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因比的定位最后显示在了那片洼地的正中央。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因为托因比发来的短短几句话陷入了迷茫和争论之中。
比一直无人在意的荒星突然爆发虫巢更让人惊恐的是——荒星的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埋进去了无数枚虫卵。
而比研究这堆虫卵更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埋藏虫卵的地方,会被形容成一个人住的屋子?
前言和后语要是放在平常,会被直接当作说梦话。
但他们得到的信息是从学员绑定的通讯器上货真价实得来的。
语气、言辞,都非常符合一个在灾难面前意外存活下来、进入秘境之中的普通人的表达。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和希望。他们就算再迷惑,也得硬着头皮研究。
争论在时予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停止了。
也不一定是因为时予身上的威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主要是,在他身后,一个高个儿年轻人手里拎着的球,似乎是他们的校长。
“安东尼奥先生……”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想要迎上去,但又不明情况地停下了。
安东尼奥满脸挂着痛哭过的泪珠。
他一路上非常想要恢复直立行走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对时予说好话、恳求,乃至为了之前在心里对时予有过不好的揣测而默默道歉。
然而时予仿佛陷入了沉思。时予不说话,他身边跟着的这个力气像是一头野兽的年轻人,就固执地掐着他的头发不放。
终于到了地方。诺厄撇了撇嘴,将安东尼奥向前丢了出去。
他的举动自然引来了一堆视线。有人讶异地睁大眼:“诶,这不是哈.....”格森中将吗?
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赶紧有眼力见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什么情况?
时予关上门,径直走向主位。诺厄非常有自觉性地闪身站在时予身后。
“哈格森中将已经确认叛逃,目前下落不明。这是临时接替他的副手。”
至于为什么此人长得跟哈格森这么像,时予没有做出解释。
在场不明情况的人心底纷纷油然而生一种诡异之情。
看来传言可能是真的——反正至少能说明,当上时予的副官不光看硬实力,还看长官的审美。
他们当中有的人只知道哈格森叛逃,有的则隐约听说了更详细的版本:哈格森竟然是虫族的内奸。心里不禁加倍迷茫起来。
忽略了所有异常情况,时予泰然自若道:“刚才各位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有的。我们严肃考证了‘电视’这一放映工具的历史,发现它最早出现在古地球当中,逐渐演变成了我们现在的放映仪。一般用在古地球的家庭居住环境中是经常出现的。”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S18星球……呃,我个人推断,或许是曾经有古人类在此居住过,遗迹后来随着地壳运动下线,将房屋变成了化石。只不过恰巧后者形成了一个空洞,被虫子发现后用来容纳它们的卵。”
“也只能是这样了,长官。”很快有人补充,“我认为这不是重点。出现古人类的东西只是巧合而已。当务之急,是制定对学员的救援计划。”
会议桌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星域地图,上面变换的数据实时显示着虫巢的运动轨迹。
大部队已经离去,正在前往首都的方向与军队激烈交战。但始终有一批虫子没有离开这座星球,而是不断逡巡着,像是守卫。
毫无疑问,这会是救援工作最大的阻碍。哪怕里面的学生都已经全部阵亡了,他们也要想办法将这些徘徊不去的虫子全部消灭,然后搞明白为什么会在这几个星球上爆发虫潮。
所以他们着急着讨论武器编队:先手是派救援,如果伤亡率达到多少,再考虑发射重型武器,将它们一炮轰了。
“古人类活动的痕迹距今已经有六百年。”
时予的声音不大,“电路设备哪怕是在如今的高科技时代,最长存放日期也不过两百年,就会面临外壳腐蚀、内部自然降解。包括整个你们口中的居住场所——也就是房屋——就算是自然下沉,如今竟然还能被一个对古地球一无所知的新人类清晰地辨认出模样,也实属不易。”
过了半晌,加德纳点了点头:“的确。在地下埋六百年,就算是我们这些改造生命也都烂得差不多了。原本房子的结构根本不可能支撑到在地下形成空洞。”
“你的意思是,这是后来有人仿建的?”斯梅德利说。
“谁知道呢?这未必就跟虫子有关系。毕竟他们不会闲得无聊,不去筑巢反倒建人类的房子拿来住。有可能是曾经有人突发奇想,在这个星球上尝试定居。
“从那个小孩儿的话上来看,分辨不出他看到的究竟是残破不堪的破铜烂铁,还是完好无缺的真东西。”
在场的除了加德纳以外全都是帝国人,闻言心思各异。加德纳这话说得好像哪边也没站,不由得让人心中一紧。
毕竟虽说虫潮暴发在两国边境,但现在焦头烂额的主战场可是帝国,要是联邦想要划水也不是不可能。
“执行官阁下的高见,这次的主要兵力应该投在哪里呢?”
