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玻璃珠一样的瞳仁转向池观,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我不是抱错的吗?”
池观眉头紧皱,“什么抱错,没有的事。”
对于抱错孩子这个说法,池观否认过许多次。
可不知为何,池漪一次都没听进去,坚持认定自己就是抱错的。
池观见池漪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从法律上讲,你是爸爸领养回家的孩子,但对我们来说,你和亲生的没区别。”
系统也如遭雷击。
「收养……?这么一说,好像也合理……」
如果池漪不是被抱错,而是池家主动收养,那确实能解释先前的许多事。
比如……沈清暗示过,她知道真相,并且乐意保持现状。
接下来,池观略微不那么紧绷了。
他观察着池漪的状态,一点点说明白当年的事。
……
十九年前的梅雨季,天气炎热。
有个路人路过荒地,听见灌木丛里有哭声,循声找去,发现一个破纸箱,纸箱里竟然躺着个小婴儿。
小婴儿呼吸太微弱,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青紫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是胸膛有一点点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婴。
幸好路人心肠软,纵然吓得六神无主,还是赶紧抱着箱子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这婴儿有心脏病。
幸好,池行川当时恰好在医院里。
他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便决定出钱给孩子做手术,还收养了这孩子。
孩子取名叫池漪。
没人知道池漪真正的父母是谁。
他寄身的破纸箱里什么也没有,唯有一张写明了出生时间的纸条,附上一行潦草涂画的叮嘱:
“孩子有心脏病,治不起,求好心人给他一条活路。”
可最先不给池漪活路的,就是池漪的生父生母。
他们怕担责,故意将孩子扔在了行人稀少的荒地。
一个小婴儿能坚持到被人发现,实在是太难了。
先心病导致的缺氧已经让他性命垂危,灌木丛里的虫蛇随时爬进纸箱噬咬他,再加上梅雨季节随时浇下的大雨……
种种因素,随时都能带走他的性命。
更过分的是,池观昨天才知道,这对夫妻丢弃池漪,根本就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们生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婴!
另一个男婴身体健康,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池漪,扯借口说“医生说这孩子养不大”。
可实际上,池漪术后康复良好,多年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
池观的手掌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一直瞒着这件事,不想让你知道。小宝,你不是被谁抛弃的孩子,你是家里的宝贝,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池漪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无意识地抓绞着衣服,着魔一样喃喃道:
“不对。应该是我的生母调换了孩子,她把池奕送养给别人,导致池奕流落在外——”
池观语气轻柔坚定,打断池漪钻牛角尖的状况。
“听我说。我很确信,就是爸爸主动收养了你,爸爸希望你做我们家的孩子。这件事我从八岁开始就知道了。”
当时池观年纪小,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只知道,妈妈生下弟弟后心情很差,每日以泪洗面。
爸爸对池观说:“弟弟生病了,需要住院,暂时没法和哥哥们见面。”
后来,沈清终于抱着小池漪出院回家。
池观和池朔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爸爸说,这都是池漪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虽然池观不明白一个小婴儿怎么挑见面礼,但池朔相信了这个说法,因此格外喜欢弟弟。
两个小孩新奇地看妈妈怀里的弟弟。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眉毛浅淡,眼睫毛长长的,已经能看出来是高鼻梁。
只是胸口上有一条纵向疤痕,看起来很疼。
这就是池观第一次见到池漪。
在池漪来到池家以后,沈清的情绪一天天好起来,生活回到正轨。
有一次,池观在爸爸的办公室里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
拼着拼着,他靠近了爸爸的书架。
某一刻,池观突然发现,书架最底下的某一格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于是池观伸手去按书柜背板,发现这居然是个活动暗格,后面藏着保险箱。
池观使出了一个八岁小孩的毕生所学,认真观察保险箱密码按键上的指纹印迹,居然真的排列出了密码,打开了保险箱。
保险箱里放着一叠资料。
最上面的是一本证书,封面写着“领养登记证”。
池观还没来得及翻开看,就被推门而入的老爸抓了个正着。
池行川头都大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池观,迅速藏好证书。
他一脑门问号,怀疑人生地问:
“你怎么打开的?”
池观:“从书上学过。爸爸,你为什么藏着一本领养登记证?你是爷爷领养的?”
池行川被大孝子问沉默了。
池观又问:“我是你领养的?”
但老爸的表情似乎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难道是池朔?
