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又飘起了雪花,雪光将窗外照得一片银亮。
谢以宁示意十四娘噤声,朗声回话:“谢某与内子说几句话,烦请稍候片刻。”
这宅子是十四娘名下的产业,严格说来谢以宁算是入赘。但因十四娘从小不知父亲名姓,也不想再与娘家的亲戚扯上瓜葛,便随了谢以宁的姓。
屋子年久失修,四处漏风,虽点着一个炭盆,也仅能温暖方寸之地。
家里的炭也快不够用了。
这段时日乱兵围城,很多生活物资都紧俏起来,在这隆冬腊月里,炭这种东西更是拿金子也买不到的罕物。
断了炭火,京都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昨天谢以宁回家后,原本只想简单擦洗一番,十四娘却坚持要起灶烧水,推她去沐浴。
一则是她身上满是烟熏火燎的味道,闻起来怪晦气的,二则她沐雪而归,不暖一暖身子只怕要生病。
谢以宁没有坚持节省那点柴和那点炭,眼前只是一时的困顿,没必要冷了十四娘的这番情意。
从浴房出来后,她从里到外都透着畅意,和十四娘窝在薰笼旁说了半宿的话,才吹灯一起上榻。
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其实都没睡踏实。
谢以宁半夜望着床顶发怔时,听见了十四娘的叹息声。
她想要宽慰对方两句,但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能说什么呢?承诺自己一定能回来?
自从决定冒兄长之名入朝为官,她就不能保证一定能回家。
当初若非差点被榜下捉婿,又若非遇到了十四娘,她根本不会动成家的念头。
毕竟女扮男装和冒名顶替,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罪过,她这一生注定如履薄冰,何必连累无辜的人。
可是当初十四娘也着实是走投无路。
她一出生就被父亲抛弃,母亲也在她及笄那年病故了,除了这座老宅和一个临街的豆腐铺,她便再无别的东西傍身。
然而母亲的头七还没过,那嗜赌成性的舅舅就找上门来,要吞吃她这点不够塞牙缝的家产。
拿着擀面杖将那豺狼撵出去后,十四娘就动了招赘的念头。
宅子虽小,但到底是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她又生得美貌,定然有外地来的穷举子愿意入赘。
但是成婚不是小事,她要挑个人品好相貌佳的夫婿。
她就是这样看上了谢以宁。
当时谢以宁刚刚入京,住在附近的邸店,每天早上会路过她的豆腐铺,去隔壁的饼店买两个蒸饼。付过钱后,便揣着那两个蒸饼,到斜对面的书肆坐上一整天。
虽然穷得捉襟见肘,但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
十四娘主动勾搭上去,明里暗里表达了好几次招赘的意思,却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敷衍了过去。
十四娘自负美貌,不信对方对自己没有情意。
更何况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似一汪波光潋滟的春水,哪怕自己那些勾人的手段无比拙劣,对方也从未戳穿,眼神里还带着一点纵容和宠溺。
十四娘觉得,他们分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
随着对方殿试的日子临近,十四娘心中愈发焦虑,万一对方中举后被榜下捉婿,肥水岂不是流了外人田?
她一定要得到这位如意郎君!
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要先扭了再说。
当时的十四娘敢想敢干,面对在男女之事上如一张白纸的谢以宁,只略略使了些心机和手段,就将人诱到家中灌醉,成功推进了自己的绣榻中。
趁对方烂醉之际将衣裳层层扒开后,十四娘的心有一点死。
那日谢以宁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慢慢支起身子,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脸色霎时一变。
看到呆坐在床沿的十四娘,她震惊得无以言表,对于人心险恶也有了新的认识。
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郎,对自己竟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这段时日她竟丝毫没能领悟!
她还以为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终于交到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朋友。
但是木已成舟,后悔也无济于事,她缓缓拢好衣襟,吐出一口浊气,决定以退为进:“十四娘,我并非你的良人。你若是想要去官府那边告发我,便去吧。”
十四娘虽又气又恼,恨不得将这个人给揍一顿撵出去。
但她十四娘岂是那种“得不到便要毁掉”的卑鄙小人?
再后来谢以宁穿上了官衣,下值后路过十四娘的豆腐铺,总会讨好地买块豆腐,顺便同她说几句话。对于十四娘的所作所为,她虽然愤怒但也感到心虚,能修复关系自然要尽力试一试,否则这便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
但那时十四娘心中堵着一口气,好段日子没有搭理过她。
直到有一日,一顶轿子抬到十四娘的铺子前,领头的人说她舅舅欠了他三十两赌债,将她抵给了他做小妾,今日就要抬她进门。
对方是附近几条街有名的恶霸,围观的百姓个个不敢多事,连偷偷跑去报官的人也没有。
十四娘与对方撕扯挣扎之际,有人按住了那只禁锢她的手。
那挺身而出的人既不高大也不壮硕,却如朗照四方的烈日,驱散了她心头的绝望。
那双平时看谁都深情的眼睛,第一次迸发出锐利的锋芒:“何人给你的底气,敢当街强掠良籍女子?”
那欺男霸女之人大概见她不过束发年纪,身板也单薄,当即恶狠狠地揪住她的衣襟:“你是什么东西,敢管你齐三爷的好事?”