“我的高见好像抵不过你们时予上将的金口玉言吧。”他看了时予一眼,“还是得好好听话。如果要硬闯,联邦会多派兵;如果有别的打算,那就恭候差遣。”
话题绕了个圈儿,好像又回到了时予身上。
时予说:“在情况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让麾下的士兵白白送死。”
话音刚落,会议室顿时哗然。人们这才注意到,本应该在这场会议里处于二把手的校长,从勉强爬回自己座位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低头紧缩着肩膀,丝毫没有平日高官贵族的气势,生怕多引起一分注意。
“我的决定是——不向外派出任何部队。全力修复和驻守曼德斯军校,并且将目前外派的救援队全部撤回,全力救治伤员。至于学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比起我这个局外人来讲,还是由校长先生亲自向我们描述比较好。”
有几个军校的官员偷偷变了脸色。
在会议持续的这半个小时里,白银舰队的官兵已然井然有序地将曼德斯军校目前还在运行中的交通和医疗系统接管。
会议刚一结束,面色不算好看的加德纳和斯梅德利就同时想要将他拦住。
见状,时予干脆重新坐了回去,示意其他人先行离开。
“果然,你们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加德纳狠狠拧眉。
斯梅利德说:“如果患上基因病的首要条件就是和虫族正面接触的话,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帝国暂且没有发现这种相关情况。”
“毕竟近些年来,人类和虫族正面发生的战争越来越少了。各大军区偶尔有出现的,也能被确认成战争恐惧症随即退役。这些人在还没有正式发病之前,不认为自己会后天患上基因问题,转头去结婚生子,接着把这种病扩大化。”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军校会格外明显——因为学生聚集、不流通,而且都是初次上战场的年轻人,对这种幻觉痛苦的抵抗和承受能力本来就差。
“看来有必要通知军部,针对这种情况做一次针对近些年因为战争恐惧症退役的士兵数量的重新统计了。”
“在想什么?”加德纳问。
“在想……”时予慢慢地说,“要论谁才是和虫族接触最频繁的,难道不是白银舰队吗?他们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有阵亡,有受伤,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出现了这种情况离开。我本人本身就算是一个异常例子,就不纳入考虑了。”
空气沉默了一下。
“你不贸然动手,就是想先搞清楚基因病的由来吗?”
时予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这到底是虫族进化形成的新的特异功能,还是被动造成的一种辐射污染?”
“这里不是有一只货真价实的真虫子吗?”
诺厄在他们凑到一起聊天的时候就会神游天外,只在时予发言的时候竖起耳朵认真听。
但是他这种片段式的听取方法,必然是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时予看了他一眼。
还没张口,诺厄已经凑了过来,美滋滋地叫了一声:“妈妈。”
斯梅德利:“……”
加德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瞬。
“这头畜生到底认不认识他真正的妈是谁?”
诺厄漫不经心地扫了加德纳一眼。说实话他已经对这个红毛了解很深。
老是一副看着很嚣张的样子,整天黏着妈妈,出镜频率如此之高身上却没有半点妈妈的味道,等于说努力了半天一点儿用都没有。
于是他根本就懒得正眼瞧这个人,还不如他呢,他好歹能叫时予妈妈。
时予问:“我在休息室里跟你说什么来着?”
诺厄眼睛转了转,委屈道:“我以为在外人面前才不能叫妈妈。”
时予:“……”
怎么感觉里面下了不止一个套?
