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时予接过终端后没有马上打开,偏过一点头看向身后的诺厄:“不是说要帮我分析吗?”

众人的视线随着长官一同移到了身旁那个年轻人身上,纷纷瞪大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勤务兵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甚至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枪。

曼德斯的人尚且对哈格森叛逃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他们从首都过来,一路上可没少痛骂这个跟上将朝夕共处这么多年却背叛了人类的叛徒,早已对哈格森的脸很熟悉了。

眼下猛然看到一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脸穿着白银舰队的军装,差点没应激。

通信兵由于太过惊讶,直接问了出来:“上将大人,这是——”

时予不咸不淡地回答:“我的现在的副手,诺厄。”

“回去复命的时候顺带帮我把舰队副官的职务替换了吧。放心,不需要多作解释,元帅那边会通过的。”

“元帅”两个字一出来,显然这都是大佬已经商量好的,那么再离谱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了。

通信兵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是,长官!”

诺厄目送他们离去,抬手按了下自己的脸——其实除了发色和眼睛以外,没有更多像的地方了吧?

原本他是觉得无所谓的,因为它们的拟态实际上对应着它们的甲壳,同一个种族的甲壳颜色当然一样,体态的近似也无可厚非。

但自从变大了之后跟人类接触,已经不止一个人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把他当成妈妈身边的另一个人。

虽然他对取代哈格森这件事感到非常得意并且自豪,但它不是“代替”,是“取代”啊,重点在那个“代”字而不是在那个“替”字吧?

别人的看法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时予把自己设立成副官,不会也是觉得要拿他当哈格森的代替品?

霎时间,那种得意似乎被冲淡了些,变成了一股淡淡的恼火。

诺厄面无表情地想:早知道这样,在惩罚之地的那次他就利用地形优势把哈格森杀了,还用等到今天吗?

“诺厄。”时予叫他。

无论内心怎么燃起杀意,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得寸进尺。

方才仗着自己确实需要的份上讨要体液已经算获得巨大成功了,妈妈现在还不是会无限包容孩子的妈妈,他要学习人类的品质——见好就收。

诺厄收回视线,问:“我可以跟他们接触吗?”

“可以,但是不要太过张扬。去吧。”

时予没有想跟随他的意思。诺厄的视线从妈妈手中的终端上一扫而过,转身走进了病房。

他先来到了方才与时予握手的那个Alpha身旁,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眉头轻微一皱,随即向深处的病房走去,模样倒还算认真。

时予低下头,点开手中屏幕上的文件。

点开之前,他预想了一下会看到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哈格森特意留给他的,从首都科研人员的手里一路层层传到他这边来,里面的内容显然已经被无数遍翻译和破解了。

通信员既然没有多说别的,说明里面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多半是一段曲折悠长的告别词。

作为哈格森陪着时予从中尉到上将的,这些年的潜伏生涯的告别。

终端竟然加载了一下,下面弹出了——七百,哦不,还在变——一千多页的内容。

时予:“……”

这是哈格森把他的日记本丢上去了吧。

时予眯了眯眼,滑到第一页。

【day1:开始了。】

....

【day39:被允许登舰√

获得临时公民身份√

学习“文明人”用餐方式,刀叉的使用√

还不会说标准帝国语,计划用两到三天的时间系统学习。

不过,他居然能听懂偏远星系的发音。】

【day50:抽血,结果意料之中。】

【day51:舰船养护工作入门√

数据校准入门√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血样没有问题才能接近他。我是不是虫族,他杀了这么多,难道用鼻子闻不出来么。