哪怕双脚几乎被抬离地面,谢以宁的眼神也丝毫不惧,冷笑一声道:“本官乃是政事堂当差的朝廷命官,你说我敢不敢管?”
她虽未亮明自己的职级,但是政事堂这三个字,足以震慑住这市井泼皮。
对方的手刚一放松,她便冷着脸挣开对方,理好衣襟,眼神往人群中一扫,那些看热闹的人立刻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她拉住十四娘的手,带着她阔步离去。
十四娘至今都记得那只手灼热的温度。
彼时她望着前方那皎白似玉的脖颈,突然觉得纵使对方是女郎,自己又有什么好遗憾的?
更何况对方比那些儿郎好千倍百倍。
那恶徒敢公然抢人,自有公然抢人的底气,后来打听到谢以宁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又跑来豆腐铺找过几次麻烦。
是谢以宁四处请托上官,替她摆平了这桩官司。
“谢郎,我们一起过吧。”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谢以宁下值后过来帮十四娘收摊,望着对方麻利的动作,十四娘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那个舅舅能干出一回荒唐事,就能干出第二回,而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十四娘的名声算是被败坏了,方圆百里的适龄青年避她唯恐不及。
她连嫁人都困难,更遑论是招赘。
她可以不嫁人,但她必须护住母亲留下来的宅子和铺子。
谢以宁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又说这儿戏之语。”
十四娘却眼神坚毅:“我并非一时兴起。以你的才貌,倘若一直不娶,便会一直有我这样的烂桃花找上你。碰上我倒也罢了,倘若碰上的是有权有势的女郎呢?”
谢以宁的身形微微一定,因为确实有上官想为她说亲,她也正在为该如何推脱而烦恼。
十四娘挑眉:“这世上的女郎可不都如我这般好相与。我们是天定的良缘,合该在一起。”
谢以宁抿唇迟疑半晌,依旧摇头叹息:“十四娘,这世上没有我们这样的夫妻。”
十四娘嗤之以鼻:“我看这世上的夫妻,十有八九是各取所需。我利用你走出眼前的困局,你也可以利用我挡掉你不想要的姻缘。若是某天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又不是不能和离?”
十四娘最后的这番话说服了谢以宁。
半月之后的一个吉日,这世上多了对她们这样的夫妻。
虽然当初说好了只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但是人心皆是肉长,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早已将彼此视为亲人。
该说的话昨夜都已说尽,谢以宁临走前还是不放心,谆谆叮嘱十四娘:“这几日尽量不要到街上去,家里短了什么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
她受过泾王大恩,对方想要她为自己卖命,她便尽心尽力地去卖这一条命。
但她到底替小太子死过一次,那位小殿下宽厚仁善,想必会答应她临死前的请求,多给她一些赙赠。
十四娘将官帽为她戴上:“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昨日江家三郎差人送了一些米面过来,还能撑十天半月。”
“江守澄吗?倒还算他有心。”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一个比适才客气的嗓音:“敢问谢大人,还需等上多久?”
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昨日那位要搜她身的内监。
谢以宁道:“劳烦再等一刻钟。”
听见这句回话,门外的人只说了句“殿下的车驾已到巷口,烦请谢大人快些”,说完便没了动静。
十四娘低声骂了句“催命鬼”,快步走到衣箱旁,拿出那件压箱底的狐裘披风。
那是一条黑色的狐裘,雍容华贵,成色极佳。
诗人笔下的“千金裘”大抵如是。
这件狐裘一直被谢以宁视若珍宝地压在箱底,据说是她的恩公当年所赠之物。
哪怕最冷的日子,她都舍不得拿出来披一下,生怕弄脏一丝一毫。
今日大雪纷飞,十四娘不容分说地将那件狐裘披到她肩头,说:“你的恩公当初救你一命,如今又要你去送死,我看他也并非什么圣人君子。你当初如何穿着这件狐裘回到人间,今日便如何穿着它去送死,也算是有始有终。”
听到十四娘这番话,谢以宁想辩驳两句,但到底是忍了下去。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拿上那道装有诏书的函匣,接过十四娘递来的伞,走入漫天的飞雪中。
而此时的进宝正立在马车旁,焦急地伸长脖子往巷子里望。
说好的一刻钟,这谢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都告诉她,殿下的车驾在等了吗?难道是他说得不够清楚?
突听耳边“咔哒”一声轻响,侧边的车牖被一只戴着扳指的手推开,他忙走过去聆听主子问话。
“谢以宁在磨蹭什么?”
“大约是在与家中女眷话别,奴才再去催一催。”
“女眷?”
“适才奴才听谢大人提到了‘内子’,想必是谢夫人。”
车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得进宝的心有一些慌,抬眼又看了巷子一眼,心底骤然一松:“来了!”
车内的人也慵懒掀起眼帘,朝巷中望去。
大雪无声飘落,那人裹着件和寒门官员不太相衬的狐裘披风,底下露出一袭穿戴严整的青色官袍,一手抱着函匣,一手持着把青绢伞,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里走来。
身形清贵舒朗,与这漏巷格格不入。
待那人走近了,风雪卷起宽大的袍袖,露出一截如雪晧腕。
进宝赶紧迎上去:“谢大人,您可算来了,让殿下好一阵等。”
对方闻言脚步踉跄了一下,伞檐一抬,露出一张震惊的小脸:“殿下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