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腹背受敌

明征三年。

大盛谋逆的长公主喻为央通缉令满天飞。

月华如水,流照林间,草间虫鸣绵长,萧瑟秋风卷起数片泛黄叶,沙沙响动。

皇城郊外,猎户屋里。

名扬天下的逆臣坐于案前,指尖压着一封才写好的书信,眉头轻拧。

烛火一荡,她瘦长的影子跟着摇曳,几乎被吹倒。

“小环。”

喻为央侧头朝门外喊,声音漾了一圈。

“怎么了?”少女灵动声音自外头传进来,由远及近,混杂急促脚步。

接着,房门就被推开,露出一张俏丽面庞。

小环一身简练箭袖黑衣,同喻为央身上那件几乎没什么差别,走过来时,两人如同姐妹一般。

喻为央起身,柳叶眉依旧轻拧着,声音放得很低:“出去一趟,找赵颖。”

看她去拿剑,小环瞪眼道:“大晚上出去吗?”

喻为央把剑塞她手里,“偷偷摸摸的事难道要白天做吗?”

她皇兄即位以来,她们每天都偷鸡摸狗一般,在各个洲际逃窜,为了掩人耳目,大多行动都是夜间进行。

小环妥协道:“行吧。”

她接过剑,担忧又起:“一定那么快去吗?但是杜蒙不在,我两安全吗?”

她说的是喻为央暗卫,前天刚被喻为央喊去找人,现在还没回来。

喻为央道:“事态紧急,他要是找不到卫棠,我们难道坐以待毙困死在皇城?那不就是在老虎爪子边呆着?”

毕竟她的好皇兄一直搜捕,追兵满城。

小环翻白眼讥讽道:“我看是狗爪子。”

喻为央摆摆手,“得,狗比他像人,别贬低狗。”

小环笑出声。

“但公主你说的也对,我们没见过卫棠,就算她手里有玉息城守将受贿证据,也该谋划其他路。”小环把佩剑在腰间挂好,抬起明亮的眼望喻为央。

“聪明脑瓜,所以也能靠赵颖关系过玉息城,到时候……”

很浅的笑意在喻为央嘴角绽开,她声音压得极低:“我亲自取他脑袋。”

话落地时,声音冷如坠过冰窟。

小环道:“我将见证。”

过了玉息城就是北境,那个喻为央皇兄伸手不到的地方,那个喻为央母后和先皇商讨一致,给她留了兵权的地方。

那点她皇兄至今收不回的兵权,就是她谋反的出路。

已经给她扣了谋反的帽子,那她就真谋反。

毕竟从前她一心捉妖,从不觊觎皇兄的位置,他生性多疑,为了打消他疑心,她很贴心不与权臣过度结交。

如今还是落得逆臣名头,被追杀三年。

但出路一直被她好皇兄堵着,她又过不去玉息城,只能冒险回皇城来找赵颖。

喻为央把信纸叠起来,拿外封装起,落下印章,上头出现一个小小的“逸鸣”。

那是她的表字。

她拿蜡封封口,递给小环,“此行凶险,把这个叫老李寄给容叔,万一皇城有来无回,也能天翻地覆。”

想了一下,喻为央又道:“虽然不太可能,也要做个假设,万一出事,喻为辙没当场杀了我,而是进宫,也叫老李给德太妃带句话。”

·

远远看见那间小屋,但随着风声从耳边漏过,她逐渐听到一些胄甲碰撞的声音。

强烈的不安感捏了喻为央心脏一把,她屏了下呼吸,慢下脚步,微微抬手也去拦小环。

赵颖屋内,不像是她本人。

那边灯火格外亮,应该是有什么人举着火把。

两人猫步走近了些,躲在屋外的灌木后,透过屋外飘忽火把,果然见到些胄甲的光泽。

屋外布了不少甲兵,不可能是赵颖的人。

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喻为央透过打开的正门,看见那明亮屋子里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姿挺拔,箭袖利落,背对着他们。

她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好兄长喻为辙。

彼时他站在那房中,右手提着剑,左手提着一颗人头。

那脖颈处尚且滴着血,切口利落,喻为辙就拽着散乱的长发,将其丢在一边,一脚踹开。

像在踢开什么垃圾。

那头颅消失在她视野内,往房内滚去了。

咕咚声响落在喻为央耳中,激得她整个人在发抖。

那就是赵颖的头。

她见过的死人并不少,但这是她第一回亲眼看见喻为辙自己动手。

从前他都是叫人动手,自己不沾一滴血,他嫌脏。

她头脑昏得天旋地转,很想提剑上前也把他头砍下来,手压在剑柄上,死死握着。

新规划的路程又破灭,友人赵颖也被害。

所有怨恨在心头烧着,叫嚣着让她杀了喻为辙。

侍女小环却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特别低:“公主,别……他们人多……魏凛……打不过的。”

她的手也在发抖,但抓着喻为央死死不放开,唤回了她些许理智。

但也叫喻为央有点恼怒,她说打不过就算了,何苦还要提魏凛。

这人她从小就打不过。

她压了嗓子道:“那你和他打?”