面目可憎。】

【day73:舰船检查√

战斗,伤亡在可控范围内。

被注意到了,比预想之中要迟一点,SS级别的精神力足以让我在舰船上的平庸大众里脱颖而出,暂时不用考虑增加。】

【day74:居然直接变成他的副手了,是觉得一个沉默寡言、战斗激进、却来历蹊跷的高级Alpha有问题,为了更方便观察我,还是已经完全信任我了呢?】

【day84:战斗,目测还要再持续一个月。

他对虫族展现出的仇恨远比想象中更强,这样很好。

他已经信任我了,我还要帮他放洗澡水,在随时会死的战场上还惦记着要泡澡,真是庆幸他没有让我帮他找玫瑰花瓣和小黄鸭。

穷奢极欲。】

【day100:副手的工作竟然还包括了伺候他的衣食住行,鸡肉条有那么难吃么,明明大家都在吃,我还选了比较清淡的口味。怪不得那么瘦。

难道他前任搭档都是做饭给他吃的么,太荒谬了,在战场上做饭?】

【day104:人类社会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刻板印象,我不清楚自己受到了多少影响,但一个Alpha会这么的……难以服侍?

词汇待定,我需要重新精进我的帝国语系统。】

【day105:数据矫正√

洗澡水√

牛肉罐头×

娇气。】

【day187:回顾我的日志,我认为记录的内容在方向上出现了很大问题,无关紧要的信息太多。

我初步判断,原因是我对他的厌恶情绪太高,以至于难以接受他私下对我产生的依赖,所以过度地将情绪发泄到了记录当中,应及时删除调整。

他是一个不会对信任的人产生防备的人,至少就目前看来,下手的机会很多。

除了我以外,这艘舰船上至少有十个人可以趁他睡着潜入他的房间将他杀死。

而我在经手他的一日三餐时,大可以投入微量毒素,长期服用下来,他有很大可能会死于战斗时的神经麻痹。

我甚至可以在他泡澡时闯入,用防身的光刃将他杀死……这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有一次他睡在了浴缸之中,如果不是我发现及时,恐怕光是生病就足以让他在激烈的战斗中丧生。

……

……

综上所述,他完全没有需要我时刻紧盯的必要,把后勤的餐饮全部替换成浓缩营养液,不出三天他就会把自己饿死。

……似乎又忍不住发泄了个人情绪,检讨自己,从明天开始不要记录了。】

【day199:战斗结束,可以进入中心城了。】

【day200:原来他是Omega,我居然并没有产生意外的情绪,舰船上的人也没有。

看来大家都觉得,他们的长官从头到脚跟Alpha没有一点相干的地方。

身高不够高,长相太漂亮,人太窄,太娇气太难养活,如果没有精神力和他一身的伤疤,他就是帝国教科书上最符合刻板印象的Omega。】

【day201:帝国不愿意授予他应有的勋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他从参军开始就已经违反了帝国的法律。

传言舰队会被解散,不过没有人愿意离开,我当然更不会走。

如果他效忠的国家真的要剥夺他的荣誉,把他按回一个Omega该走的那条路,给他匹配一个丈夫,他会怎么做呢?

这个国家的军人都对他们所属的集体有一种无视一切的忠诚,丝毫不去思考,歌舞升平的贵族和皇室是否还有值得被他们选择的价值……愚忠,是的,我很熟悉这两个字眼。

如果不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愚蠢的忠诚,首领不会让自己在无望的等待中死去,他也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领主级别的雄虫杀死……我也不会在破壳的时候想要将兄弟扼杀。

情绪,又没有控制住。

可能他的遭遇让我联想到了自己,所以产生了相同的愤怒吧。

但我是不一样的,我不会为了那个早就抛弃我们的存在付出一切。

我知道他也是。】

【day240:白银舰队,名字很好听。我觉得叫绿银也很合适,他的眼睛和头发。】

【day346:地位的提升,有利于我更好地完成我的任务。而在得到复仇的指令之前,我当然要和他好好相处。】

【day400:把牛肉罐头用油煎了几分钟,撒上辣椒就很爱吃了,吃完米饭才想起来我还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不早点说呢,主舰现在还得想办法改装出来一个厨房。】

【day500:又要授衔,他说我可以自立门户了,军区双S级以上的Alpha很少。

我当然知道,但为什么要专门来问我的意见?

觉得我不够听话,不够服从,不好掌控?

