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调戏还是挑衅

他比喻为央高,却刻意抬了点下巴,垂着眼皮藐视她。

喻为央也不甘于人后,脊背挺得很直,脖子扯得胸前皮肤紧致,用一个像翻白眼一样的眼神看着喻为辙。

那柄佩剑刺破她脖颈的皮肤,伤口挤出的血珠纷纷向剑锋汇聚,渗透金色的纹路,活像剑在吸血。

部分暗红的细流顺着喻为央脖颈往下流,染红她雪白的里衣领。

风凉飕飕地吹着,将衣领上的余温抽去,衣领变得湿冷黏腻,像条硬邦邦的蛇。

“敢问哥哥心头系着哪只妖?要对手足拔剑相向?”她声音高了点。

这句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她对喻为辙除了怨恨也有不甘,三年来一直没机会问他。

那个自己曾经唯一的亲人,在即位第一天就推行人与妖平等的法令,废除捉妖师这个职业。又报复性地杀掉了自己身边所有认识的人。

自己曾经活着时在乎的所有,都被他一手毁坏,包括他自己。

喻为央隐约猜到是因为一只妖,那只妖喻为辙很在乎,但被她杀了。

可是她记不清。

“你自己不清楚?”喻为辙微侧头眯了眼,显然不信她这番说辞,认为她是在故意气自己。

喻为央深吸一口气,答得铿锵有力:“不清楚!”

“捉妖师之责,我从未做错,除尽妖邪……”喻为央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肩头猛然扎进去一道剧烈的痛。

比方才喻为辙那一箭还痛。

她几乎当场流下冷汗,微张着唇,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环惊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渐渐隐去。

喻为辙的嘲讽自头顶砸下来:“整整七年,连点捉妖师的法术都用不出,每天提着个剑,不知道的当你是屠夫。”

喻为央眼皮一瞬都发抖,迷离间看见喻为辙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剑,已经刺进了她的左肩。

他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比及其他捉妖师,喻为央更像一个凡人。

这也是她心头一直发痛的伤口。

谁都不愿接受,在热爱的事上一点天赋没有,甚至连所谓的入门标准都达不到。

肩头的剑更深一分,喻为辙又道:“捉妖师?你配提?”

喻为央分不清是心更痛还是肩更痛。

视线里的寒光一瞬恍惚。

这把剑很漂亮,叫同枝。

剑锋雕刻金色的纹路,像叶子的脉络,与之相配的,还有另一把叫连理的剑,是喻为央的。

那是父亲在年幼时送他们兄妹二人各一把的名剑,由专门的炼剑师打造。

为了剑身的花纹,甚至重造了几十次。

而在喻为辙即位那天,连理被他丢进了寒湖。

喻为央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在膳房的名字就被剔除了。

她确实从未想过,这把剑有一天会刺中自己,肩头冰凉的痛感穿透,应该是整个肩膀都被他刺穿了。

眼下伤口处被夜风吹得发冷,血液带着体温一点点出逃。

他确实就为了一只妖那么恨自己。

最后一丝不甘终于殆尽,心头只余失望与怨恨。

一个人类的皇帝,却站在妖的那边,推行法令,追杀手足,何其荒谬。

她眨了下眼,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面庞落在衣物上。

“回到宫中,你最好也能这样嘴硬。”喻为辙声音冷得紧,从她头上落下时,砸得她脑仁发疼。

他猛然抽回自己的剑,血溅在他黑色的靴子上,他一眼没看。

喻为央疼得直吸冷气,手指狰狞抓在一起,嘴唇咬的发白。

但她得到一个信息,喻为辙当下不杀她。

借着袖口里藏匿的双生散,她能强化体能,还能再掏怀里迷雾弹遮掩踪迹逃离。

只是她的手被束缚了。

喻为辙没有收剑,快步绕过喻为央,又是一个抬手,在小环惊恐的眼神中,抬手一剑刺进了她的喉咙。

连一声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小环就带着惊恐的神情抬起手,紧接着那冰凉的剑就被拔出。

