知道。

林美言揉了揉她头,“我也不是很确定。”她目光柔柔,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也或许是妈妈的朋友帮忙了。”

翘翘愣住,小脑袋瓜子转的很快,“是上次救我回来的那个叔叔吗?”

她这几天越想,越觉得那个叔叔很熟悉,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林美言顿了下,她点头,“或许是。”

“只是,妈妈没有当面求证,所以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翘翘想了想,“那妈妈可以邀请叔叔来我们林记吃饭呀。”

她笑着,一口糯米牙,别提多可爱了。

“妈妈做饭那么好吃,那个叔叔肯定也喜欢的。”

喜欢吗?

林美言恍惚了下,她厨艺遗传了她父亲,对待食物这方面天然就知道怎么处理,甚至连带着火候也是。

那时候下乡当知青挣的工分不够吃,每天饿的肚子呱呱叫。到了晚上,她就去找于江海,于江海便下海去抓鱼抓虾,等他收拾干净后,她再架在火堆上烤。

她则是架在火堆上烤,石斑鱼的肉很甜也很嫩,裹着香蕉叶一起烤到两面金黄,吃起来还带着香蕉叶的清香。

那时候一条鱼两人分着吃,明明有多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互相谦让。

到了最后,她吃的发撑,于江海却还在饿着肚子,她就会捂着撑的发慌的肚子笑他,“于江海,你好傻啊。”

“海里面还有鱼,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全部吃完?”

当初于江海是怎么回答的?

他低声说,“我喜欢看着你吃。”

——看着她吃,他便忘记自己还在饿肚子。

林美言恍惚了下,原来从很久之前,于江海就已经说过这话了。

只是,她很久很久之后才察觉。

“妈妈?”

翘翘抬手在林美言面前挥了挥。

林美言回神,于江海的那一张脸慢慢消失不见,变成了女儿的小脸蛋,她笑了笑,“不合适。”

“为什么?”

翘翘有着十万个为什么,颇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林美言捏了捏她脸,“人家是大人物了,我们只是普通人。”

她声音轻而柔,“普通人过好普通人的日子就好了。”

于江海只要不来报复她。

她就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