可池观见过刚出生的池朔,躺在保温箱里,皱巴巴像个小老头。
虽然丑丑的,但池朔不可能是收养的孩子。
池观通过排除法,恍然大悟:
“池漪是你领养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池漪这么可爱,怎么想都应该是亲生的才对。
池行川怕池观到处乱问,只能说:
“这是咱家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千万不能说!尤其是不能告诉你妈妈和两个弟弟!你一定得替老爸保密啊。”
从此以后,池行川和池观是家里唯二知道池漪身世的人。
为了妈妈的心理状况,也为了让池漪快乐长大,池观守口如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40%。」
池漪脑子里越来越乱,几乎理不清真相。
“那池奕呢?他怎么会流落在外?”
池观待要回答,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忘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对啊,池奕是怎么流落在外的来着?
池观犹疑地推测:“……他当年,好像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好像……就是因为池奕被人贩子偷走,妈妈才会出现心理问题?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可能。
池漪久久未语。
池行川主动领养了他,池观知道真相。
那他们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默许其他人说池漪是抱错的?
是觉得收养一个替代品对不起池奕,便将错就错地开脱吗?
池漪上一世白白挨的骂算什么?
池漪脑子里乱纷纷地挤满了各种声音,尖锐如千万辆列车在面前驶过,轰隆隆,带着指责和怒骂。
千万个电车难题里,池漪是被碾碎的那个。
池漪的喉咙里一阵难受往上翻涌。
他想喝酒,手伸到衣兜里,只摸出一枚空酒瓶。
池漪声音干涩。
“妈妈知道吗?
池观心底酸软,摸摸池漪的头顶。
“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今天会发表公告,说明当年的真相。”
“小宝,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但你永远是池家的孩子,继承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池观看得出池漪心情不好。
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再能了解弟弟的世界,因此只能尽己所能地安慰。
池漪摘开池观的手,恍惚地站起身:
“算了吧。我不要。我会慢慢还上池家这些年养育我的钱,以后就两清了。”
既然池漪的生母没有调换孩子,池漪便不用用承担池家骨肉分离的责任。
生母对不起池漪。但她怀胎十月,功过相抵。
池漪是池家主动领养,便得以洗脱在池家生活多年的原罪。
这几秒格外漫长。
池漪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在脑海中拙劣地清算人生一项项的等式。
幸好这等式突然被抹平,他对别人的亏欠越来越少。
池观懵了,完全没料到池漪会这么避之不及。
“小宝!”
在池漪走到门边之前,池观几步拦上去,一把握住池漪的手臂。
池观眉头紧皱:“我不同意!养你是只需要花钱吗?就是养了二十年的小猫小狗都算家人,你这么大个人,凭什么说算了?”
池漪感到一阵阵头晕。
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因为池奕已经回来了!你回去过你们兄友弟恭的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拽着我不放?”
池漪越来越崩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神经病,我回池家只会从楼顶上跳下去,随时把你们家变成凶宅!你想要听话的弟弟就再领养一个!”
池观听到“你们家”三个字,疲痛交加,失控的怒气一阵阵涌上。
“我家就是你家!你到底为什么生病!为什么半年前突然说自己抱错的,为什么那对夫妻能找到你,到底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你得告诉我啊!”
没几秒后,沈清担忧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她敲门问:“你们吵架了?小观,怎么回事?开开门。”
池观眼眶发红,并未应声。
他放低声音,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池漪: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哥哥?小宝,你从小到大受了委屈,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能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会生病?”
池漪扭头朝着墙,并不回答。
池观慢慢将池漪拽回面前,看见池漪满脸的泪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惹哭池漪了。
池观只能手掌给池漪擦去眼泪,浑身的气焰偃旗息鼓。
他的声音极轻,终于问:
“你生病,是不是因为池奕欺负你?”
池观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但这实在不是合格的哥哥该说的话。
从问出口的那一刻,池观客观、冷静、中立的兄长外壳碎了个干净,暴露了偏心池漪的本质。
池漪生病的时候,池家人甚至不知道池奕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池奕导致池漪生病呢?
可池观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就是莫名觉得,池漪的病,一定有池奕的缘故。
池漪吵了两句就开始头晕,眼泪不停掉。
他浑身带着刺,捏紧手里的伏特加酒瓶,仿佛握紧薄引鹤给他的底气。
“是池奕又怎么样。就是他,你还能怎么办?你们才是一家人,不要非得扯上我!就当我不存在不就行了!”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薄引鹤在敲门,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池观,一分钟内开门。”
空气陷入沉默。
池观仿佛听到病房内不存在的秒针跳格声,一秒一秒。
一分钟还剩多久?