我明明都做到了吧。

你不想要我了吗?】

【day700:我或许无法再进行接下来有关他的任何任务,因为我无法抵御他对我的吸引力。我也没能尝试远离,因为这样的念头只是浮现便会让我感到痛苦。

已经做过的事情,我无法挽回,只能在未来切断和虫巢的联系,尽力消解我可能带来的、对他的影响。

其实从背叛母亲的时候,我已经是虫族的叛徒了。】

【day1000:

一千天。

舰队停靠在中心城休整,难得的安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怎么出门。

下午的时候让我去帮他买一种古地球的茶叶,说是在某个边缘星系的贸易站见过,念念不忘。

我跑了三个港口才找到,回来的时候他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就是那份关于“原始种”发育状况的报告。我站在门口,他没发现我。

茶叶递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报告。

他应该不知道那些虫卵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早就有虫族潜伏在了首都附近。也想不到,离自己呼吸距离这么近的地方竟然就站着他最厌恶的敌人,是这个人做了他正在全力研究破解的事。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晚上给他煮了面,他吃了两口说咸了,然后又吃了半碗。我说明天换一个牌子的酱油,他说不用,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在看窗外的星星。我不知道他说的“习惯了”是指酱油的味道,还是指我。

厨房的改造完成后我又进行了升级,炉灶、烤箱、抽油烟机,都是按照古地球的规格做的。

他偶然间说过,小时候吃过用炉灶烧出来的饭,比舰船上的营养剂好吃一万倍。他是在哪里吃的?是谁做给他的呢?

我说我没吃过,他说等打完仗了做给我吃。

等打完仗。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只想现在就做。

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地礼貌。他这个人,对身边的亲近之人,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他自己大概意识不到。

黑市那边的消息,虫卵发育良好,当时带回来的幼体终于有了孵化的趋势。等到这批虫子成熟,就可以在首都星域内部形成第一道防线。到时候,帝国腹地将不再是人类的避风港。

他问我怎么了,说我脸色不太好。我说可能是没睡好。他说让我去休息,今晚不用我值班了。我说好,但没有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报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低着头,银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瓷。他的手指在报告上划来划去,指尖有一点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也许是想记住这个画面。也许是想在以后的某一天,当我不再站在这个门口的时候,还能记得他坐在这里的样子。

一百天前,我还能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完成任务。两百天前,我开始觉得这个任务变得有些复杂。五百天前,他问我是不是想自立门户。

那时候我就在思考,我的情绪,愤怒,从何而来。因为付出被否定,还是担忧自己从来没有获得过他的信任。

但现在我才隐约地明白,我不甘心的是——他居然觉得我可以离开。

我离不开。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背叛虫母,背叛族群,背叛我出生之前就被刻进基因里的宿命。我只知道,如果他现在让我去死,我会去。如果他现在让我留在原地,我会留下。如果他现在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会照做。

但我不会心甘情愿。

他还在看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那副模样我从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过了。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他身边。他不知道,我每天给他煮饭、放洗澡水、整理头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Alpha,有和他一样,对虫族复仇的信念,有足够的实力,很好用。

好用。

这个词真残忍。但又很公平。我对他而言,好用就够了。

黑市那边的卵再过不久就要成熟了。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暴露。

我选哪一个?我不知道。我选了哪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他问我,还有事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好。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他的家布置得很简洁,却足够温暖,灯光很亮,像只正在缓慢呼吸的猫,我现在时常用可爱的动物来比喻关于他的所有了。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给他煮粥,还要帮他整理头发,还要替他跑腿去买那种他念念不忘的古地球茶叶。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来自偏远星系的、忠心耿耿的副官。

还要假装,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但我知道它会来的。

很快。】

....