她的手剧烈发抖,慌乱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伤口。

那里不断往外渗着血,发出点不成人声的怪音。

喻为央肩头还疼着,没料到事发突然,惊觉回头,一下又扯动伤口。

她望着小环不甘绝望的眼,她的手抓在脖子上,指缝中不断渗出鲜血。

喻为央再次微微张开了唇,眼眶里一下就浮起了泪,整个眼睛发酸。

“小……”她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喉咙里堵了无数情绪。

小环倒在地上,伤口处还在不断涌出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血洼,火光下还透着釉亮的光泽。

喻为辙就站在那前面,手中握着剑垂在身侧,剑锋一点点朝地上坠着血。

那个冷漠的神情还在他脸上,他就这么看着喻为央,抬胳膊抓着剑柄,将剑递给魏凛,沉声道:“抓起来。”

魏凛接过那把剑,神色无悲无喜,低头从里衣摸出一方素绢,将剑上的血迹擦去。

抓着喻为央的卫兵就要押着她前行。

伤痛也不能坐以待毙,她需要让卫兵放开她的胳膊。

于是惨嚎一声,喻为央卸了浑身的力,朝前栽去。

果然卫兵一惊,一下没抓牢她,想上前捞她。

就是这间隙,喻为央已经飞快在袖口抽出小纸包抖开,叫双生散弥漫开。

血液顿时起了灼烧感,浑身力气都充沛起来,几乎能压过伤口痛感。

她借力一下推开面前卫兵,又企图夺剑自卫。

“抓住她!”

话落数个卫兵都涌上来,喻为央连忙掏了烟雾弹一丢。

炸开一点烟雾和喧嚣。

“有异!”

喻为央袖口有点什么东西也躁动起来。

她其实不太想理,一心避着人逃离,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袖子里是先前出现在林间的栀子花,不知何时溜进去的。

现在又钻出来,跟着炸开紫色迷雾。

“有妖!”卫兵惊呼一声,周遭骚动更甚。

有人喊护驾,有人喊稍安勿躁,声音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硬是没人逮到喻为央,只徘徊她周身摸索。

这股浓郁的妖气不仅闻着不好受,阻挡视野也是一等一的,喻为央憋了点气。

紫雾窜的比人还高,从鼻中耳中钻入卫兵身体,叫他们嘴歪眼斜,一副痴傻模样,彼此打斗起来。

喻为央肘击摸过来的卫兵,又击卫兵脖颈,而后利落肘击其腹部。

惨叫连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发生了什么。

一片混乱中,她身着黑衣,根本就不显眼,最适合趁乱逃脱。

她跑出去一段路,都没有卫兵追上来,却隐隐听见喻为辙叫骂声。

双生散效果褪得很快,痛感又归来。

脚底跑的有些发麻,左肩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方才跑了几步,整个肩头都是湿的,所有的体温几乎被一并散去。

喻为央身上好像没什么力气,大口喘着气,试图汲取更多氧气。

每吸一口都是淡淡的幽香,时刻警醒着她,那只妖还在附近。

虽然它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利用点小手段引开了喻为辙的人,但这对于喻为央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周围的雾气并没有散,还是一片漆黑树林,她跑起来好像没有尽头。

但实在是有点跑不动了,她捂住左肩,略微弓起了身子,还在努力往前走。

她手上沾着点血,透过散落的月光发亮,不免又叫她想起小环被喻为辙杀死时那些血,也是一样红。

如今自己连收尸都无法替她做到,当真是愧对她从十余岁就跟在自己身边。

这时候,喻为央感觉身边的妖力又浓起来,果不其然,那朵诡异的栀子花又出现在她手腕,丝凉的触感好似凉雨。

喻为央一僵,将它从袖子里扒出来,掐在手中。

这时候,她竟然觉得这妖力莫名有些熟悉,似乎从前遇见过。

栀子花奋力挣扎了几下,又焉下去,开始服软。

喻为央并没有松开,将其举到眼前,这样才能将其看得更清晰,她道:“你是谁的花?什么目的?”

