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疼你不会说吗

裴昭发出一声笑。

湿凉的夜风吹过脸庞,他垂着眼,直视谢若水幽深的黑眸。

他突然发现这个一直向他示弱的姑娘,大概是瞧不起他的。

也是,他现在算什么,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沦落到住厂区的废物罢了,谢若水凭什么信任他?

“对,”裴昭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的声音,音量低得自己都听不见,“我也不能怎么样,我算什么东西……”

“帮我买杯苹果汁,我和那摊主关系不行,我怕他给我乱加糖。”谢若水从钱盒里叮铃铃掏了一个钢镚出来。

裴昭的悲伤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打断了。

瞪着递到面前的钢镚,半天说不出来话。

“也请你喝一杯。”谢若水叼着烤串很大方地说。

裴昭:“……”

裴昭闷头闷脑买了两杯苹果汁回来,看她烤串吃得欢,“我再去买几串,回去喝点?”

“好啊。”谢若水点头。

这年头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就没有夜生活了,一过九点,街上就萧条了,霓虹灯映着夜色,摊贩陆陆续续收摊。

谢若水还有两份馄饨没卖出去,骑着摊车沿路叫卖。

竹梆一声一声,悠长深远,后面跟着一辆晃晃悠悠的人力车。

骑了大约十分钟,馄饨摊突然停下来。

人力车跟着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裴昭扬声问。

谢若水从摊车后面探出头,“要不你先走吧,或者到巷口等我。”

裴昭对色彩很敏锐,即便有黄光相衬,依然能看出谢若水脸上的苍白,冒着亮亮的细汗。

“你怎么回事儿?”裴昭立刻跳下了车。

“我……”谢若水低头看了一眼,“脚有点疼。”

裴昭眉头一皱。

谢若水这样的人,要是说有点疼,那就是疼得不行了。

他往她脚边一蹲。

谢若水今天没穿运动鞋,脚上是一双到小腿肚的绿色胶鞋。

裴昭握住脚腕,刚要脱鞋,谢若水的脚腕就是一绷,同时抽了声气,“疼!我没事儿,你别……”

“这样也疼?”裴昭吃惊地松了松手掌,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脱下胶鞋。

套着粉色袜子的脚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没时间看别的,一截肿得不像话的脚腕极具冲击力地撞入瞳孔。

“谢若水你疯了?”裴昭从来没见过女孩儿的脚腕伤成这样,想握又不敢握,抖着手说,“都这样了还出摊?”

“我不骑车就不怎么疼……”谢若水说。

“你是不是要骑车?”裴昭瞪起眼,“你不是说你很宝贝自己的身体吗!你就这么宝贝?”

人力车车夫过来看了看,“哟,这很严重了,我说你这摊车这么漂亮,得多重啊,回去揉点药吧。”

“这是摊车导致的?”裴昭话一脱口,马上想明白。

这几块木板这么重,他搬着上楼都有些吃力,加上原本就不轻的馄饨摊,天天骑着走街串巷,不伤腿才怪。

谢若水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胶鞋,“你们先走吧,我缓一下。”

“我是长见识了,”裴昭攥着胶鞋没给她,“谢若水,你脑子什么做的?面团吗?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要自己骑回去?”

谢若水愣看着他。

裴昭脸色铁青,“看什么?你疼你不会说?不知道叫我帮你?瞒着干什么?”

谢若水抿起唇,仿佛不会说话了。

裴昭看她这副呆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喘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什么都不顾了,一把把人从座椅上抱了下来。

谢若水错愕地睁大眼。

视野里是裴昭气到微微鼓动的腮帮子。

不等回神,她就被放在了人力车上,胶鞋也放到了一边。

“谢……”

裴昭步子不停,扭头走到前面的三轮车车头,往座椅上一跨。

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没踩动。

“手刹。”谢若水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裴昭咬牙松了手刹。

谢若水茫然地看着前面摇摇晃晃的馄饨摊,裴昭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她不是没感受过人世间的善意,以前厂里那些小姐妹待她都很好。

但这些好不包括自己伤了疼了可以随意麻烦别人。

成年人的世界里,经常麻烦别人的人,一定会被周围人悄悄拉进黑名单。

“我就说嘛,”车夫踩着脚踏板,笑着说,“追姑娘还让姑娘踩摊车,这还有点样子。”

“没有没有,”谢若水说,“我们是朋友。”

“哦——”车夫意味深长地拖着调子,“朋友!”

谢若水:“……”

馄饨摊在药店门口停下。

药店已经关门了,不过这种商住一体的店,喊一声就能开。

裴昭显然还没消气,两步跨上台阶,哐哐哐拍卷帘门,气势大得仿佛要砸场子。

二楼阳台上的门打开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走了出来,低头往下看,“咋?”