日志最后停留在了他离开舰船、前往黑市的那一天,没有再往后接着记录。时予以为他会留给自己什么话,但是也没有。

这么多页的日志内容,除了一开始能够证明哈格森的目的以外,越往后越变成了哈格森撰写的关于他个人的照顾笔记。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每一顿饭的食用情况,哪个菜比较爱吃、多加了几口,米饭喜欢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对粥类的口感喜欢清淡的还是咸的,对面食呢……

甚至还专门有几天哈格森放上去的都是他从各个地方找来的古地球的菜谱。

最夸张的一个被命名成了“满汉全席”,有上百个菜品,五花缭乱,很多食材一眼扫过去都不知道已经灭绝了多少年了,幸好最后哈格森还是放弃了给他准备。

总体上看,这篇日记更像是哈格森对他这些年双面间谍心路历程的变化记录。

但时予还是没能明白哈格森的意思。

留下这个来,是想要忏悔吗?是想要告诉他“这些日子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虚情假意”吗?

时予哈格森嘴上说着背叛了虫母、不再效忠,但实际上他自以为爱上的人,说不定还只是受到了时予身上那份特殊的吸引,兜兜转转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宿命——或者说,他眼里的诅咒。

时予将终端收了起来。

最关键的信息,关于基因污染的,哈格森反倒一笔带过,用“意料之中”四个字就打发了。

情感价值远大于研究价值,在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多研读的必要。

只是时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

诺厄从病房深处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时予身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站定,目光落在时予的侧脸上,谨慎的观察那份文件给时予带来了什么影响。

走廊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时予的脸上落下一片冷淡的白。银色的发丝垂在耳侧,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碧绿的眼珠低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弧度。

诺厄看了两秒。他在那张脸上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释然,甚至连疲惫都看不出来。平静得让人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诺厄说不上自己有没有松口气:“这些病人不会变成虫子。要改变那么多的基因,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但我确实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虫族的气息,症状重的人,气味就重一点。”

时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诺厄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不认为这是虫族进化出的某一种特异功能。要统一地产生一种功能,需要极其漫长的代际积累,不是几百年就能完成的。而且……”

他顿了顿,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如果这种污染速度大面积铺开,人类的军队恐怕早就崩溃了。但到目前为止,前线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报告。”

说完,他停了一下,余光观察着时予的表情。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不悦,只是正常的、专注地聆听。

时予问:“所以急症的产生,是因为那个星球本身的原因,还是那批卵的问题?”

诺厄想了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从混沌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有用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一个角度。

“妈妈接触过的那个Alpha,症状是所有人里面最轻的。”

时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年轻的Alpha,手臂断了一条,满脸血污,在昏迷中醒来后看见他,叫了一声“长官”,然后哭着问他“我怎么了”。

他握过那只手,只是很短的时间,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接触。

“和我有关?”时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靠近了他一下,硬要说的话,就是握了一下手。”

诺厄眨了眨眼。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妈妈就是妈妈,妈妈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就像拜神一样——神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回应祈祷,能回应,就是因为它是神。

“妈妈看的东西,”诺厄忽然把话题拉回他在意的事情上,“有让妈妈伤心了吗?”

“你觉得我在伤心么?”时予却反问他。

诺厄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走廊的灯光落进那两汪蓝色里,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找不到底。

“我只是...在努力地想要体会妈妈的感情。我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话,才可以更好地照顾妈妈呀。”

他想了想,补充:“比上一个妈妈身边的虫子更好。”

时予终于忍不住哼笑一声:“不用,我也能吃营养剂。”

哈格森描述的他太过夸张。

诺厄却没懂他在说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时予转身朝医疗站的深处走去,既然诺厄提到了和他接触的人会症状减轻,那他就试验一下。

诺厄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医疗站最里层的隔离区,住着那些症状最重的患者。时予走进采血室,在椅子上坐下,挽起袖口。

银色的针管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入血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装满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采血完成后,他走向最近的一间隔离病房。

诺厄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病房的门打开时,一股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比起药水和血腥味,更像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腐朽”的气息。

诺厄的眉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虫族之间才能彼此感知到的气味,越浓烈越觉得不适。