小环手上力道这才松了点,低声道:“别,我和他边上的小兵打。”

……现在倒是知道认怂了。

只能回去再规划其他路北上。

杜蒙还没带卫棠的消息回来,还有一丝希望。

喻为央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小环手背,收回了视线,低声道:“走。”

两个凉薄的体温相触碰,不见得比着夜色温和多少,入秋以来,每天都那么冷。

猫步走出去几步,终于不会再出现在那群卫兵的视野。

两人直起身子,沿着土路的车辙往栎林走,她们的脚步很轻,不敢留下什么痕迹,免得被追来。

才走出去没几步,喻为央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力,脚步一顿。

神秘,强劲,像夜里蛰伏的豹子。

妖与捉妖师皆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等级,每个等级上还分为天、景、地三个细别。

这应当就是一只甲等的。

喻为央吸一口冷气,却惊觉空气中有点幽香,她锐利的眉峰因蹙眉挑起,太阳穴绷着。

她不清楚为何妖会在此地出现,她只知道此刻腹背受敌,一面是喻为辙,一面是妖。

哪个都不会放过她。

没有妖见了满手妖血的捉妖师会不动心。

杀心。

她又抬手去拦小环,手横在她腹侧,自己步子也停下来,道:“前面有只妖。”

她言外之意是叫小环先走,因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少女,在妖被喻为央吸引到的时候,自然不会打她的主意。

小环一双杏眼瞪得很大,眉头簇成一个八字,手却没有放开喻为央。

“不行,我也只有你了。”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随着风飘进喻为央耳中。

喻为央凝望她,失了些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唇本就不丰腴,这样尽显凉薄。

“小小侍女,谁稀罕你,快滚。”她连眼神也一并利起来,柳叶眼一压,狭窄而刻薄,如同小刀。

这话耳朵要听起茧子,小环心头暗道“又是这句”,委屈得鼻子也皱起来,但就是抓着喻为央。

她拖着她往妖那个方向走,颤声道:“快走,什么都比那个神经病好。”

是啊,神经病喻为辙,还有什么比他还可怕的吗。

那阵胄甲撞击的声音,也逐渐游荡在周围,甚至变得清晰。

喻为央没有再回话,跟上小环,两人皆是一身黑衣,一路进了漆黑的林子,没一会就湮没在一起。

那只暗处的妖具体在哪喻为央不知道,但她也不想管了。

再往前去是畅通无阻的大道,两人若是再走,定然会被喻为辙一众人发现。

喻为央道:“先躲这吧,等他们过。”

小环应了。

两人躲在丛中,喻为央双眼四下望着,只见树头零落枝叶。

那只妖也迟迟没离开,根本没有藏自己妖力的意思,靠得更近了。

喻为央思考那妖会不会和喻为辙碰上,会不会在林间起争执。

却听见行军脚步声渐强,几乎能看见月光在胄甲上反射出的光泽。

这时似乎又起了一阵风,喻为央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自己反方向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像受了惊在林间飞速奔走。

但喻为央心知肚明,那根本就不是人,是那只藏在暗中的妖在搞鬼。

它拿自己的妖力凝成了鞋子,又加了些重量,在模仿人的跑动,一看没少这么干。

原本搜查到她们周围的卫兵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边有动静!”

“去看看!”

接着就快步追去。

真是狡猾的妖,用这等手段引了人去吃。

脚步声消失,没多久喻为央闻到风中散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手头不觉攥紧。

有机会她一定会杀了这妖。

连一点惨叫的声音都没进入她的耳中,这两卫兵保不齐是被那只妖直接掏了心。

估计那妖正躲哪个角落美滋滋地啃得满嘴鲜血呢。

这里是不能再呆了,喻为央低声对小环道:“走。”

正要拉紧小环时,一缕淡紫色的妖气凝了一朵栀子花游到她的眼前,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喻为央吓了一跳,猛吸一口气,抬掌将其劈散。

小环也一惊:“有虫?”

然后就看见那缕妖气一瞬散来,又凝在一起,委屈巴巴一般垂下来头。

小环几乎吓得要跳开。

这回到喻为央一惊。

这什么?一个花妖,对她一个捉妖师撒娇?

欺负她没法术?

一点恼怒感上头,她还要再劈,却听见更快的脚步声,手上动作停住。

这回来的卫兵更多,他们一路冲进林间,提剑对着灌木丛中猛刺。

“别漏了东西!”