这一分钟不做决定,池漪还能当他弟弟多久?
池观想要两全其美的大团圆。
可倘若必须要有取舍,他没法接受池漪再也不回家的结局。
池观一字一顿地做出决定。
“我能现在就打电话不认他这个弟弟。”
砰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门锁不堪重负地震颤。
薄引鹤声音沉稳:“小宝,离门远点。”
池漪呆了几秒,走过去要开门。
池观一把将池漪拽回了身边,远离危险的门口。
“不用管他,踹就踹了,他修得起。”
池观掏出手机,低着头在手机上翻联系人。
他先是打池奕的电话,没打通。
随后他很快找到了池奕的账号,在对话框里打字。
【以后不要再叫我哥,我没你这个弟弟。我会尽快安排你去国外,以后我不希望在池家看见你】
消息发送中……
发送成功。
池观将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池漪大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
系统浮过去看屏幕,同样也愣怔许久。
它呆呆地问:「池奕……不会狗急跳墙吧?」
但无论如何,它决定在心里给池观多加几分。
池漪心里又乱又茫然,简直理解不了事情发展的方向,眼珠转向系统。
「他为什么要这样?」
池观跟着望向池漪视线的落点。
那里只是一片白墙。
但池观总觉得,池漪似乎并不是在看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池观问:“你在看什么?”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60%。」
系统嗖地消失了,跑回池漪脑海里。
它被池观敏锐的观察力吓了一跳。
池漪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你不用这样,不用发短信。我没有争什么。”
池观冷着脸说:“是我要争。”
池观彻底想明白了——池漪说得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所以,池观必须要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池观的心态都顺遂多了。
“砰”地一声巨响,薄引鹤踹开了病房门。
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呀响。
薄引鹤面若寒霜,堵在门口,望向池漪:
“过来。”
沈清在侧后方,安静地望着病房里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先等等,我和他们两个说几句话。”
薄引鹤视线落在池漪明显哭过发红的眼眶上,眉头紧攒。
“回头再说,我先带小宝去休息。”
沈清却执意道“现在就要说清楚。”
她示意薄引鹤:“你也留下吧,一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于是,四个人都留在病房里。
房门再次关上。
一片寂静中,池漪不知道说什么。
但池漪不想再对沈清隐瞒任何事情了,便小声说:“妈妈,我是家里领养的孩子。”
池观也低下头,跟着道歉:“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瞒着你。”
沈清一开口,便是池观始料未及的回答。
“我早就知道了。”
池观倏地抬起头,惊诧道:“爸爸告诉你了?”
沈清眼神平静。
“他没有告诉我。但池漪四岁的时候,我想起了怀孕时的一部分记忆,稍微追查一下就查出来了。”
就算从前不知道,池奕回家后也该知道了。
从一个孩子变成双胞胎,这种拙劣的借口,哪个母亲能被骗到?
沈清牵着池漪的手,坐到沙发上。
她抬起手,温柔地理了理池漪的发丝,久久端详着池漪,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我生下的孩子只在世上活了两天,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这是我整个人生里……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明明产检一切正常,我都买好了小衣服,孩子怎么会没了?为什么要让我体会到亲自抱着他的感觉之后,又要从我怀里夺走他?”
“我当时真的要疯了,记忆一片混乱,每天追着老池和医生问,问我的孩子在哪。”
“你爸爸只能安慰我,说孩子正在接受治疗,过不久我就能见到他。”
池漪和池观坐在她的两侧。
越过沈清肩头,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神,担忧中带着惊惶。
薄引鹤靠在墙边,眉头紧皱。
系统大气也不敢出,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清。
沈清眼眶发红,苦涩地说:
“后来你爸爸把你抱给我,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做完了心脏手术,已经恢复了健康,以后会永远陪着我。”
沈清失而复得,抱着小池漪恸哭,心疼地亲他心脏处的伤疤。
是小池漪让她走出了丧子之痛的毁灭性打击。
沈清不怪池行川的隐瞒。
但现在,池行川可能也要离开她了。
沈清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崩到极限,眼眶的红肿始终消不下去,泪水早已流干。
她握着池漪的手,轻声说:
“小宝,当时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池漪四岁那年,沈清像是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一下子回想起了刚生产后的事,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孩子。
恢复记忆后,沈清不知道怎么面对池漪。
沈清借口说工作忙,在酒店里住了好几天,又独自去了城外无住寺的往生殿。
根据沈清查到的消息,她亲生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那里。
往生殿广而深,高不见顶,阳光照不进这里,只有肃穆的四壁。
四壁密密麻麻摆满无数金色的小龛,仿佛神明的居所,细看只是一个个亡故的凡人。
她的孩子的骨灰摆放得不高,在手可触及的位置。
沈清将手贴上去,摸到冰冷的小骨灰盒,泪如雨下。
只有这么一个小格子,这么一点点。
沈清想把孩子带回家,怕他孤零零住在庙里害怕。
可带回家,又怕其他孩子们害怕。
沈清手贴着墙,蹲在往生殿里嚎啕大哭。
义工纷纷走过来,轻拍沈清的肩,安慰她说这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都会陪着孩子,孩子在这里不会孤独。
庙里的师傅劝她放下,放下并不代表遗忘。
离开寺庙时,沈清一步三回头,快被心里的愧疚压垮了。
她把亲生孩子留在这里,回家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仿佛就像是真的抛弃了亲生孩子一样。
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沈清浑浑噩噩走到家门口的台阶下,久久驻足不前。
可一抬头,小池漪已经跑了出来。
小池漪跑到沈清腿边,仰起头问:“妈妈你怎么没穿外套?”