时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一管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被束带捆着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瘦,骨节突出,像一把被折断的枯枝。

时予的手指纤长而白净,覆在那只手上,像一捧雪落在枯木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释放精神力,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握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患者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身体的扭动幅度在变小,原本不停挣扎的四肢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开了。呼吸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缓,胸口的起伏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开始聚焦。眼球转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终于浮到了水面。他看见了床边的人。

银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那人坐在那里,姿态闲适而安静,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一红,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耳朵里。

“……长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时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休息。”

泪水掉得更凶了,但患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睡着了,真正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时予留下的血液每一滴都含有他的信息素,虽然受到了标记的影响,满足不了诺厄这种虫子,但总归还是有的。

从前科研院对他的血样分析大多停留在研究基因上,对他的信息素倒是疏忽了。

“长官,”军医步履匆匆,他发现病人安静了许久,以为出了问题,未承想会看见上将大人坐在患者身边,“您是需要什么.....”

“有办法通过我的血液,让重症病人接触到我的信息素么?”

医生怔了下,险些咬到舌头:“可,可以的,但是需要进行分离提取......”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斯梅德利大步走来,手中的终端还在闪烁,脸上的神色紧绷着。

“S18星球出状况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虫巢的活动信号突然减弱,对星球的封锁出现了缺口。”

“同时,总部的监测系统重新捕捉到了学员的定位信号——不是一两个,是一批,陆陆续续都在恢复。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设法连上了星网,向总部发送了求救信息,报告了自己的坐标和伤情。”

时予起身,对医生:“那就去做。”

“有没有受到虫族攻击的报告?”

“没有。”斯梅德利的回答很干脆,“他们的描述里,几乎没有正面遭遇虫群的情况。有些学员甚至说,他们从虫巢附近经过,但那些虫子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

时予沉默了片刻。

“开会。”

会议室被紧急召集,光幕从天花板上垂落,铺满了整面墙。S18星球的实时监测数据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虫巢的活动轨迹用红线标注,学员的定位信号用绿点标注。

红线和绿点之间,有一段明显的真空地带——虫群绕开了学员们所在的位置,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争论从会议开始的第一秒就没有停过。

“这不正常。”一名军官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虫族的攻击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见到人类就会扑上去,没有任何理由放过到嘴的猎物。如果它们有了智慧,就更没有理由放过这批精锐学员——摧毁军校的新生力量,对虫族来说是天大的战略利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陷阱?”

“我只是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虫族的活动轨迹太反常了,反常到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但是它们的信号确实在减弱,封锁也在松动。如果这是陷阱,代价未免太大了,放弃已经到手的战略优势,就为了引我们进去?”

争论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光幕上的红线和绿点静静地对峙着,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有人调出了学员发回的求救信息,一条一条地投在光幕上:

[我们被困在S18星球的北半球,没有食物,有三个人受伤]

[虫子从我们旁边过去了,没有攻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躲在树上在洞里......]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还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斯梅德利靠在椅背上,没有参与争论,目光落在时予身上。加德纳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视线同样没有离开那个银发的身影。

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时予开口。

时予坐在主位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会议室的灯光在他侧脸上落下冷淡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瓷。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它在逼我们过去。”时予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之前放出的诱饵已经算足够有价值,但它发现我们还是无动于衷,忍不住搬出了杀手锏。”

耐心比他想的还要少。

“可是.....您的意思是,这真的是个圈套?“”

“但孩子们是真的都还活着啊!就算是圈套又怎么样,虫子主动放开了缺口,难道不也是我们的机会么?!”

“你这种想法不就是很经典的炮灰思维吗!?”

“先不说那帮虫子哪来的智力给我们下套,关键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把我们一网打尽将曼德斯吞并?那就凭我们现在的战斗力,它又何必拖到上将的支援到来?”