加德纳脸色发绿:“他看着比当银球的时候有脑子多了。”
诺厄终于回答他:“你看着比我在当虫子的时候,在妈妈眼里的好感度更低了。”
斯梅德利毫不掩饰地哼笑一声。
“诺厄是在黑市被首领选出来送到帝国的,它的培育应该也是在黑市。我不认为他能对自己的发源地产生什么记忆。”
诺厄动了动嘴,眼睛一转,又闭上了:“我当然记得妈妈是怎么把我生出来的。妈妈忘记了我也可以告诉妈妈。”
“说。”时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诺厄伸手捂住脸:“真的要在这里说吗?我怕妈妈会害羞。”
诺厄维持着这样古怪的捂脸姿势——除了时予以外没人知道他是在表达羞涩的意思,因为这张成年男人的脸上实际没有任何表情——“要是被他们听到了嫉妒我该怎么办?我怕不能跟他们和平相处。如果他们要先动手的话,我怕会忍不住把它们吃了杀了。”
加德纳忍不住先笑了,挑衅道:“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地位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请你不要再摆出一副跟妈妈交配过的样子了。”诺厄很不满,“你连妈妈的胸口都没有碰过。”
话音未落他就被时予踢了一脚。那一脚其实不重,但诺厄就是被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得跪倒在了地上,顺势抱住了时予的腿。
时予甩开他:“走。”
诺厄立刻站起来大声道:“是只有我一个人能跟妈妈走吗?还是他们都可以?”
时予根本懒得搭理他这种幼稚的问话。他朝斯梅德利点了一下头:“学生那边的防卫工作就先交给你了。”
全场唯一与时予真实交配过的、貌似拥有最高地位的人还没有发力,已经被一桩美其名曰“信任”的大石头砸下来,把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狠狠地咬了咬牙。
诺厄跟了上去。妈妈要带我去没有人的地方吗?我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因为这样就可以叫妈妈妈妈。
时予没搭理他。诺厄胆子大了起来,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外表是否能够让时予觉得满意,充满欢快又愉悦地骄傲道:“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在他说到第二十声的时候,一道洁白的刀刃在空气中破空声闪过。快到看不清刀刃,诺厄的嘴唇上就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往外渗着血。再深一点就能直接把唇片割破。
如果诺厄这个时候是虫子的状态的话,时予恐怕会直接再一次将他的奶嘴砍下来。
诺厄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吃痛的表情,也没有试图再卖惨,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妈妈现在对自己的容忍度是连续叫二十到二十五声妈妈。
时予脚步不停,没有乘车,十分熟悉地在建筑中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灰色的楼前停住了。
诺厄辨认了一下上面刻着的帝国文字:曼德斯第一学生公寓。
他下意识想问妈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宿舍来,奈何嘴皮子还没有愈合,现在说话的话会血肉横飞,效果很惊悚,影响观瞻。
所以他闭上了嘴——物理意义上的。
由于战时状态,整栋宿舍已经人去楼空。时予在门口的扫描闸机前停了停,刚准备从一旁的教师端口用自己的权限刷过去,就听电子音播报:“A班001号,时予同学。”
电子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刘海微微卷着压在光洁的额头上。绿色的眼珠直视前方,眉头微微拧着。
身上是初级学员的制服。明明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整个人却都透着一股清透的水嫩味道。
现在的时予五官比当时更加惊艳了一些,长开了,身上也褪去了曾经的稚嫩,变得游刃有余,有一种成熟的风情。
这种改变不光是阅历和伤痛能够带来的——诺厄知道,还有一种很关键的、在人类眼里应该是用来区分Omega性成熟的标准。比起当初青涩的果子,现在的时予显然是一个更具有吸引力的、流着蜜的水蜜桃。
这栋宿舍楼可能也想不到,当年一身学生制服的时予带着Alpha身份从这里离开,回来的时候肩上的军衔已然多了许多星星,后颈上还有一枚Alpha留下的标记。
诺厄忍不住把额头抵在了显示屏上,用一种非常虔诚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上面的人。
时予只是略微怔然了片刻,转过头正对上诺厄闪着心的眼睛,不难看出他正在想什么,转身走了。
时予其实没别的意思。随便找一个空的会议室也没问题,只是了解情况之后不急于向S18星系发起进攻。
他不想把落脚的地方设置到宾馆,所以干脆就回了自己的宿舍——这样离医院也近,而且他现在也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毕竟那个温养生殖腔的药,该上还是得接着上。
曼德斯的宿舍还是熟悉的二人寝,两张床相对。他住过的寝室门口被人夸张地贴了白银舰队的徽章,他不知道这个学校的人为了能够抢到他睡过的床,背地里爆发了多少场争斗。
时予推开门,带着诺厄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两侧的墙边,中间隔着一道狭窄的过道。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但那股属于学生时代的简朴气息还在。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外面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白。一切都还保持着当年的布局——书桌、衣柜、墙角那个放行李箱的空位。