栀子花拍动几下叶子,表示投降,垂在她手指上装死。

喻为央张手要丢,却发现这东西跟长了吸盘一样,用力甩了几下也丢不掉,就这么死死扒着她的手。

被这种妖邪之物黏着,对于捉妖师而言并不是好事。

就算眼下镇妖的法器不在身边,她的血对于妖也有伤害的功能,于是就抓着这栀子花往自己左肩按去。

这时候,那装死的东西才从她手上跳下来,落荒而逃。

喻为央冷笑,站在原地却有点发抖,暗自攥住了拳头。

那栀子花的主人,现在就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那是一只狐妖。

并非千年修炼那种,而是人妖结合的一只半妖。

平日她有法器,对打此等妖邪,尚能打成平手,只是眼下法器不在身边,又受了伤,不知如何抗衡。

更恐怖的是,她的身体居然对这只妖起了点莫名其妙的反应:想靠近。

喻为央心头泛起点恶心,袖口的刀硌得皮肤微疼。

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愤怒,总之她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了。

甚至想掏刀的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还怪我吗?”

那道声音很清亮,带着点散漫慵懒,说的话有点莫名其妙,叫喻为央听不懂。

她僵硬回身,死死盯着来人,想看看是何方神圣。

四下昏暗,此人浑身雪白,面上没有一丝不悦的神色,也没有一点攻击她的意思。

他半扎头发,黑丝如瀑,五官整体清冷,却生一双桃花眼,即便没有表情也暗含笑意,眼底似乎带着些期许。

正是孟献。

那栀子花趴在他雪白的广袖袖口,拿叶子擦拭自己的花瓣,看上去倒像是在抹眼泪,发现喻为央看自己后,又缩进袖子。

很显然就是这只狐妖的花。

她咬牙掏刀,声音冷得发哑,道:“怪你调戏我?”

下一刻,刀已经朝孟献心口扎去,

调戏是狐妖一贯的手段,装得再好,在她看来也是另有所图,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图的。

孟献侧身避过她的刀,反手擒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几乎把她拽到怀里,叫她手不能再攻击他。

他垂下眼,道:“你没力气了。”

这是一句近乎威胁的话。

但他眼底泛着点不知缘何的难过。

喻为央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他终于暴露本性,要趁人之危弄死自己,想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但身上力气莫名其妙消散,发力抽了几回手都是失败。

那狐妖趁机推推她的刀,要将其推回喻为央袖口,接着放开她,低头在自己袖口抓住那朵栀子花。

喻为央一惊,猛撤一步,思量他是不是用了媚术。

不然她怎么挪不开眼。就看着那栀子花不情愿用叶子拍着他的手,企图逃离,却终究被他修长手指钳着。

他将花举到喻为央眼前,身体微前倾了点,一缕发丝也随着动作从肩上滑落。

那雪白的花周围略微灼了点红色,想来是沾了喻为央方才手上的血迹。

花瓣几乎要贴到喻为央脸上,她盯着那花向后退了一点,右手已经暗自蓄了点力,随时准备一巴掌呼上去。

“姑娘且看,这小花甚是喜爱你,如今被你伤透了心,是不是该……”

他刻意没有将话说下去,抬起眼去看喻为央,睫毛一抖。

那栀子花也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将灼到的花瓣更展开一分。倒是没有丝毫攻击她的意图。

喻为央看着他俩唱双簧戏,惊觉他俩是不是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但立刻反应过来有问题的是他俩。

但她真的没力气再去殴打他俩了,于是她道:“你俩当我伤到的是脑子吗?”

孟献的神色一瞬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栀子花顺势挣脱,从他袖口攀到他的肩头,又别在他的耳侧,顺带用叶子拿几缕发丝遮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一动不动,成了一个装饰物。

他低低笑了下,似乎有点自嘲,神色恢复如常,收回自己的手,道:“别这么说嘛,这花真的喜欢你……”

喻为央根本就不信。

但这狐妖确实蹊跷,眼中没有丝毫媚态,也没有对于捉妖师的仇恨,倒是有些认真。

她审视他,声音已经很低,道:“说那么多,想要我做什么?”

那双桃花眼在她脸上扫视一番,而后轻轻弯起。

他道:“做什么?”

说着他又凑上前来一步,毫无预兆利落抬起左手,在喻为央右边脖颈处落下一个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