话音未落,拍案而起的军官就意识到了原因。

除非,虫子的目标本来就是时予。

“庞大的族群,背后的确存在一个或者多个对它们发出指令的中枢,”时予抬起眼,碧绿的眼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觉得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时予替他们说了。

“哈格森。”

这个名字落进会议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却沉到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场来自白银舰队的军官无不面色复杂,他们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叛逃”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可置信。眼下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却是在这样的语境里——曾经的副官,如今的敌人。

个别人还是没有理由:“它想把白银舰队一网打尽?但是,这,太不自量力了吧?”

时予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声轻响。

“我去。”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的余地。

斯梅德利没有拦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加德纳没有说“我也去”,但他推椅子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予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朝门口走去,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诺厄。”他叫了一声。

一直站在门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诺厄动了。他跟上时予的脚步,在经过会议室那排军官的时候,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傲慢,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像是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从那张年轻的皮囊底下向外窥探。

诺厄收回视线,跟在时予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地铺在脚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瘦长的黑色。

时予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诺厄落后他半步,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时予的后脑勺上。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匹流动的缎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外面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曼德斯星球的天空被一层薄云覆盖着,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太阳。

远处的建筑群在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种更沉重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那是战争的味道。

时予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诺厄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妈妈。”诺厄忽然开口,“不要去。”

时予没有应,但脚步慢了半拍。

诺厄加快了一步,走到与时予并肩的位置。他没有看时予的脸,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不觉得自己是妈妈,但那里会被所有虫子当成妈妈,这样...妈妈会很不开心的。”

时予被他“妈妈”的有几分无语,但他没有挑诺厄话里的毛病,而是反问:“我很好奇,就算我放弃武装,深入你们的‘巢穴’,你们又能对我做什么呢?把我分食,以便汲取你们想要的味道?”

“妈妈为什么还会觉得我们会伤害你,”诺厄疑惑,“只要认出了妈妈,没有虫子会伤害你的,包括妈妈身边的人,只要你不愿意,我们就会放过他们。”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能。妈妈的气味对我们来说,不是诱惑,是规则。违背规则的事,做不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妈妈连我叫妈妈都很不开心,过去了被一堆虫子叫妈妈,妈妈会受不了的。”

时予弯了弯唇,像是无奈,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诺厄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放心,妈妈,我跟它们都不一样,如果妈妈永远也不认为自己是妈妈,我会学着怎么变成人的。”

时予终于偏过头看了诺厄一眼:“那我就不需要你了。”

大实话,诺厄表管僵了僵,语气先委屈:“妈妈.....”

“怎么了,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会保持忠诚么?”时予好笑地看着他。

“那妈妈要去吗?”诺厄问。

“去。”时予说。

诺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廊尽头,斯梅德利和加德纳的身影从会议室的方向走来。斯梅德利的步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加德纳落后他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舰船已经准备好了。”斯梅德利说,“白银舰队的三艘主力舰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出发。”

“联邦那边我会协调。”加德纳接话,“到了S18星球的空域,联邦的防线会给你留出一条通道。”

时予点了点头,转身朝泊舰坪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诺厄跟在后面,斯梅德利和加德纳跟在他身后。四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却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泊舰坪上,白银舰队的三艘主力舰已经启动了引擎,蓝白色的离子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巨大的舰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身上的白银舰队徽章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时予登上主舰,走进指挥室。

光幕从天花板上垂落,铺满了整面墙。S18星球的实时画面被投射在上面——那颗灰黄色的星球在黑暗中缓缓转动,表面的虫巢像一团团黑色的脓疮,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表上。虫群的活动轨迹用红线标注,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时予在主位上坐下,银色的长发从椅背后散落出来,在光幕的冷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

“出发。”他说。

舰船震动了一下,缓缓升空。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漆黑。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时予望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日志上的那些话。

“我或许无法再进行接下来有关他的任何任务,因为我无法抵御他对我的吸引力。”

“已经做过的事情,我无法挽回。”

“从背叛母亲的时候,我已经是虫族的叛徒了。”

兜兜转转,最后的选择,还是带领虫族向人类开战。

把他逼过去,是想做什么呢?

时予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