时予在自己曾经睡过的那张床边坐下。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抬手摸了一下床头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年用刀刻的,记的是某次考核的日期。
诺厄站在门口,用手背把嘴唇上的血擦了擦。时予那一刀割得利落,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只是用指腹抹了一下,蹭在白色的袖口上。他看了看时予,又看了看地板,很自然地想走过去在时予脚边蹲下。
时予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伸出去的脚就缩了回去,整个人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主人喝止的大型犬,只是那双蓝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时予的方向瞟——那种眼神不是讨好的,是饥饿的。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时予问,“我的意思是,你的卵。”
诺厄皱了皱眉:“很久之前了。”
“具体时间。”
“二百年前。”
这实际上相当于一句废话,因为虫母从历史上消失的时候就是二百年前。
“你既然被称为原始种,跟你后来诞生的同类有什么区别?”
诺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时予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因为我是妈妈亲自生出来的。”
“所有虫卵都是虫母生下的。”
“不一样。”诺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妈妈怀过我,但是没有怀过他们。”
时予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你的特别之处在于?”
诺厄的表情变了,像被踩到尾巴的野兽,本能地龇了龇牙,然后又压下去了。“可能因为那个跟妈妈交配的雄虫力量很强大。不过强不强大的肯定也早死了,我会取代他的。”
他说“取代”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也的确是虫族的繁衍规律。
“你怎么知道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时予问,“怎么生出来的?”
诺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人类的高兴,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磷光。
他往前倾了倾,但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下身,弯着腰,姿态非常臣服低微,像一条想要讨食又怕挨打的狗。
那个角度让他的影子落在时予身上,从肩膀到膝盖,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
“我记得。”他说。
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
“在妈妈的肚子里面……很暖和,很湿。到处都是软的,我缩在里面,不用睁眼就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我喜欢找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往那里靠。因为妈妈的肚子里只有我一个,块头太大了,到后面就塞得满满当当的,动一下都很挤。”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靠近。
时予坐在床边,他就弯着腰,视线与时予平齐,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不是清澈的深蓝,是那种——你看进去的时候,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那个时候还能听见妈妈的声音。”诺厄的指尖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按在了时予的肚皮上。
他不敢用力,疑心自己的手指会被时予削下来,但又很想用力,飘飘忽忽地晃着指尖,观察时予的脸色。
“妈妈被我撑得很痛……会说讨厌我,我很难过,但是妈妈的声音很好听。”
他的手指贴着衣料,缓慢地往旁边移动,然后准确无误地、虚虚地点在了生殖腔的位置上。
那个动作太精准了。不是摸索,不是试探,是知道。
他知道时予的生殖腔在哪里,知道那个小小的、发育不良的器官藏在皮肉下面哪个位置。
那种知道不是学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幼崽天生知道该往哪里拱。
“我其实还可以长到更大的。”诺厄的声音更低了,“但是我心疼妈妈,所以就提前出来了。”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诺厄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去用力的抖。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绷着,肌肉线条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只要松一口气,那根手指就会陷进去——他当然不会是想伤害时予,是另一种东西。是想要回到原处的本能。
他不敢再动。指尖就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落下的吻。
“妈妈。”
他抬起头,看着时予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妈妈是不是想要给自己的生殖腔上药了?我看到妈妈休息室里的东西了,妈妈正在好好地养自己生宝宝的地方。我可以……可以帮妈妈的。”