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刚刚凶我了

男人力道不小,水壶立马翻倒,瓶瓶罐罐一阵打转,煤气罐也跟着咣当响。

谢若水一手扶住煤气罐,虽然她很不喜欢和别人起冲突,但一想到这颜料花了大几十还让人用鞋底糟蹋就忍不了,“你是火锅店的吧?”

光头男人看着她。

“出来做生意,讲的就是个和气生财,大家公平竞争,”谢若水冷着脸,“今天你掀我摊子,明天我掀你店,对你有什么好处?”

光头男人笑了,眼神鄙夷,“你要能把我店掀了,我以后跟你姓。”

这就是九三年的不好,虽然不收摊位费,但这些小团体说欺负人就欺负人,周围几个摊贩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没有一个出来伸张正义的,毕竟像裴昭那样的老好人确实稀有。

“掀个店有什么难的?”谢若水目光平静如水,“我一个摆摊的,光脚的还能怕你穿鞋的了?”

光头男人对上她的眼睛,心中一凌。

开店的确很怕有人长期持续不断地找麻烦,哪怕只是找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

但这个“人”里面,不应该包括一个小丫头。

分明柔柔弱弱的模样,碰上事儿竟然这么镇定,眸底那两团幽幽的黄光极具威慑力。

但没有什么比当众被一个小一轮的丫头训斥更丢人的了。

光头男人丢不起这脸,提膝又要踹。

谢若水一只手提起煤气罐,吼了一嗓子:“来啊!”

这一嗓子够响亮,一条街都听见了,那条细胳膊能单手举煤气罐也相当震撼。

光头男人吓一哆嗦,两只眼睛瞪圆了,脚凝在空气里。

金鸡独立的姿势只维持了两秒,整个人往后栽,后面的人连忙托住了。

“我告诉你们!”谢若水单手举着煤气罐,掷地有声,“谁敢砸我饭碗,我捎上你们一块儿去见阎王!”

“你吓唬谁呢!”馄饨摊主终于冒头了。

“你踹一个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吓唬你。”谢若水指着他。

几个男人瞪着她手里的煤气罐,半天没什么动静,本来就不是真社会人,不过是拉帮结伙出来挤兑小女孩儿,没想到碰上块铁板。

十九岁其实是个很吓人的年纪,因为这是一个人最无畏的年纪。

“你你你……”馄饨摊主抖着手跟她互指,“你肯定摆不下去,我话给你放这儿了。”

“我爱怎么摆怎么摆,我话也给你放这儿了!”谢若水举着煤气罐往前一推,“谁敢碰我摊车,我把你大爷祖爷爷祖宗十八代全捞出来一块儿炸了!一个都别想跑!”

光头男人指了指她,使出了最经典的颜面挽回术:“你等着!”

谢若水没再激他,目送他们灰头土脸地离开,赶紧拿抹布跑到前面去。

她的摊车一到地方就擦,今天没下雨,特别干净,只有一块黑印醒目地按在“饨”字上。

字都让他踹瘪了,还少了一个勾。

谢若水咬牙切齿地擦鞋痕。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颜料蹭掉了,幸好地上湿,踩上去的大都是好擦的泥污,但还是有点黑黑红红的痕迹永远地留在了这个“饨”字上。

干!

谢若水简直想去火锅店踹回来。

“那个……”身后传来一道犹犹豫豫的声音,“有馄饨吗?”

谢若水手指还青白地抓着抹布,一扭头就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有的……哎,是你啊!”

公司的胖男人也朝她笑笑,又转头看了眼几个男人离开的方向,“他们欺负你?”

谢若水顺着视线看过去,倒没看到那几个男人,只看到一溜儿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摊贩。

这帮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她到底还是那个最软的柿子。

“就这几个人,我让他们一个脑袋。”谢若水站了起来,摘掉手套,从袋子里抽了两只新手套。

胖男人吃惊地看着她。

谢若水笑了笑,给炉子打上火,“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爱吃馄饨的,竟然找到夜市来了,我也太荣幸了。”

胖男人腼腆地抓了抓后脑勺,“我来这边以前,我妈经常给我包馄饨,现在有事没事就想吃一碗,今天加班更想吃了。”

“大公司上班也不容易。”谢若水说。

胖男人点点头,“老加班。”

“你是做什么的?”谢若水把馄饨倒进沸水里。

“广告策划。”胖男人说。

“哇,了不起,”谢若水说,“一听就很厉害。”

胖男人笑了,“哪有这么厉害。”

不管厉不厉害,下班让人夸上一嘴心里都是舒服的,一直到馄饨出锅,胖男人才离开摊车,坐到旁边的折叠桌上。

裴昭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时间,再看一眼……

这秒针怎么就走得这么慢?