“买药!”裴昭说。

“来了。”男人转过身,在寂静的巷子里声音不低地嘀咕,“买个药这么大动静,不知道以为让人砍了呢……”

谢若水笑了一声。

裴昭面色不善地转过头。

谢若水捂住嘴,眼睛还是弯着。

卷帘门向上拉开,灯光洒出来,她的脸被照得格外清晰,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光。

裴昭脾气都让她笑没了,头疼地进了药店。

今天收摊早,街上虽然没什么人,但厂区的喧嚣还没停歇,家家亮灯,都在自己屋子里关着门活动。

谢若水听着这些嘈杂又热闹的声音,看着药店。

现在想来,跟裴昭合租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要不这会儿,一个人拖着两条疼得骑不了摊车的腿估计会有点难受。

谢若水对室友今天送的温暖已经非常感动了,没想到这人还要抱她上楼。

“不用了不用了!我可以走!没这么严重!”谢若水实在接受不了。

但裴昭突发间歇性耳聋,打横抱起了她。

“别这么看我,”裴昭目不斜视地进了院子,“不管哪个姑娘在我面前走不了路,我都不会看着她爬上去的。”

“……倒也不至于用爬的。”谢若水说。

裴昭上了楼梯,一只手打开客厅门,摸黑把她放在沙发上,“我下去付钱。”

“摊车,”谢若水在黑暗里应了一声,“还有我的钱。”

“忘不了,你个财迷。”裴昭骂了一句,顺手开灯。

谢若水看了看客厅门,撑着沙发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

其实裴昭这人还是很有魅力的,样貌英俊,心地好,又有涵养,底子是一块璞玉。

哪怕她阅尽千帆,靠在这样一块暖玉里,也很难不受影响。

她起身去浴室开热水器。

抬头一看。

热水器开着。

开着。

为什么开着!

不能把节俭也列入涵养当中吗!

谢若水叹了口气,去阳台扯了套衣服。

裴昭没两分钟就上来了,在外面喊话:“你洗澡不锁门?”

“我锁了你怎么进来,”谢若水说,“你钥匙都在门上。”

裴昭带上门,“就算让我在外面等你也要锁门啊,缺心眼吗?”

“好的好的,下次改。”谢若水说。

裴昭不说话了,在外面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摆弄什么。

谢若水吹完头发出来,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秋天了啊。

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就被空气吸光了。

“过来吃宵夜。”裴昭站了起来。

谢若水到沙发上一坐,习惯性盘起腿,伸手拿了一根烤串儿。

裴昭进浴室洗了个手,折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叼着烤串在数钱了。

“明天不要出摊了。”裴昭拿起茶几上的药瓶。

“不行,”谢若水飞快地点着钱,含混着说,“一疼就不骑,那永远适应不了。”

“适应什么?”裴昭搓着掌心里的药水,“你那个摊车根本不适合骑,明天我就卸了。”

“谁允许你卸的!”谢若水应激一般坐直了。

“嚯,”裴昭不曾在她脸上见过这么凌厉的表情,兴味地挑起眉毛,“你能拿我怎么着?”

“明天你没有饭吃了。”谢若水说。

裴昭:“……”

很精准且沉痛的打击。

裴昭往她身边一坐,面无表情地抓起她的脚腕。

谢若水懵了。

干什么?

脑子里刚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那只手就真的在她脚腕上一揉。

细微的纹路里蕴含着温度,透过肌肤,烫得她一激灵。

“我……”谢若水磕巴了一下,“我自己……”

“数你的钱,等下又忘了。”裴昭垂着头,几缕发丝散落额前。

谢若水脑子都空了,“我开玩笑的,我自己也得吃饭,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数钱。”裴昭说。

谢若水低下了头,但余光不受控地移到了那只修长的手上。

裴昭表面乍唬,一旦动手就十分温柔细致。

掌心贴在薄薄的肌肤上,挟着药水,来回,不厌其烦地打转,将热量一点一点压进皮肉里。

谢若水想起他画画的模样,蹲在院子里,一笔一笔,不厌其烦地叠加色彩。

不知道是药水还是体温导致的,谢若水总觉得他掌心温度出奇高。

她拨了拨盒里的钱,指尖带起一堆硬币的碰撞,叮铃当啷响。

密闭的客厅里,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氛在小心翼翼的疼痛中蔓延来开。

谢若水感觉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有点大了,脸上热乎乎的。

“你明天真要出摊?”裴昭问。

“……嗯。”谢若水点点头。

裴昭仿佛下了一个特别沉重的决心,深深吸了口气,“那你明早叫我。”

谢若水半晌没反应,裴昭正要抬头,忽然听见一声憋不住的笑。

裴昭抬头看着她。

谢若水回过头,“不好意思,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有点想笑。”

裴昭没说话。

谢若水笑得上身都歪过去了,“为什么啊,裴昭?”

为什么?

裴昭。

裴昭也这样问自己。

他看着少女发红的脸,闪亮的眼睛,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靠近,探索,想要触碰?

裴昭拨开了心头那片笼罩已久的雾,却答不出话。

“……你管我,”裴昭低下头,摩挲着凸起的脚踝,“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