温热的小手牵起沈清的手。
小池漪又说:“妈妈你的手好凉哦。你可以放到我的帽子下面,哥哥说这样很暖和。”
沈清把手贴在小池漪的兜帽下面。
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能感受到温热细嫩的脊背。小孩子的骨架像新生的小动物。
他比沈清更怕冷,却努力想给沈清暖手。
那个瞬间,沈清突然想,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在哪呢?
是生他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要是妈妈还在,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沈清突然想起池漪的心脏问题,想起那笔对池家而言不值一提的手术费。
几乎是一瞬间,沈清明白了残忍的事实。
池漪是因为先心病才被抛弃。
后来,沈清追查池漪的身世,真相果然如所料。
她的孩子很可怜,没机会看见这个世界。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他那么小,就被亲生父母丢在了路边。要是没有被路人发现,他就会像她的孩子一样,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她失去了孩子,池漪失去了妈妈。
有个小孩子需要她。
所以,她决定当他的妈妈。
再后来,池漪十七岁,长大了。
他有段时间运气差得离谱,喝凉水都塞牙,池行川找人给他算命,得出了池漪需要早早结婚的狗屁结论。
沈清也算了一下。
算命师傅说她命里有四个孩子。
沈清说,她现在只有三个孩子,以后不打算再生。
更何况,老池早就结扎了。
算命师傅说非也,不止是孩子,小猫、小狗、论文、作品……都可能和子女宫有关系,很复杂的啦。
八字复杂,人复杂,人生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算命师傅下了定论,说沈清命里就是有四个孩子,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池行川在她身边,整个人都格外僵硬。
沈清没有揭穿他。
回去以后,沈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没死。
自然,池家也没收养池漪。
沈清亲生的孩子,像池观和池朔一样健康活泼,跑跑跳跳长到了四五岁。
她还梦见,有一天她拜访孤儿院,看见一个安静的小孩乖乖坐在秋千上,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穿外套,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有点可怜。
沈清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她握握他的小手,问:“怎么不穿外套呀?外面这么冷。你的手好凉。”
沈清亲生的孩子也捏捏小池漪的手,把小池漪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从此,家里有了四个孩子。
沈清流着泪从梦里醒来。
或许是从这时开始,她才终于放下了过去的事情。
……
沈清语无伦次地讲着当年的记忆,没注意到池漪和池观的眼神。
更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寂静。
池漪给沈清擦眼泪,语气忧虑。
“妈妈……”
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实在是太担心了,只能小声问:
“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
池观维持着表面的冷静,飞速打字联系医生。
“妈,我送你去休息会。”
一屋子人的呼吸都刻意屏住,唯恐惊醒沈清,就像古代志怪里被点破生死便会消散的魂魄。
池奕好好在家,沈清怎么会突然说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去世了?
可就在这时,沈清的助理敲门,低声说:
“沈董,我派人去接池奕了,但池奕还没有回家。”
沈清神情恍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站起身,眼神一瞬清明,可很快跌坐回去。
她皱着眉,手握拳按揉眉心。
“池奕是……等一下,池奕?池奕是谁?”
池观噌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跑出去叫医生。
沈清无暇顾及这些。
她似乎很不舒服,一手死死抓着池漪,另一只手托住额头,冥思苦想。
“不对。不对。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的孩子还活着?”
可不同机构都做了DNA检测,池奕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的孩子。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