他把吉他一扔,站了起来,在五步就能走到头的客厅来来回回地踱步。

然后踱到了门口地毯上。

厂区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歇得太早了,这个点,哪怕不下雨,也只剩一些二流子在巷子里溜达,一辆人力车都没看见。

裴昭徒步出了厂区,走了二十分钟,都快走到夜市了,才碰上一辆人力车,忍不住朝车夫挫了挫牙。

车夫莫名其妙地看他。

到夜市刚好八点左右,谢若水那辆黄澄澄的馄饨摊前站着几个食客,清秀的脸蛋被灯光映得格外温暖。

裴昭发现夜市好几个摊贩都在偷看她。

他忍不住打量这些人的条件,一群大老爷们,要不要脸,对自己一点认知都没有吗?

裴昭挨个瞪了几眼,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站在摊车前。

谢若水把馄饨递给客人,抬头看见了他,“你来啦?”

“嗯。”裴昭说。

“你先坐会儿吧,”谢若水说,“我再摆一会儿,还剩十几份,你要吃吗?”

“不要。”裴昭立刻拒绝。

虽然谢若水的馄饨包得比她伯母的好吃,但天天吃还是遭不住。

他去小街对面选了个不偷看谢若水的女摊主,挑了几份烤串儿。

烤串摊主倾过身,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是那姑娘的哥哥吧?”

裴昭瞪起眼,“我和她哪儿像兄妹了?”

“噢!”摊主反应很快,“你是她对象?”

裴昭压了压嘴角,刚想否认,一想到这里这么多心术不正的人,干脆承认了:“对。”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对自己对象也太不上心了,”摊主低声指责,“你当心点儿吧,这几天好好跟着你对象。”

裴昭听出了不对,“怎么了?”

摊主“啧”了一声,看看周围,脸色不自然地说:“十三块。”

“二十,”裴昭一字一顿,“怎么了?”

摊主眨了眨眼,垂下睫毛,光出声儿不动嘴,“他们要把你对象赶出去,她一个人,真动起手来还能讨着好么?”

裴昭在烤架前站了一阵,把一张二十拍在桌上。

他没想到谢若水能碰上这种麻烦。

为了一块两块冒雨出来摆摊就很不可思议了,竟然还能眼红掐架?

他转过头,馄饨摊很扎眼,一眼扫过去,就馄饨摊需要排队。

谢若水仿佛毫无知觉,笑盈盈地跟客人搭话,递出去一份又一份馄饨。

旁边没有单独的桌子了,裴昭不可能跟别人坐一桌,于是坐在了谢若水的小马扎上,对着她的背影发呆。

“你这件衣服真好看……我哪能穿,我没气质呀……”

“好吃吧?下次再来啊!回头客我给你多放!”

“小妹妹想学画画?回去买几根蜡笔自己练练,我就这么练的,不用人教……”

裴昭单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甩来甩去的马尾,想不明白,也从未碰上过这样的人。

永远这么有活力,出一天摊了,还热情满满。

光听她的笑都要听累了。

谢若水不知道自己的小马扎被抢了,递出去最后一份馄饨,一屁股往后坐。

裴昭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僵在了半空。

“……”

“你坐这儿干什么!”谢若水跟弹簧似的蹦了起来。

“不然我坐哪儿?”裴昭只感觉一股热血涌上了脖颈,接着就往脑门上窜。

“那边不是有位置吗!”谢若水指着折叠桌。

“我为什么要跟不认识的一起坐?”裴昭理直气壮。

谢若水拍了拍额头,“好的好的,不好意思……”

“你干嘛跟我道歉!”裴昭拧起眉。

谢若水震惊地看着他。

现在连道歉都不行了吗,那要用什么手段敷衍这位心灵脆弱的大少爷?

裴昭站了起来,把小马扎踢到她腿边,凶神恶煞地说:“我去拿烤串儿。”

谢若水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不知道是不是摊车灯映的,总觉得裴昭耳朵红红的。

裴昭在烧烤摊那边站了好几分钟才把烤串带回来。

他捏了串牛肉串给她,“拿着。”

“谢谢,”谢若水耷拉着肩膀坐在小马扎上,接过肉串,张嘴咬了一口,“唔……好吃。”

裴昭站在她身边,目光在夜市来回转,“这两天有没有人凶你?”

谢若水抬起脸。

裴昭没听到响儿,垂下眼看她,“说啊。”

谢若水舔了下嘴唇上的油,“你刚刚凶我了。”

“喂!”裴昭板起脸,“我说真的。”

“如果有,你想怎么样呢?”谢若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