“方才的弟兄还没回来……我们要不再等等……”

“行啊,你等,陛下问起来,就说你在这守株待兔?东西没守到,人倒是丢了两?”

一阵低声的对白落进喻为央耳朵。

她料想是那两个失踪的卫兵没回去,叫喻为辙起了疑心,又叫人进林子来搜了。

喻为央拉住小环,低低道:“上树。”

人还没有到,不能贸然出林子,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她们身边不少栎树,枝干横生,叶子茂密,一身黑衣躲在里面,只要不轻易发出动静,几乎很难被察觉。

两人在树干的遮蔽下,抬头望了望那树枝。

小环犹疑道:“刚刚那妖?”

喻为央道:“别管,先躲吧。”

至少当下没对她们展现出攻击性。

小环没再多问,攀着树干,脚蹬在粗糙的树皮上,快速往上爬。

喻为央在后边托她的腰,她借力伸手去够横杆,脚底又一蹬,终于攀上去。

眼下卫兵还没过来,只要抓住小环的手攀上去……

远处猛然传来箭矢声响,喻为央暗道不好,刚想松了小环的手,就被那破空而来的箭钉中左肩。

小环余光也远远看见,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赶忙要张嘴要提醒喻为央,才说出一句“小心……”

那箭矢就破空而来。

刺痛感扎进去一瞬,带来一股强劲的冲击感,她的手猛然脱力,坠在地上,腿在地上的石头上磕得生疼。

这时候,那股清晰的剧痛感才从她的左肩炸开。

小环惊呼一声,也来不及细究何人,从枝头跃下,连忙去扶喻为央,“还好吗?”

她抓着小环的手站起来,不仅是四肢,肺腑也暗暗发疼。

她扭头去看箭射来的方向,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火把映得四周通明。

在一众卫兵间,她正见到喻为辙策马停在原地,一缕月光将他照得很清晰,他随手将弓递给身侧的卫兵,神色淡然,比月色还凉几分。

那根箭还钉在喻为央的肩头,想来方才就是出自他之手。

小环抓住喻为央胳膊的手在抖,但很用力,她咬着下唇,不太愿相信来的人就是喻为辙。

“怎么会……”

喻为央抬手按了下小环手背,而后抬手,折断了钉在左肩上的那只箭,动作有些大,又带得她伤口一阵剧痛。

那箭头还埋在她伤口中,眼下不能拔出,否则定然会失血过多。

她没吭声,把箭奋力丢向喻为辙,不过轻飘飘被卫兵拿槊挡下,落在尘土中。

眼下这林子里全是他的人。

卫兵方才本想上前来擒拿两人,却被喻为辙抬手制止。

喻为央看见那双狭长的眼弯了一下,里边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

喻为辙轻飘飘道:“赵颖给你备的茶凉了许久,不过我替你拿她的血温了。”

他咬紧那个温字,嘴角勾起来。

喻为央心头涌着点愤怒,“我拿你血温。”

反正后路已经铺好,何不放手一搏。

她推一下小环,低声道:“跑。”

随后拔剑直逼喻为辙。

小环一惊,连忙也拔剑追上去,因为她不确定喻为辙会不会真的当场杀了喻为央。

“护!”

卫兵高呼,朝他靠拢护去。

喻为央伤了几个卫兵,剑锋利落又试图劈喻为辙那个方向。

刺出去的剑很快就被人拿剑鞘挡下,来人正是魏凛。

那个当初她与喻为辙决裂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他的眼和喻为辙是一般的冷,一般的锋利,凝着喻为央时,似乎又带着些惋惜。

他还低声喊了她一句“长公主”,叫她手上又发了点力,当下想弄死他。

她讥道:“少来,这里只有逆臣。”接着又刺他。

喻为央从小就没打赢过他,当下定然也是,过了几招,左肩刺痛更甚。

但魏凛也没有攻击喻为央,只是借势从她手里夺走了剑,抓着她小臂限制住她。

跟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而后涌上来两个卫兵,将喻为央押着,手落在她肩膀和胳膊上时,力道大的如同想捏碎她骨头。

她挣扎两下,根本奈何不了。

身后小环也被卫兵夺去了剑,又被摁住肩膀押着,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徒劳,皱着个眉头观望喻为央这边。

她一眼也不想看魏凛,扭头去骂喻为辙:“爱喝人血自己去,我可不像你一样媚妖。”

她一双眼瞪着他,却见他脸上起了怒色。

那抹怒色很细微,是喻为辙扯了下唇角,那是他一贯生气的动作。

他翻身下马,没有带任何犹豫,就从腰间抽出佩剑,架在喻为央脖子上。

小时候偷半天,想看看不到,此刻却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